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啊,怎么不跳了?嫌本**的银子扔得不够远?」
沈明珠又一次将银锭抛向鲨鱼巡弋的深水区,笑着用绢帕擦拭指尖。
我已经捡了三次,臂弯里的竹篮沉得快要提不动,左腿被礁石划破的伤口渗着血,将周围的海水染成浅红。
第四次银锭落水时,鲨鱼鳍恰好划破那片涟漪。
「沈**,」我低声下气地求,「我娘还等着我卖珠换药钱……」
她嗤笑着打断:「采珠女的本分不就是冒险?装什么可怜!」
身后传来纨绔们哄笑,唯有一道清冷声音突然响起:
「沈姑娘的乐趣,就是看人拿命换五两银?」
谢小侯爷的马鞭凌空抽响,银锭在鲨鱼口中炸成碎末。
他踏浪而来,将披风裹住我发抖的肩膀。
「别捡了,」他望向沈明珠,「她的债,我来还。」
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涛声,一下下拍打着珍珠湾嶙峋的礁石。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正不甘地沉入墨蓝色的海平面之下。海水泛着刺骨的凉意,林阿阮站在及腰深的海水里,湿透的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身形。
“捡啊,怎么不跳了?嫌本**的银子扔得不够远?”
沈明珠娇脆的声音从岸边的白礁石上飘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罗裙,外罩月白云绡纱,在这海风萧瑟的黄昏,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明珠步摇,随着她轻晃的身姿,在暮色中闪烁着刺目的光。
她又一次从身旁丫鬟捧着的描花木匣里拈起一块足量的银锭,用指尖捏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她刻意拉长了手臂,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瞄准了远处那片颜色明显深谙、暗流涌动的海面,奋力一抛。
“噗通!”
银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点处,一圈涟漪尚未散开,一道灰黑色的背鳍就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切开了水面,缓缓巡弋而过。
林阿阮的心猛地一沉,攥着竹篮提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臂弯里的旧竹篮已经沉得快要提不动,里面躺着三块刚才捡回来的银锭,冰凉坚硬,硌得她生疼。左腿上一道被锋利礁石新划开的口子,在海水的反复浸泡下,刺痛钻心,一丝丝殷红的血渗出来,在她周身的海水里洇开淡淡的粉。
那片深水区,是珍珠湾出了名的险地,暗礁林立,水流能吃人,更是……偶尔会有鲨鱼闻着血腥味而来。方才三次,银锭都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她拼着命,仗着自幼练就的好水性和一股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怯的硬气,险之又险地捡了回来。可这一次……
那鲨鱼鳍的存在,像一块冰,瞬间冻透了她全身的血液。
岸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沈明珠身后那群衣着华丽的公子**们,或抱臂旁观,或低声谈笑,将这残忍的戏码当作无聊午后的一点消遣。
阿阮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卑微的乞求,海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求您高抬贵手……我娘,我娘还病着,等着我今日卖了珍珠换药钱……若是、若是我有什么闪失……”
“啧。”沈明珠不耐烦地打断她,漂亮的杏眼里满是讥诮,她用绢帕轻轻擦拭指尖,仿佛刚才碰过的银锭玷污了她,“采珠女的本分不就是下海冒险?装什么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五两银子,够你娘吃半年的药了,还不满意?”
她身后一个摇着折扇的纨绔懒洋洋接口:“明珠妹妹心善,赏她饭吃,还推三阻四,真是不识抬举。”
“就是,跳下去捡回来,这生意多划算!”另一人附和道。
阿阮咬紧了已经毫无血色的下唇,咸涩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想起病榻上母亲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空荡荡的米缸,想起药铺伙计那“概不赊欠”的冷漠眼神。五两银子,对沈明珠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闹,对她却是救命的稻草。可是……那水下的阴影,是实实在在的死亡威胁。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就像一盏指路的灯。
沈明珠见她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神挣扎,柳眉一竖,刚要发作,给她点更厉害的瞧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这虚伪而残忍的热闹:
“沈姑娘的乐趣,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别致了?就是坐在这儿,看人拿命换你这五两银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浪和风声,落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不远处的礁石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马。马是神骏异常的白马,鞍鞯华丽。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缎骑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渐浓的暮色和海岸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来,冷冽逼人,让原本嬉笑的纨绔们瞬间噤声。
是谢小侯爷,谢琢。京城里来了没多久,却已让本地官绅都小心应对的人物,传闻里性情乖张,难以捉摸。
沈明珠脸上的得意和傲慢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她显然没料到谢琢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强自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小侯爷说笑了,不过是、不过是玩笑罢了……这采珠女自愿的……”
“自愿?”谢琢轻嗤一声,甚至懒得再看沈明珠一眼。他视线掠过阿阮腿上那片淡淡晕开的血色,又投向深水区那道不祥的背鳍。
忽然,他腕子一抖,手中那根乌黑的马鞭如同有了生命般,凌空炸响一声清脆至极的鞭花!
“咻——啪!”
鞭梢并非抽向任何人或马,而是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击打在方才银锭落水之处的水面上!
水面微不可察地一荡。下一刻,那片水域猛地一阵剧烈翻涌,那条潜伏的鲨鱼受惊般猛地摆尾,搅起一团浑浊,隐约可见一点银光在它利齿间一闪,竟被那隔空传来的霸道劲力震得碎裂开来!
纨绔们中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压抑的惊呼。
谢琢却已利落地翻身下马,踏着浅滩冰凉的白浪,一步步走了过来。海水浸湿了他华贵的鹿皮靴边,他却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的阿阮面前。
他没有先理会岸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沈明珠,而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织金锦的厚重披风。披风内衬似乎是柔软的皮毛,带着主人清冽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
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谢琢将披风一展,便将阿阮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刺骨的海风和那些令人难堪的视线瞬间被隔绝在外。
阿阮惊愕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对上的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定。
“你……”阿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谢琢的目光这才转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沈明珠,声音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礁石上:
“别捡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宣告:
“她欠你多少,或者说,你今日‘赏’出去的这些,算清楚。”
“她的债,我来还。”
海风卷着他的话语,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沈明珠僵在原地,攥着绢帕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指甲几乎要折断。
而裹在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温暖披风里的林阿阮,只觉得一阵眩晕,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困惑一同袭来。
他……为什么要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