第一章柴房里的微光我叫林念,这是我母亲取的名字。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她忘了,回响的也可能是永无止境的痛。---柴房的锁链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趴在后墙的缝隙边,把怀里捂热的半个窝窝头塞进去。缝隙很小,只能容一只手通过,
边缘被我的袖子磨得光滑。“妈,吃饭。”我小声说,怕被东屋的爷爷奶奶听见。
一只冰凉的手伸出来,接过了窝窝头。月光从破窗漏进柴房,我看见那只手上有新的淤青,
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你吃了没?”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的寂静。“吃了。
”我撒谎,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柴房里传来窸窣声,然后窝窝头被掰成两半,
一半被推了出来。“一起吃。”她说。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堵墙,
在月光下分食半个粗糙的窝窝头。那是我五岁时的日常,也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时刻。
母亲是被拐卖到这座山村的,村里人都知道。爷爷用三千块钱买下她时,她才十九岁,
是南方某大学的学生,家里做珠宝生意,名副其实的富家千金。
父亲——那个买下她的男人的儿子——在第二年冬天醉酒摔下山沟死了。
我就出生在那年春天,一个野梨花开的季节。村里人说我是灾星,克死了父亲。
爷爷奶奶却很高兴,因为有了孙子续香火。他们锁着母亲,一方面怕她跑,另一方面,
也怕她伤害我——或者伤害自己。可我从小就知道,母亲不会伤害我。
即使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即使她有时会望着我发呆,然后突然转开脸,肩膀微微颤抖。
“妈,你今天疼吗?”我问,听见里面铁链拖动的声音。“不疼。”她总是这样说,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上个月,我偷了奶奶的药膏,从墙缝塞进去。第二天,
我看见她的脚踝上涂着白色的药膏,铁链和皮肤之间垫着我上次偷给她的破布条。“谢谢。
”她说,声音比往常更轻。我笑了,即使知道她看不见。那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
---六岁那年冬天,母亲病了,发高烧。我听见柴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揪心。爷爷奶奶不管,说熬过去就好了,熬不过去就是命。
我偷了家里的姜,又去李婶家鸡窝里摸了一个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办法。
我在柴房后面用破瓦片搭了个简易灶,想给母亲煮姜蛋汤。火刚点着,爷爷就出来了,
一脚踢翻了瓦片。“小兔崽子!偷东西!”他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起来,
另一只手拿起灶边的柴火棍。棍子落在身上时,我没哭。我盯着柴房的方向,
看见墙缝里有一只眼睛,正看着我,满是泪水。那晚,我被关在猪圈里过夜。
身上**辣地疼,但我心里更疼——母亲没喝上姜汤,她还在咳嗽。半夜,
猪圈的门轻轻开了。母亲站在月光下,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
她居然出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她答应爷爷再不试图逃跑,换来看我一眼的机会。
她蹲下身,冰凉的手轻触我脸上的伤。“傻孩子。”她说,声音哽咽。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半个窝窝头,还是温的。“吃吧。”她掰了一小块,塞进我嘴里。
我嚼着粗糙的窝窝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疼,是因为她的手在抖,因为她眼睛红得厉害,
因为她看着我时,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是爱与恨交织的痛苦。“妈,
你跑吧。”我忽然说,“等你好了,就跑。”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我帮你看着人,
”我继续说,虽然不知道六岁的我能做什么,“你往东边跑,那边有公路。
”母亲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铁链硌得我生疼。她身上有柴房的霉味,
也有一种淡淡的、我说不出的香气,像是遥远的记忆。“我不能丢下你,”她在我耳边说,
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是我的...”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是她的儿子,
也是她的枷锁。---第二天,母亲的烧奇迹般退了。爷爷奶奶说是山神保佑,只有我知道,
是我那句话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从那天起,我成了母亲在黑暗里的眼睛和腿。
我告诉她山里的变化:李婶家生了小猪崽,王叔家的柿子红了,后山的野莓熟了。
我能找到的东西:野果、地瓜、有时是半个鸡蛋——如果我能从鸡窝里偷到而不被发现的话。
七岁那年,我上学了。村里的小学只有一间教室,一个老师教五个年级。我学得特别认真,
因为母亲说,知识能改变命运。“你要读书,要走出这座山。”她在墙缝那边说,
手指轻触我递过去的作业本,“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你跟我一起走。”我说。
沉默了很久,她才回答:“好。”那个“好”字,成了我整个童年的信仰。我拼命读书,
考全乡第一,因为听说第一名能去县里上学。我规划着我们的逃跑路线,
偷偷存下每一分零花钱——虽然总共也只有几块钱。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
直到我们攒够钱,或者等我长大,带她离开。我没想到,离别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残忍。
---九岁那年的春天,野梨花开得特别盛,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场雪。那天下午,
几辆我从没见过的车开进了山村。黑色的,很亮,能照出人影。车上下来几个人,
穿着与山村格格不入的衣服。为首的女人四十多岁,眉眼精致,即使满脸焦急,
也掩不住一身贵气。她身后跟着几个男人,神情严肃。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爷爷奶奶也出来了,脸色煞白。女人径直走向柴房,看到门上的锁,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钥匙。”她对爷爷说,声音冷得像冰。爷爷哆嗦着拿出钥匙,女人一把夺过,打开锁,
推开门。柴房里,母亲蜷缩在角落,阳光突然涌入,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薇薇?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母亲的手慢慢放下,她看着门口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薇薇,是我,姐姐啊!”女人冲进去,却在看到母亲脚上的铁链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天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转身对身后的男人吼道:“快!弄开这鬼东西!
