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琰去见沈清清的清漪小筑,坐落在京郊桃花溪畔,远离尘嚣,溪水潺潺,桃花灼灼,确是个清净雅致的去处。
苏晚卿曾来过一次,那是沈清清刚被安置在这里的时候。她看着陆景琰为沈清清布置院落,亲手挂上绣着桃花的湘帘,看着他为沈清清种下满院的桃树,说要让她日日都能看见花开。那一刻,她的心,碎得像满地的桃花瓣。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来过。
可今日,她却不得不来。
府里的老嬷嬷来报,说沈清清病了,咳得厉害,还吐了血,陆景琰急得团团转,连镇国公府的差事都撂下了,守在清漪小筑,寸步不离。
苏晚卿身为世子妃,沈清清虽是外室,可如今病了,她若不去探望,定会被人说闲话,说她善妒,容不下一个孤女。届时,不仅她的名声受损,连苏家的脸面,也要被她丢尽。
她坐着一辆青帷马车,一路颠簸到桃花溪畔。刚下马车,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桃花的甜香,飘入鼻间。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世子妃安。”
苏晚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世子呢?沈姑娘的病,可好些了?”
“世子正在屋里守着沈姑娘呢,”小厮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沈姑娘今早起来,就说心口疼,还吐了血,世子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束手无策。”
苏晚卿的心,沉了沉。吐了血?她虽不喜沈清清,却也从未想过要她的性命。她只是恨,恨陆景琰对沈清清的偏爱,恨他对自己的冷漠。
她脚步微顿,还是抬脚,走进了院落。院子里种满了桃花树,此刻正是花期,满院绯红。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陆景琰焦急的声音:“清清,你再撑一撑,太医说了,只要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紧接着,是沈清清柔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景琰哥哥,我怕是不行了……我知道,我不该缠着你……苏姐姐她……她一定很恨我……都是我不好,惹得姐姐不快了……”
苏晚卿站在门外,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棂上糊着一层蝉翼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沈清清躺在一张铺着杏色锦褥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陆景琰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眼底的担忧,是那么的真切。
“世子妃。”陆景琰看见她,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苏晚卿福了福身,语气疏离:“听闻沈姑娘病重,妾身身为世子妃,特来探望。”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清身上,“沈姑娘,安好?”
沈清清看见她,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往陆景琰的怀里缩了缩,眼眶泛红,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苏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不该占着景琰哥哥……你别怪他……都是我的错……”
说着,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素色罗裙。那抹红色,在素白的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陆景琰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沈清清护在身后,看向苏晚卿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恨不得将她凌迟:“苏晚卿!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是不是你逼她了?!”
苏晚卿愣住了。她才刚进来,连一句话都没对沈清清说,怎么就成了她的错?
“我没有。”苏晚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也带着一丝疲惫,“我刚到这里,什么都没说。”
“你没有?”陆景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信任,“除了你,还有谁会来欺负她?苏晚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容不下清清!你是不是觉得,她抢了你的位置,所以你就想害死她?!”
“我没有!”苏晚卿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陆景琰,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吗?”
三年来,她为他付出的一切,难道他都看不见吗?她为了他,放下身段,打理家事;为了他,周旋于妯娌之间,忍气吞声;为了他,连自己的亲弟弟被人欺负,都不敢声张,怕惹他不快。
可他呢?他只看到沈清清的柔弱,只觉得她苏晚卿,是个善妒的、恶毒的女人。
沈清清拉了拉陆景琰的衣袖,泪眼婆娑,气息奄奄:“景琰哥哥,你别责怪苏姐姐……是我自己身子弱,不关苏姐姐的事……我……我只求能陪在景琰哥哥身边,哪怕只是做个丫鬟,我也心甘情愿……”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身子软软地倒在陆景琰怀里,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
陆景琰心疼得无以复加,看向苏晚卿的目光,更冷了,冷得像寒冬的冰窖:“苏晚卿,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进清漪小筑一步!”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卿的心上。
她看着陆景琰眼中的厌恶和冰冷,看着沈清清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知道,此刻无论她怎么辩解,都是徒劳的。在他心里,沈清清是白月光,是朱砂痣,而她苏晚卿,不过是一颗碍眼的尘埃。
苏晚卿没有再辩解。她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清漪小筑。
门外的桃花,还在落。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无声的泪。
她坐上马车,放下车帘,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马车缓缓驶离桃花溪畔,窗外的桃花,渐渐远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沈清清从陆景琰的怀里抬起头,嘴角的血迹,被她轻轻拭去,眼底的柔弱,瞬间变成了阴鸷。她看着陆景琰担忧的神色,柔声问道:“景琰哥哥,你会不会怪我?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陆景琰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都是苏晚卿太过分了。”
他看着窗外,苏晚卿乘坐的马车,早已消失在视线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心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可那丝烦躁,很快就被沈清清的柔弱,淹没了。
沈清清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苏晚卿,你以为你是世子妃,就能稳坐这个位置吗?
等着吧,我会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