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却因一道圣旨被指婚给闲王萧凌。大婚当日,他当众撕毁婚书,
骂我粗鄙不堪,转头迎娶了我那柔弱庶妹。我含笑摘了凤冠,
当夜便住进了京城最贵的客栈天字号上房。后来,我开的胭脂铺火遍京城,
我的医馆救下瘟疫中的皇族。闲王跪在府前求我救命时,我正与当朝首富之子对弈品茶。
“姐姐,王爷知错了。”庶妹哭得梨花带雨。我垂眸看着棋盘,落下最后一子。“晚了,
我的诊金,你们付不起。”寅时三刻,更深露重,镇国将军府内却已是灯火通明。
下人们脚步匆匆,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
上面铺着大红的锦缎嫁衣、累丝镶宝的金冠、以及各色珠宝首饰,流水般送入漱玉轩。
沈清歌坐在妆台前,像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几个嬷嬷和丫鬟摆布。绞面开脸时的细微疼痛,
敷粉描眉时的**,点染唇脂时的凉意,一切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妆容秾丽,凤冠霞帔,确是新娘的华贵模样,只是那双眼睛,过于平静了些,深潭似的,
映着跳跃的烛火,却照不进什么光亮。“姑娘真真是国色天香,这通身的气派,
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喜娘嘴里说着吉祥话,
手下利落地为她戴上最后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沉甸甸地压着鬓发。
沈清歌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没应声。气派?或许吧。今日是她沈清歌,
镇国将军沈屹川嫡长女,出阁的日子。夫婿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闲王萧凌。一纸圣旨,
天家恩典,将军府与皇室联姻,不知羡煞多少旁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桩姻缘里头,
有多少是皇权制衡,有多少是利益权衡,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她与那闲王,
不过宫宴上远远见过两面,连话都未曾说上一句。嫡女的身份,父亲的兵权,
才是她坐上这顶花轿的根基。外面隐约传来鼓乐声,越来越近。吉时将至。
“王爷的迎亲队伍到府门外了!”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信。
漱玉轩里顿时更加忙乱。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喜庆的红。沈清歌被搀扶着起身,
手里塞进一个温润的玉如意。她依着礼数,拜别父母。隔着盖头,她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
父亲沈屹川沉声的叮嘱:“清歌,日后……便是皇家妇,谨言慎行,莫辱没门风。
”“女儿谨记。”她俯身,深深拜下。心头那点空茫,被一丝尖锐的涩意刺破。这门风,
这皇恩,便是她一生的枷锁了罢。唢呐锣鼓吹打得震天响。她上了花轿,轿身摇晃,
向着闲王府而去。轿外是围观众人喧嚣的议论和贺喜声,
轿内是她自己平静得近乎凝滞的呼吸。这一路,仿佛极短,又仿佛极长。轿子落地。
喜娘搀扶她下轿,迈过火盆,踩过毡席,周遭是鼎沸的人声,道贺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艳羡的、或许还有嫉妒的。
她像个提线木偶,在司仪的高唱声中,与身旁那个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男人拜了天地,
拜了高堂。夫妻对拜时,她弯下腰,头上的凤冠和珠翠叮当作响。起身时,
隔着眼前薄薄的红绸,似乎瞥见身旁男人紧绷的下颌线。礼成。送入洞房。新房内红烛高烧,
铺天盖地的红色几乎要溢出来。她被引着在喜床边坐下,手里又被塞了象征吉祥的果子。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她的夫君,闲王萧凌,前来挑开盖头,饮下合卺酒。
时间一点点流淌,红烛静静燃烧,偶有灯花爆开的噼啪细响。
外间的喧闹声透过门缝隐隐传来,衬得新房内愈发寂静。沈清歌端坐着,背脊挺直,
纹丝不动。那份最初的空茫,渐渐被一种沉寂的疲惫取代。像一幅华美沉重的绣像,
被严严实实地框在了这锦绣牢笼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嚣并未如常理般渐渐散去,
反而似乎更鼎沸了些,还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骚动。沈清歌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在这时,新房的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不是预想中的新郎,而是一个王府内侍,
满脸急惶,声音尖利地穿透满室寂静:“王妃!王爷……王爷他……”沈清歌抬手,
自己缓缓掀开了盖头的一角,露出半张妆容精致的脸,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何事惊慌?
”那内侍“扑通”跪倒,不敢抬头:“王爷……王爷在前厅,请王妃移步一叙。”前厅?
