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闻倦睁开眼,天花板的纹路有些陌生。宿醉的头痛像一根钢钉,楔入他的太阳穴。
他记得昨晚,自己在公寓里独自一人,对着电视里的倒数,喝光了最后一瓶啤酒。然后,
世界就黑了。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线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牛奶。
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冰冷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2025年12月32日,
星期一。闻倦的指尖僵在屏幕上。十二月,没有三十二号。这是常识。他猛地坐起身,
环顾自己的小公寓。一切如常。书架上,那些按首字母排列的图书安静地立着。地板上,
昨晚喝空的啤酒罐歪倒在一旁。没有异常。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瞬间空白。楼下的街道,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诡异的雕塑展。一辆红色轿车停在路中间,车门大开,
一个西装男人的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里高高举着一瓶香槟,瓶口的塞子悬在半空,
气泡凝固在瓶颈处。不远处,一群年轻人保持着欢呼雀跃的姿势,
彩带和亮片悬浮在他们头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个女孩手里的气球脱手,
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飘升,却又永远无法挣脱那个瞬间。整个世界,
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远处,镜南市中心的“天穹大楼”电子屏上,
鲜红的数字依旧在跳动:00:01。但下面显示的日期,清清楚楚,是12月32日。
闻倦推开窗户。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汽车的鸣笛,没有人群的喧哗,没有新年的钟声。
只有一片死寂,沉重得像铅块,压在他的胸口。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在空气中扩散开,然后像被棉花吸收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关上窗,退后两步,
跌坐在床上。这不是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是现实。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他的同事,老王。听筒里只有一片忙音,
是那种持续的、单调的“嘟”声,没有任何回音。他又打开社交软件。
所有的动态都停在了12月31日23:59。没有新年的祝福,没有照片,
没有任何人分享喜悦。时间,在那一刻,对全世界而言,已经终结。除了他。
闻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孤独。像被独自关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却永远无法触及。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镜子里,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绝望。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穿上外套,冲出公寓。楼道里空无一人。电梯的指示灯停在15楼,不动了。
他只能走楼梯。每下一层,他都看到同样诡异的景象。邻居张阿姨提着一袋垃圾,停在门口,
脸上还带着和善的笑容。楼下的情侣紧紧相拥,男孩正要低头亲吻女孩。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那个本该充满希望的瞬间。只有他,闻倦,像个孤魂野鬼,
在这座静止的城市里游荡。他走出居民楼,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灰白色的天空笼罩着一切,
像一块肮脏的幕布。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凝固的烟火味。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翻的奶茶。
褐色的液体在灰色的人行道上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女孩的脸上满是懊恼和沮-丧,
眼泪就快要掉下来。闻倦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蹲下身,看着那摊狼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奶茶杯的瞬间,一个模糊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要是……没有把奶茶弄洒就好了。”那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
闻倦浑身一震。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塑料杯。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扶正,
又把杯盖拧好。奇迹发生了。在他扶正杯子的那一刻,女孩凝固的身体上,
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迅速消散,女孩的身体“活”了过来。
她惊喜地看着手里的奶茶,发现没有洒,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站起身,
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几步。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三秒。三秒后,她再次凝固,
变回了那个蹲在地上、一脸懊丧的姿势。她周围的世界,也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灰白。
但闻倦看到了。在那三秒里,那一小方天地,恢复了色彩,恢复了声音。女孩的脚步声,
她开心的笑声,真实得不像话。他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世界遗忘了32号。但32号,
记住了所有人的遗憾。第2章闻倦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刚才发生的一切,
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这不是幻觉。那三秒的色彩与声音,那真实的触感,
都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再次看向那个女孩。她已经变回了凝固的雕塑,脸上挂着沮-丧。
奶茶杯也再次打翻在地,褐色的液体浸润着地面。仿佛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被时间重置了。
不,不对。闻倦的目光扫过女孩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他发现,
那里的灰色似乎比别处淡了一点点。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他再次蹲下,
又一次听到了那句叹息:“要是……没有把奶茶弄洒就好了。”他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扶起杯子,拧好盖子。金色的光晕再次亮起。女孩“活”了过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向前跑去。三秒后,一切复原。闻倦没有停下。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扶起,
光晕,笑容,复原。扶起,光晕,笑容,复原。每一次重复,那片区域的灰色就褪去一分。
到了第七次,当他再次扶起杯子时,女孩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没有动,
但她整个人的色彩,彻底从灰白中挣脱出来,变成了鲜艳的现实色。她手中的奶茶,
也不再是打翻的状态,而是完好无损地握在手中。她虽然还静止着,但那份遗憾,
似乎被彻底填补了。闻倦喘着粗气,站起身。他明白了。这不是重置。这是一个修复的过程。
他拥有了一种能力。一种可以弥补这些“遗憾”的能力。那个脑中的声音,
他将它命名为【未竟之声】。这是他在这个死寂世界里,唯一的钥匙。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闻倦开始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游荡。他像一个猎手,寻找着下一个目标。他走过一条商业街。
一家花店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正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个打开的戒指盒。他对面的女孩,
双手捂住嘴,眼中满是惊喜。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求婚时刻。闻倦走近了。
【未竟之声】响起,这次是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男的:“希望……她能答应。
”女的:“我愿意……我愿意啊!”闻倦愣住了。这有什么遗憾?这不就是最幸福的时刻吗?