”一个男人拿着工具进来,几分钟后,铁链被剪断了。母亲自由了,九年来第一次真正自由。
她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女人——她的姐姐林雨菲——一把抱住她,
两人哭成一团。我站在人群外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该高兴的,母亲终于得救了。
可不知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当林雨菲扶着母亲走出柴房时,
母亲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我身上。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我以为她会笑,
会朝我伸出手,会叫我过去。但她没有。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到认出我,
再到...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那不是恨,也不是爱,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恐惧,
像是厌恶,像是...“他是谁?”林雨菲注意到母亲的目光,问道。爷爷奶奶冲过来,
把我往前推:“这是她儿子!我们的孙子!”林雨菲的眼神变得复杂,她看着母亲:“薇薇,
这...”母亲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儿子。”“那就一起带走。
”林雨菲果断地说。“不。”母亲抬起头,这次她看着我,眼神冰冷,“我不要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雨菲。“薇薇,你说什么?”“我说,
我不要他。”母亲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残忍,“他是我的耻辱。看到他,我就想起这十年。
”爷爷奶奶炸了:“这是我们家孙子!你们不能带走!”林雨菲左右为难,最终,她蹲下身,
看着我:“孩子,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我盯着母亲,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
“愿意。”我说。我不是愿意跟她走,我是愿意跟母亲走。即使她说不要我,
即使她说我是耻辱。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微光。即使那光,
最终灼伤了我。---去南方的路上,母亲和姐姐坐一辆车,我和一个助理坐另一辆。
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平原,从土屋变成高楼,但我无心欣赏。
助理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吧。”我接过,却喝不下。我想起柴房墙缝里的那只手,
想起月光下分食的半个窝窝头,想起她说“你是我的...”时的哽咽。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要我了?车开了两天,终于在一栋白色的大房子前停下。
那房子比我们全村加起来都大,前面有花园,后面有泳池,像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地方。
林雨菲领我们进去,里面更漂亮,地板亮得能照人,墙上挂着看不懂的画,家具都闪闪发光。
“你的房间在二楼,薇薇。”林雨菲说,然后看向我,“你...先住客房吧。
”我看向母亲,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但那眼神让我心凉——像是在看一件不洁的、想要丢弃的东西。“姐,”她说,
“别让他住客房。给他安排个离我远点的房间。”林雨菲叹了口气:“薇薇,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母亲转身往楼上走,“所以我更不想看见他。”她的背影挺直,脚步优雅,
即使穿着简单的衣服,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才是真正的她——林雨薇,富家千金,本应在花房里插花,在钢琴前弹奏,
而不是在柴房里啃窝窝头的女人。而我,是她完美人生上的污点,是她高贵血统里的杂质,
是她十年屈辱的活证明。所以她要丢掉我,像丢掉一件脏衣服。
---我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很小,但比山里的屋子好太多。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衣柜里挂着新衣服。但我睡不着。夜里,我偷偷下楼,想找点水喝。经过二楼时,
听见主卧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母亲。我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我想敲门,
想问她为什么哭,是不是伤口疼,是不是做噩梦了。但我想起她白天的眼神,
那冰冷的、厌恶的眼神。最终,我转身回了三楼。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柴房,
我塞野果进去,母亲的手伸出来,却不是接野果,而是推开我。“走开,”她说,
“你太脏了。”我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灭,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第二章花房与高墙母亲的花房朝南,四季如春。我的世界向北,冰封三尺。
---在林家的第一年,我学会了隐形。吃饭时,我不上主桌,在厨房和保姆一起吃。
母亲在时,我尽量不出现在她视线里。她喜欢在花房待着,我就避开那里,
哪怕那花房比我们全村的花加起来都美。林雨菲对我很好,给我买衣服,送我上学,
请家教补课。她知道我基础差,特意找了最好的老师。“你妈妈...她需要时间。
”有一次,林雨菲摸着我的头说,眼神里满是怜悯,“那十年对她伤害太大了。”我点点头,
