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她故意板起脸,声音带着未褪尽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烦。
“闭嘴。”
慕容昭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压抑的、小小的抽气声。
“再哭,”楚月华晃了晃手中的玉如意,语气严肃。
“就把你扔出去。”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慕容昭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她,拼命摇头。
他不敢再发出大的声响,只有细碎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轻轻抽动。
那眼神,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又努力隐忍着,生怕真被她丢出去。
就在这时,房门推开,一个穿着淡绿比甲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
“王妃娘娘!您醒了!”
丫鬟先是一喜,接着一怔,看到了房内一片狼藉:摔碎的瓷碗,泼洒的药汁,跌坐在轮椅里捂着嘴、眼泪汪汪、衣袍脏污的王爷,以及手持玉如意、面带怒意靠在床头的王妃。
丫鬟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尤其是看向慕容昭的时候,但那情绪很快被她压下,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她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先是向楚月华行了一礼。
“王妃,您终于醒了。”
“王妃,您昏迷这七日,王爷几乎没合眼,一直守在您床边,药都是他亲自试了温才喂,方才定是见您醒了,心中欢喜,才冲撞了您。”
她语气里带着恳求,“王爷他,心思单纯,绝无恶意。”
七日?亲自试药?楚月华眉梢微挑。
楚月华目光扫过丫鬟,记忆里这丫鬟是慕容昭身边侍女春桃。
她没接话,只顺着“七日”与“王爷”这几个词,脑中零碎记忆逐渐拼凑。
慕容昭。当朝闲王。皇帝第七子。
三年前秋猎坠马,重伤昏迷月余,醒来后便心智受损,双腿亦废,成了个整日哭哭啼啼痴傻王爷。
一个痴傻残废的皇子,自然与皇位无缘,被打发到这闲王府,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闲王”。
而这个身体的原主,是镇北侯府庶女,一年前奉旨嫁入给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痴傻王爷。
记忆中原主对这位王爷夫君并无多少情谊。
而眼前这个哭包...
楚月华目光再次落到慕容昭身上。他依旧捂着嘴,眼睛红红地看着春桃,又偷偷瞟她,像是在寻求庇护,又怕惹她生气。
那张脸确实是世间少有的昳丽,此刻苍白带泪,也难掩其精致轮廓。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澄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看不出丝毫杂质。
楚月华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趣。
慕容昭见楚月华不再拿着玉如意对着他,眼神似乎也没那么冷了,这才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
他怯生生地在衣襟里摸了摸,竟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那蜜饯看起来品相极好,晶莹剔透。
他驱动轮椅,又往前凑了一点点,将蜜饯递到楚月华面前,小声道。
“月华...吃,吃了甜的,嘴里就不苦了。”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看起来真诚无比。
“药,苦。”
楚月华垂眸,看着那颗递到眼前的蜜饯,没有接。
她忽然抬起手中玉如意,手腕一转,用那如意柄端不轻不重地敲在慕容昭小腿外侧。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就在玉如意触碰到他小腿的瞬间,楚月华清晰地感觉到,那腿部的肌肉,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连带着整条腿都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收缩反应。
那不是完全瘫痪毫无知觉的腿该有的反应。
慕容昭猛地睁大眼睛,轻“啊!”了一声,像个被吓到的孩童,手臂也跟着胡乱挥舞了一下,打在了床沿。
他眼神慌乱地瞟过楚月华,又迅速移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痛...”的呓语,身体也跟着微微扭动,试图将那条腿往回收缩。
她将玉如意放回枕边,身体向后靠了靠,牵动伤口让她脸色更白一分。她没再看慕容昭,只看了春桃一眼,又看看地上。
春桃意会,连忙唤来小丫鬟打扫。
楚月华闭上眼,不再理会耳边细碎声响。
这王府,这夫君,比她预想有趣得多。她忽然觉得,留下养伤日子,或许不会太无聊。
窗外日影西斜,在光洁地板上拉长影子。
楚月华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视线,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害怕,还有一丝挥之不去依赖。
烦人。
春桃很快又端来一碗新煎好药。黑褐汤汁,气味浓郁。
“王妃,该用药了。”
楚月华睁眼,看着那碗药,没动。
慕容昭立刻推动轮椅过来,眼巴巴看着药碗,又看看楚月华,小声说:“月华,喝药,病才好。”
他想去接春桃手里药碗,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怯怯看楚月华脸色。
“王爷,”春桃轻声解释,“先前您喂药,总洒出来,还烫着王妃一回。还是让奴婢来吧。”
慕容昭瘪瘪嘴,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楚月华伸出手:“拿来。”
春桃微怔,忙将药碗递上。
楚月华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她没丝毫犹豫,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蔓延至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空碗递还给春桃。
慕容昭睁大眼睛,忘了哭泣。他看看空碗,又看看楚月华平静脸,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事情。
楚月华没理他,对春桃道:“都下去。”
春桃犹豫地看向慕容昭。
慕容昭立刻摇头,抓住轮椅扶手:“我不走,我要陪着月华。”
楚月华一个眼神扫过去。
慕容昭瑟缩一下,慢慢松开手,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聚集。
春桃无奈,只得推着慕容昭轮椅往外走。到门口,慕容昭还回头望,泪眼汪汪。
房门合上。
室内终于彻底安静。
楚月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药力上来,带着些微昏沉。她躺下身,侧头望向窗外渐沉天色。
慕容昭。痴傻。残废。
那一下敲击,他腿部肌肉瞬间紧绷与微缩,绝不是一个真正瘫痪三年之人该有反应。
装傻?
装瘸?
为什么?
一个被皇室放弃闲王,有何必要伪装至此?
原主坠崖,是意外,还是...
她感觉一张无形网,正在周身缓缓收紧。而这看似无害哭包王爷,恐怕才是网中心。
也好。
她勾起冷笑,带着点冰冷兴味。
夜色渐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色吞没。远处隐隐传来打更梆子声。
楚月华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黑暗中,一切感知变得敏锐。空气中残留药味,身下锦缎柔软触感,还有,门外那道极其轻微的气息。
他还没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唇角那点冷意悄然隐去。
明日,且再看看。
这王府的日子,看来不会太无聊了。
就在楚月华将睡未睡之时,一片极轻的瓦片摩擦声,从屋顶一掠而过。
这王府里,盯着这里的眼睛,可不止一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