他仔细观察。他发现,虽然女孩的表情是惊喜,但她的身体,却因为激动和紧张,
微微向后倾,保持着一点距离。这个求婚,还差最后一步。他该怎么做?
他不能替女孩说“我愿意”。闻倦在原地踱步,思考着。他看到戒指盒里的那枚钻戒,
在灰色的光线下黯淡无光。他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地,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拨了出来,
让它向前滚动了一厘米。就这一厘米。金色的光晕瞬间爆发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我愿意!”。女孩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周围凝固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彩带重新飞扬,
香槟的塞子“砰”地一声冲向天空。整个街区,活了过来。这一次,持续了十秒。十秒里,
闻倦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幸福结局。人们拥抱、亲吻、祝贺。声音和色彩像潮水般涌来,
几乎要将他淹没。十秒后,世界再次静止。但这一次,整个街区都彻底褪去了灰色,
变成了与现实无异的颜色。虽然所有人都还凝固着,但他们不再是死寂的雕塑,
而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生动活泼的油画。闻倦站在幸福的余韵里,
第一次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不那么孤单。他不是时间的囚徒。他好像是……遗憾的摆渡人。
这个认知,让他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不再迷茫,不再恐惧。他有了一个目标,
一个在这片静止时空中存在的意义。他要找到更多的遗憾。他要让这座城市,
重新“活”过来。他抬起头,看向更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那一片灰白色的建筑中,
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一个新的呼唤。他迈开脚步,
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第3章闻倦穿过恢复色彩的商业街,
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黑白电影的彩绘角色。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变量。他朝着那个闪烁的光点走去,距离越近,
【未竟之声】就越发清晰。
…快接电话啊……”“新年快乐……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那是一个充满焦急的少年声音。
闻倦来到一栋公寓楼下。光点来自三楼的一户人家。窗户开着,能看到一个穿着卫衣的男孩,
正举着手机,眉宇间满是焦灼。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呼叫“胖子”。
这个遗憾很简单。一个未能送达的新年祝福。闻倦走进公寓楼。楼梯间里,
一个外卖小哥提着餐盒,保持着向上奔跑的姿势,脸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闻倦一口气爬上三楼。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那个男孩就站在客厅中央,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
他的【未竟之声】还在脑中回响:“接电话啊,胖子……”闻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手机。
该如何修复?直接替他按下通话键吗?闻倦尝试着伸出手指,触碰屏幕上的绿色按钮。
没有反应。他的手指像是穿过了幻影,无法对这个“世界”的物品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之前扶正奶茶杯,拨动戒指,都是对已经“发生”事件的微调。而拨打电话,
是一个“未发生”的动作。他换了一种思路。他仔细观察男孩的姿态。他因为焦急,
身体前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但始终没有落下。也许,缺的不是拨号,
而是一个落下的决心。闻倦伸出手,轻轻地,在男孩的手肘上推了一下。
一个微不足道的力道。男孩的手指,因为这个推动,向前移动了半分,
稳稳地按在了绿色的通话键上。几乎在同一时间,
【未竟之声】中的焦急叹息瞬间变成了喜悦的呼喊。“通了!胖子!新年快乐啊!