不说话。我知道母亲需要时间,但我也需要。我需要时间理解,
为什么她可以接受林雨菲的关心,可以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可以慢慢变回那个优雅的林雨薇,却唯独不能接受我。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一,
拿着成绩单,鼓起勇气去花房找她。她正在插花,动作优雅娴熟,
蝴蝶兰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
长发松松挽起,侧脸美好得像一幅画。这才是真正的她。不是柴房里那个苍白憔悴的女人,
不是那个会握着我的手说“傻孩子”的母亲。“妈,”我小声唤她,“我考了第一。
”她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在花茎上留下一个不平整的切口。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复杂。“嗯。”她只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插花。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成绩单。
纸张边缘割得手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我...我去上学了。”我说,转身要走。
“林念。”她忽然叫住我。我惊喜地回头。“以后别来花房,”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花粉对你不好。”我愣住,然后明白了。不是花粉对我不好,是我的存在对她不好。
“知道了。”我说,走出花房。那天放学,我没回家,在公园里坐到天黑。
我想起山里的小学,想起每次考好,老师都会奖励一颗糖,我会把糖留着,
晚上塞进柴房给母亲。“妈,甜的。”我会说。她会接过,轻声说:“谢谢。
”现在我有能力给她更多了,她却不要了。---林雨菲发现了我的消沉,
周末带我去游乐园。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城里孩子习以为常的东西,
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开心吗?”林雨菲问,给我买了第二个冰淇淋。我点头,
小口吃着冰淇淋。很甜,甜得发腻。“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来游乐园,
”林雨菲看着远处的摩天轮,眼神飘远,“她胆子大,什么项目都敢玩。有一次玩过山车,
把项链甩飞了,那是外婆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哭了好几天。”我默默听着,
想象着那个胆大爱笑的少女林雨薇,而不是柴房里沉默的母亲。“她被拐后,
我们找了她十年。”林雨菲的声音哽咽了,“爸爸没等到她回来,
临走前还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妹妹’。妈妈一夜白头,
现在还在疗养院...”她擦擦眼泪,看向我:“林念,我知道你委屈。
但你能不能...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敢爱你。”“为什么不敢?
”我问出了心底的问题。林雨菲沉默了很久:“因为爱你,就要承认那十年,承认你的父亲,
承认所有她想要忘记的过去。对她来说,那太痛苦了。”我明白了。我是她伤口的痂,
揭开会疼,不揭又碍眼。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切除。---十三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中,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额头,手很凉,动作很轻。我以为是保姆,
费力地睁开眼睛,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神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
“妈...”我哑着嗓子唤她。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收回:“你发烧了,好好休息。
”“别走。”我抓住她的手,很凉,但很真实。她没挣脱,任由我握着。过了很久,
她轻声说:“对不起。”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因为烧得难受,是因为这三个字,
我等了四年。“妈,我不怪你,”我哭着说,“我真的不怪你。”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然后突然抽回手,站起身:“好好休息,我让王姐来照顾你。”她匆匆离开,像在逃离什么。
后来保姆告诉我,那晚母亲守了我半夜,直到我退烧才离开。但第二天早上,
她又恢复了冷淡,仿佛那夜的温柔只是我的幻觉。我开始明白,
母亲心里有两个人在撕扯:一个是恨我的林雨薇,一个是爱我的妈妈。大多数时候,恨赢了。
但偶尔,爱会探出头,给我一点点希望。然后又缩回去,留下更深的失望。---十六岁,
我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成绩出来的那天,林雨菲很高兴,说要庆祝。母亲也在餐桌上,
这是几年来我第一次和她同桌吃饭。“想去哪里庆祝?”林雨菲问我。我看向母亲:“妈,
你说呢?”她筷子顿了一下:“随便。”气氛有些尴尬,
林雨菲打圆场:“那就去旋转餐厅吧,薇薇,你以前最喜欢那家。”餐厅在顶层,
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车流如织,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母亲看着窗外,
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柔和。她今天穿了条淡蓝色的裙子,戴了珍珠耳环,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