新婚之夜,不在新房,去前厅“一叙”?沈清歌放下盖头,起身。凤冠上的珠串撞击,
发出泠泠清响。她语气平静无波:“带路。”前厅灯火通明,竟比新房还要亮上几分。
本该散去大半的宾客,此刻几乎全在,挤挤挨挨,神色各异,目光复杂地投向厅堂中央。
沈清歌一身大红嫁衣,顶着完整的盖头,在喜娘和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时,
整个厅堂霎时一静,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
好奇的、惊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如芒在背。她站定,依旧覆着盖头,
面向厅上主位方向,微微屈膝:“妾身沈氏,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唤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清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不耐,正是闲王萧凌:“沈清歌,
不必多礼。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件事,需当众说个明白。”接着,
是布料被拿起、抖开的窸窣声。然后,“刺啦——”一声极其清晰、刺耳的撕裂声,
响彻寂静的前厅。盖头下的沈清歌,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萧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高,更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这门婚事,本是父皇所赐,本王不敢违逆。
然,强扭的瓜不甜。沈大**,”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你乃将门之女,
听说自幼习武,性子粗野,不通文墨,不晓闺训。本王心中所属,
是能红袖添香、知心解意的温婉女子,而非你这等……粗鄙之人!”“粗鄙”二字,
他咬得极重,像两把淬了冰的小刀,凌空掷来。满堂哗然!宾客们交头接耳,
惊诧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想到,闲王竟敢在新婚当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撕毁婚书,
公然羞辱王妃!不,这已不仅仅是羞辱,这是要彻底将这桩御赐婚姻践踏在脚下!
沈清歌静静站着,大红嫁衣在满堂灯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盖头纹丝不动,
无人能窥见其下是何种表情。萧凌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他略略提高了声音,
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深情:“本王心之所系,唯婉柔一人。她虽为庶出,却蕙质兰心,
温柔解意,与本王情投意合。今日,既然话已说开,本王亦不愿委屈了真正所爱之人。
”他击掌两下。侧厅的珠帘晃动,一个纤细柔美的身影,
穿着一身水粉色、显然也是精心准备过的衣裙,在侍女的搀扶下,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正是沈清歌的庶妹,沈婉柔。她低垂着头,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走到萧凌身边,盈盈下拜,
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婉柔……婉柔拜见王爷,拜见……姐姐。”最后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羞怯。宾客们再次骚动起来。看向沈清歌的目光,
已从最初的惊诧,变成了近乎**的怜悯,甚至还有隐隐的嘲弄。好一出大戏!新婚夜,
夫君当众撕毁婚书,斥原配粗鄙,转头就迎庶妹入府!这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
往后在这京城,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沈清歌终于动了。她抬起手,
缓缓解开了系在下颌的丝绦。大红的盖头缓缓滑落,露出了她完整的容颜。
妆容依旧精致完美,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沉静,而是清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深井,
平静无波地看向前方。她的目光,先落在萧凌手中那两片残破的婚书上,
然后移到他写满得意与不耐的脸上,最后,轻轻扫过依偎在他身旁、楚楚可怜的沈婉柔。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没有羞愤,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她只是极淡、极淡地,
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
在满厅或震惊、或怜悯、或嘲弄的注视下,沈清歌抬起双手,
伸向自己头上那顶华丽沉重、象征着正妃身份的累丝镶宝金冠。她的动作不疾不徐,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指尖摸索到机关,轻轻一拨,一解。“咔哒”一声轻响。
她双手捧下了那顶凤冠。赤金、宝石、珍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她看也没看,转身,将凤冠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张花梨木的高几上。金玉相击,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厅堂里,异常清晰。接着,
她开始拆卸发间那些繁复的珠翠步摇。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每取下一件,便轻轻搁在那顶凤冠旁边。不过片刻,高几上便堆起了一小捧耀眼的珠光宝气,
而她一头青丝如瀑泻下,衬着身上那身依旧鲜红如火的嫁衣,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剥离了所有装饰后的清艳。她做这些时,整个前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看着这个被当众休弃的新娘,不明白她意欲何为。就连萧凌,
脸上那一丝得意也凝固了,微微蹙起眉,盯着沈清歌。沈清歌最后取下耳上一对东珠坠子,
放在那堆首饰的最上方。然后,她转过身,再次面对萧凌,
以及他身旁脸色微微发白的沈婉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
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王爷金口玉言,沈清歌受教了。粗鄙之人,确不堪为闲王妃。
这门亲事,原是圣上美意,如今王爷既已抉择,沈清歌亦无话可说。”她略一顿,
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脸,在她清澈的目光下,
竟有些人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只是,”沈清歌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
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我镇国将军府的女儿,即便粗鄙,也懂得礼义廉耻,
知道何谓自尊自爱。王爷心有所属,沈清歌不敢强求,亦不屑强求。自此以后,
你我嫁娶各不相干,愿王爷与……沈二姑娘,伉俪情深,白头偕老。”她甚至微微颔首,
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姿态优雅,仿佛不是被当众休弃,而是主持了一场寻常宴会,
从容退场。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向厅外走去。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一身红衣,青丝曳地,步履平稳,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王府洞开的大门。门外,
夜色如墨,寒星几点。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前厅的寂静才被骤然打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议论。所有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
这沈家嫡女,竟是如此反应?不哭不闹,从容摘冠,大大方方“让”出了王妃之位?