”金色的光晕从男孩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闻倦看到,男孩的脸从焦灼变得欣喜,
他对着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而在房间的另一边,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视频通话的界面里,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也在大喊着“新年快乐”。这个遗憾,
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它连接着两个人。这一次,恢复的色彩持续了整整十五秒。十五秒里,
闻倦听见了两个少年间毫无顾忌的笑声和互相调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十五秒后,
世界归于寂静。但这一层楼,都染上了鲜活的色彩。那个凝固在楼梯间的外卖小哥,
他的蓝色制服,在灰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闻倦靠在门框上,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他发现,修复遗憾的过程,就像是在读一个个微型故事。每个故事背后,
都藏着一份真挚的情感。有懊恼,有期待,有爱,有友情。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去修复,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他决定系统地规划一下。
镜南市这么大,他不可能漫无目的地乱逛。他需要一个地图,
一个能让他精准定位“遗憾”的地图。他想到了市图书馆。
那里有整个镜南市最全的城市地图和资料。更重要的是,作为市立图书馆的馆员,
那里是他的主场。他熟悉那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离开了公寓,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更多凝固的瞬间。一个父亲正把女儿举过头顶,
一个街头画家正为路人画着素描,一对老夫妻正相互依偎着看烟花。每一个瞬间,
都可能藏着一个未竟的愿望。他加快了脚步。图书馆就在眼前了。
那栋他工作了五年的白色建筑,此刻在灰色的世界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他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图书馆里很安静,一如既往。但这份安静,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读者们保持着各种阅读的姿势,像被时间封印的琥珀。闻倦穿过阅览区,走向信息咨询部。
他需要一张全市的详细地图,最好还有人口分布图。就在他走到一排巨大的地图柜前时,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在他的正前方,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孩,正踮着脚,伸长手臂,
试图去拿书架最高层的一本书。她的身形很纤细,长发束成一个马尾,随着她够书的动作,
微微晃动。闻倦的【未竟之声】,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它没有传来具体的“愿望”,
而是一串急促的、不成调的音符,像是有人在焦急地敲击琴键。闻倦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他发愣的瞬间,那个女孩的身体上,也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光晕一闪而逝。
而那个女孩,在踮脚够书的动作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闻倦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
清澈而锐利。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在动。第4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闻倦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动了。那个女孩,在这个所有人都凝固的世界里,
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一个雕塑的姿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做出反应。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一丝警惕。仅仅一秒。下一秒,她又恢复了踮脚够书的凝固姿态,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闻倦的错觉。但闻倦知道,那不是错觉。他不是唯一的“活人”。
这个发现,比发现【未竟之声】更让他震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世界孤立的唯一的变量,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个女孩,和他一样。她是谁?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也能听到【未竟之声】吗?无数个问题涌进闻倦的脑海。他想要上前和她说话,
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停住了。刚才她对视的眼神,并不友好,像一只守护领地的猫,
充满了戒备。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闻倦转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走向地图柜。
他抽出一张巨大的镜南市交通图,在一张空桌子上摊开。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女孩。
她依然保持着够书的姿势,一动不动。闻倦拿起一支笔,开始在地图上标记。
他标记出他之前修复过遗憾的地方:商业街,那栋公寓楼。他想看看这些点有没有什么规律。
就在他专注地研究地图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闻倦猛地回头。那个女孩,
不知何时已经从书架旁走开,正站在他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她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她的出现无声无息,像一只猫。“你也是。”她开口了,声音清冷,
像冬日里的泉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闻倦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你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女孩抱着书,朝他走近两步。“这个鬼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会走路,会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闻倦面前的地图上。“在找什么?”“找……规律。
”闻倦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规律?”女孩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
“我找的是‘遗憾’。每一个遗憾,都能让这个世界多一秒钟的‘真实’。每修复一个,
就能得到一份‘积分’。积分越高,等‘门’打开的时候,得到的奖励就越多。
”闻倦彻底愣住了。门?奖励?积分?她在说什么?这听起来像一场游戏。
“你……到底是谁?”闻倦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我叫程染。”她言简意赅。“你呢?
”“闻倦。”“闻倦。”程染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视线重新回到地图上。
“你也在做同样的事,但你看起来很笨。一个奶茶,一个求婚,一个电话……这种小打小闹,
能有多少‘积分’?”她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积分是什么?”闻倦追问。
“程染的眉毛挑了一下,像看一个外星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未竟之声】的强度是分等级的。越是强烈的遗憾,修复后得到的积分就越多。当然,
风险也越大。”她伸手指着地图的一个角落。“镜南音乐学院,音乐厅。
那里有一个强度A级的遗憾。一个没能完成的新年演奏会。如果你跟我去,修复成功,
积分算你的。”她的语气,像是在施舍。闻倦看着她,这个叫程染的女孩,冷静、理智,
甚至有些冷酷。她把这个诡异的世界,当成了一个可以通关刷分的游戏。而他,
只是在凭着一腔孤勇,笨拙地填补着世界的裂痕。他们是同一种人,又完全是两种人。
“为什么?”闻倦问,“为什么要给我积分?”“因为你看起来很可怜。
”程染毫不客气地说,“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很孤独吧?带上你,
至少不会太无聊。”她转身,向图书馆外走去。“跟不跟,随你。我自己也会去。
”闻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
和这个陌生的女孩合作?她说的“门”和“奖励”又是什么?她的一切都充满了谜团。
但她说得对,他很孤独。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另一个活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她提到了“A级的遗憾”。那意味着,
他或许能看到一个比之前所有修复加起来都更宏大的“真实”。他拿起地图,迅速折叠好,
塞进口袋。然后,他快步追了出去。图书馆外,程染正站在台阶下,似乎在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镜南音乐学院,离这里不远。
跟上,别拖后腿。”说完,她便迈开长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闻倦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静止的城市里,第一次,并肩而行。
第5章镜南音乐学院坐落在城市的南区,隔着一条宁静的护城河。
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艺术的气息,即便此刻,这份气息也被凝固成了灰色的标本。
闻倦和程染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有些尴尬,
又有些奇异的默契。闻倦的【未竟之声】一直很安静,直到他们踏入音乐学院的大门。
一股强烈得多的声音,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愿望,
而是一段段残缺的、激昂的乐章。
…我的手……抽筋了……”“……献给她的曲子……没能弹完……”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首悲伤的交响。“感觉到了?”程染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闻倦点了点头,
脸色有些凝重。“这里……有很多遗憾。”“不。”程染摇头,“这里只有一个遗憾。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个小遗憾构成的遗憾。那个A级的遗憾。
”她带着闻倦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走进宏伟的音乐厅。音乐厅里,光线昏暗。舞台上,
一架三角钢琴静静地立着。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男人,坐在琴凳上,
双手悬在琴键上方,身体微微后仰,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甘。他的身边,
还站着一个小提琴手,一个长笛手,整个乐队,都保持着演奏的姿势。但他们的脸上,
都和那个钢琴家一样,充满了深深的遗憾。“他叫林修,音乐学院的天才。
”程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凝固的悲伤。“据说,他写了一首曲子,
想在跨年夜演奏会上,向他暗恋多年的导师表白。但在演奏的最后一分钟,他的手突然抽筋,
弹错了最重要的一个音符。演奏失败了。”闻倦走到舞台边,他能感受到,
那股【未竟之声】的核心,就来自林修。
“……要是……那首曲子能完美地弹完……就好了……”这是最清晰的一声叹息,
带着无尽的悔恨。“怎么修复?”闻倦问,“总不能上去替他弹吧?”程染没有回答,
她走到舞台一侧,看着墙上挂着的演奏会曲目单。“这首曲子,叫《新愿》。他一个人,
无法完成。这是一个乐队协作的遗憾,能量太大,需要两个人同时介入。”她看向闻倦。
“很简单。我来负责钢琴的部分,你来负责……辅助。”“辅助?”“就是打杂。
”程染的语气不容置喙,“待会儿我上台,弹奏最后那段旋律。你需要做的,是在关键时刻,
去‘安抚’其他乐队成员的遗憾。小提琴手希望他的琴弦不要断,
长笛手希望他的笛哨没有堵塞……这些琐碎的小问题,只要有一个出错,整个修复就会失败。
”闻-倦皱起了眉。“这不公平。为什么你不是辅助?”程染终于转过身,正对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只有我能弹完那段曲子。
”她说得如此笃定。“你是怎么知道的?”闻倦追问。“我试过。”程染淡淡地说,
“在你发现我之前,我已经来过这里三次了。前两次,都失败了。我一个人的力量,
只能勉强支撑钢琴部分的修复,但无法顾及整个乐队。”这是她第一次透露自己的信息。
她不是新手。她比闻倦更有经验。“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合作?”闻倦问。