这……萧凌怔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片破婚书,看着沈清歌消失的方向,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预想了沈清歌的种种反应,痛哭流涕,跪地哀求,甚至撒泼打滚,
那样他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宣扬她的“粗鄙不堪”,将过错全推给她。可他万万没想到,
她竟是这般……这般平静地离开!平静得让他刚才那一番做作的表演,像个跳梁小丑!
沈婉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满是依赖与后怕:“王爷……姐姐她,
她是不是生婉柔的气了?”萧凌回过神来,看着沈婉柔娇怯动人的模样,
心头那点因沈清歌异常反应而产生的不适迅速被怜惜取代。他揽住沈婉柔的肩,
柔声道:“柔儿莫怕,是她自己不识抬举。从今往后,你才是本王的王妃。”……夜色已深,
长街清寂,只余更梆声声。沈清歌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身后闲王府的灯火与喧嚣渐渐远去,终不可闻。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嫁衣,
她却似乎毫无所觉。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栋气派非凡的五层楼阁,飞檐斗拱,
灯火通明,即便在深夜,门口也站着精神抖擞的伙计。
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闪闪发亮——“云来客栈”,京城最贵、最豪奢的客栈,
没有之一。沈清歌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客栈大门。
门口迎客的伙计见一个披头散发、只着大红嫁衣的绝色女子深夜独行而来,先是惊愕,
旋即训练有素地堆起职业笑容,只是眼中疑惑掩饰不住:“这位……姑娘,
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沈清歌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天字号上房,临街,
要最安静的那一间。先住一个月。”伙计一愣,天字号上房?那可是客栈最好的房间,
一晚的价钱足够寻常百姓家过一年!还要住一个月?他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沈清歌,
虽然形容略显狼狈,但气度从容,容颜绝世,身上那身嫁衣料子,他虽认不全,
也知绝非寻常。“姑娘,天字号上房价格不菲,且需预付定银……”沈清歌没说话,
从嫁衣宽大的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牌子,触手温凉,
边缘镌刻着细密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沈”字。伙计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就着门口的灯光细看,只见“沈”字背后,还有一行极小却清晰的小字——“通兑,
见牌即付,不设上限”。伙计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牌子摔了。他在云来客栈做了这么多年,
自然认得这是京城最大、信誉最著、背景也最神秘的通汇钱庄最高级别的信物,持此牌者,
可在其名下任何票号、合作商行无限额支取银两!莫说住一个月天字号上房,
便是买下小半条街,恐怕也绰绰有余!他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腰弯成了九十度,
双手将牌子高高捧还:“贵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天字号上房一直为您留着,您快里边请!
最好的房间,最安静,包您满意!”沈清歌收回牌子,神色依旧淡淡,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路。”“是!是!”伙计点头哈腰,
一路小跑着在前引路,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登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一直上到顶层。
房门打开,是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套间。陈设精美,熏香袅袅,推开窗,
可见远处皇城的点点灯火,与近处沉寂的街巷。确实清静。“热水,膳食,稍后送来。
无事不必打扰。”沈清歌吩咐。“是,贵人您歇着,小的这就去办!”伙计恭恭敬敬地退下,
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沈清歌走到窗边,没有点灯,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星光与远处灯火,静静望着这座沉睡中的庞大城池。
夜风拂动她未束的长发与嫁衣的宽袖。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冰凉的雕花。
母亲早逝,外祖家是江南巨富,却因卷入旧年一桩宫廷秘案而家道中落,人丁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