“因为我需要确认你的价值。”程染直视着他,“一个只会修复奶茶和电话的人,
不配和我合作。但你跟来了,而且你能感觉到这里的遗憾密度。证明你不是个废物。
”她的逻辑简单而冰冷。闻倦沉默了。他不喜欢她的态度,但他无法否认,她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世界,实力就是一切。“好。”闻倦点头,“我该怎么做?”“很简单。
”程染走到舞台边,脱掉外面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看到林修身后那排乐谱架了吗?待会儿我弹奏的时候,
那些乐谱会因为‘能量波动’而摇晃。你的任务,就是在乐谱倒下之前,把它们一个个扶正。
每一个乐谱,都代表一个乐队成员的遗憾。记住,必须快,而且不能发出声音。任何干扰,
都会让演奏中断。”这听起来像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准备好了吗?”程染问,
她已经走上了舞台,走到了那架钢琴旁。闻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程染在钢琴前坐下,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琴键上。刹那间,整个音乐厅的灰色开始褪去。
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了程染的身上。她开始弹奏。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精准而华丽。
正是那首《新愿》。闻倦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舞台上散发出来。舞台两侧,
那些凝固的乐队成员身上,也开始浮现出金色光晕。紧接着,林修身后那排高高的乐谱架,
开始剧烈地摇晃。闻倦动了。他像一只敏捷的猫,冲了过去。第一个乐谱架要倒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来自一个小提琴手的【未竟之声】。第二个,第三个……闻倦在舞台和乐谱架之间穿梭,
他的动作必须快、准、稳。程染的琴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乐谱摇晃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是一个考验。他不仅要快,还要理解音乐的节奏,预判每一个乐谱架的倒塌时机。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也是最高的那个乐谱架,晃动得最为剧烈。它位于舞台的边缘,
闻倦必须跨越一个被电线绊倒的音响师。他来不及绕了。他深吸一口气,奋力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在即将倒下的乐谱架边缘轻轻一点。乐谱架稳住了。
而闻倦,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舞台侧面摔了下去。在他摔倒的瞬间,
他听见了程染的琴音,奏响了最后一个华彩乐章。那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高音,冲破云霄,
带着无尽的希望与爱意。金色的光晕,瞬间充满了整个音乐厅。闻倦摔在柔软的幕布堆里,
他看到,整个乐队都“活”了过来。他们完美地演奏着最后的音符,林修的脸上,
不再是痛苦,而是释然的微笑。演奏结束,台下凝固的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修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深深鞠躬。那个方向,
坐着一个同样穿着燕尾服的、气质儒雅的女人。她眼里含着泪光,正在为他鼓掌。
这一刻的“真实”,持续了足足一分钟。一分钟后,世界回归寂静。但整个音乐厅,
都彻底恢复了色彩。程染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看着摔在幕布里的闻倦。“还行,
没把事情搞砸。”她说。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嘲讽。
第6章闻倦从幕布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有些狼狈,但心情却很复杂。
他成功地完成了“辅助”工作,亲眼见证了一场盛大的遗憾被修复。
那种让世界“活”过来一分钟的满足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你弹得很好。
”闻倦由衷地说。程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架钢琴上。“林修也弹得很好。
他只是缺了一点点运气,和一点点勇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闻倦从未听过的感慨。
“那个导师……她接受了吗?”闻倦问。“重要吗?”程染回头看他,“遗憾被修复了,
他弹出了完美的曲子,表达了心意。这就够了。至于结果,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她说着,
走下舞台,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怀表一样的东西。闻倦看到,
那东西的表面,原本是灰暗的,此刻却亮起了三道发光的刻度。“这是什么?
”闻倦好奇地问。“积分记录仪。”程染随手抛给他。“奖励。A级遗憾,修复成功,
奖励三积分。”闻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是一个金属质感的圆盘,入手微凉。盘面上,
只有一道刻度亮着微弱的光。“我的是七积分。”程染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个,
上面有七道亮痕。“我是主导,功劳大。你的三积分,是你应得的。”“积分有什么用?
”闻倦问出了之前的那个问题。程染走到音乐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色彩斑斓的空间。
“等积分攒够了,‘门’就会出现。积分越高,你‘回去’之后,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回去?回哪里去?”“回12月31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程染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用足够的积分,
可以换一个‘许愿’的机会。你可以许愿,让那个晚上没有喝醉,或者许愿,
买一张中奖的彩票。一切皆有可能。”闻倦的心脏猛地一缩。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他可以改变自己乏善可陈的生活,
可以不再做一个对生活倦怠的图书管理员。但不知为何,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改变自己,
而是如果……如果他没有喝醉,他还会来到这个32号的世界吗?他还能遇到程染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到他自己都抓不住。“怎么攒够积分?”闻倦问。“修复遗憾。
强度越高,积分越多。”程染看着闻倦,“跟我合作,我们修复的速度会更快。我负责找,
负责主导。你负责辅助。我们五五分。”这是一个冷酷但高效的提议。“好。
”闻倦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需要伙伴,也需要更强的力量来面对这个世界。“成交。
”程染点点头。“从现在开始,听我指挥。”她转身走出音乐厅。“下一个目标,
镜南市第一人民医院。”闻倦立刻跟了上去。医院,一个充满了生离死别的地方。
那里的遗憾,想必也会更加沉重和密集。两人一路无言,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医院大门外,
救护车闪着凝固的灯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混合的味道。刚一走进医院大厅,闻倦就感到一阵窒息。
【未竟之声】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的大脑。无数个声音在哭泣,在呐喊,在祈求。
“……孩子,再让我看你一眼……”“……手术成功率95%,
为什么是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对不起……”这里的遗憾,太多了,太沉重了。
闻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顶住。”程染的声音很冷静,像一根定海神针。
“这里的遗憾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既定事实’,无法修复。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不是神。
”她带着闻倦穿过混乱的大厅,走向住院部。“我们要找的,是‘可逆转’的遗憾。
那些在最后一秒,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没有完成的希望。”她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
病房里,一个中年男人趴在病床边,手里握着一张化验单。病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是男人的父亲。老人闭着眼,表情安详。【未竟之声】传来,是一个男人的哽咽。
“……医生说,还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苏醒……只要撑到零点,
…可是……可是我没有守在他身边……我去外面抽烟了……就一分钟……”闻倦的心揪紧了。
“又一个A级的遗憾。”程染说,“这个遗憾的核心,是‘陪伴’。但修复它,
需要触发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需要另一个人的【未竟之声】作为‘催化剂’。
”程染看着闻倦,“你和我,谁的【未竟之声】更接近‘陪伴’这个主题?”闻倦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修复过的遗憾。奶茶、求婚、电话……似乎都带着一丝连接和陪伴的意味。
而程染修复的,是音乐、是梦想,是自我实现。“或许……是我。”闻倦不确定地说。
“那就你来主导。”程染这次没有抢功,“我来辅助。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闻倦看着病房里那个趴在床边、充满悔恨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男人“感觉”到父亲仍在身边的契机。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
“我需要那个收音机。”闻倦说,“我要让它,在零点那一刻,响起一首特定的歌。
”程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歌?”“一首……父子俩都喜欢的歌。”闻倦闭上眼睛,
努力去感受那个男人脑中更深层的记忆。一首模糊的、老式的旋律在他脑海中响起。
“找到了。”闻倦睁开眼,眼神坚定。第7章闻倦在病房外站定,
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上。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让它响起声音,
而是要在特定的时间,响起特定的旋律。这比扶正一个杯子,要复杂得多。他伸出手,
隔着病房的门,将手掌悬停在收音机的上方。他没有触碰,只是将意念沉浸其中。
他想象着电流在收音机内部重新流动,想象着调频旋钮精准地停在那个记忆中的波段。
“我需要时间。”闻倦对程染说,“这个过程,可能会吸引来其他的‘遗憾’,造成干扰。
”“交给我。”程染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站定。她的姿态像一只警惕的猎豹,
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可能的威胁。闻倦不再说话,全身心投入到对收音机的“修复”中。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身体里被抽离,
注入那台冰冷的机器里。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护士,
她推着治疗车,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焦急万分。【未竟之声】响起,尖锐而急促。
“……急救药!3床的病人等不及了!”这个遗憾,被闻倦刚才的“能量波动”吸引过来了。
“闻倦!”程染低喝一声,“别分心!交给我!”她动了。程染的身影快如闪电,
瞬间就冲到了那个护士的身边。她没有去扶治疗车,也没有去拿药。她的手,
在护士推车的轮子上轻轻一拨。治疗车因为这一点微小的力道,改变了方向,撞向了墙壁。
“砰”的一声轻响。治疗车上的急救药瓶,因为撞击,掉落下来,
正好滚进了旁边一间敞开的病房门里,停在病床旁。那个护士的【未竟之声】瞬间平息了。
她脸上的焦急变成了惊讶,然后是释然。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她和她那辆治疗车,
都恢复了色彩。程染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结果。她做完这一切,又迅速退回到走廊的角落,
像一尊雕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闻倦震撼了。这就是她的实力。冷静,果断,高效。
她总能找到最关键、最省力的那个点。他收回心神,继续自己的工作。
收音机内部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烈。旋盘开始自己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就是现在!
闻倦猛地收回手。几乎在同一时间,病房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
响了起来。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听众朋友们,晚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