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月是在沙暴卷到第三日时失去意识的。彼时商队已在河西走廊的戈壁里困了整整三天,
水囊见了底,驼队里最老的那头白驼瘫在滚烫的沙砾上,吐着白沫再也站不起来。
她裹紧了身上月白色的锦缎披风——那是临行前阿娘亲手绣的,领口滚着一圈细绒,
针脚里藏着“平安”二字——扶着车辕望向天边,只看见昏黄的沙幕里,
有什么东西正破开混沌,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劈向这支垂死的商队。是猩红。
不是沙砾的赭红,不是落日的橘红,是淬了血的、鲜活的猩红。那颜色越来越近,
伴着马蹄踏碎沙粒的轰鸣,还有……狼嗥。温月的心跳骤然提紧,
她听见商队的伙计们在喊“是漠北的骑队”,听见驼铃坠地的脆响,
听见掌柜的嘶喊被风沙瞬间吞没。最后一眼,她看见为首的那匹黑马上,
玄色披风下露出的银狼图腾,像极了敦煌壁画里镇墓的兽,下一秒,
猩红的披风扫过她的眼前,世界便陷入了黑暗。再睁眼时,头顶是流动的银辉。
不是中原的绸缎帐顶,是织着细密狼纹的羊毛毡,每一根毛线都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绣在中央的银狼图腾,眼瞳处缀着两颗细小的绿松石,在微光里闪着冷光。
空气中飘着三样东西的气息:酥油的醇厚,马奶酒的烈香,
还有一种清冽的、类似雪松林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醒了?
”低沉的嗓音裹着西北风沙的粗粝,像磨过石的刀背,轻轻落在耳后。温月猛地转头,
发梢扫过脸颊,撞进一双深褐的眼眸里。那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凡人,
像冬夜雪山顶上悬着的孤星,可星子是冷的,这双眼睛里的冷,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男人就坐在不远处的羊毛毯上,
身下垫着一张整张的黑熊皮,玄色皮袍的领口敞开,露出蜜色的胸膛,
肌理间还沾着未擦净的沙粒。他腰间悬着一把嵌银的弯刀,刀柄上缠的兽皮磨得发亮,
指节分明的手里,正捏着一块带血的生肉,慢条斯理地喂着脚边的狼。那狼通体雪白,
毛发光滑得像上好的狐裘,唯有眼尾处点着一点朱红,像谁不慎滴了一滴胭脂。
它此刻全然没有草原猛兽的凶性,温顺地蹭着男人的掌心,尖牙上沾着的肉沫还没干,
却乖乖地等着下一块肉递到嘴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撒娇的犬。
“我的狼叫‘雪牙’。”男人开口,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
落在她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指尖还攥着披风的一角,锦缎被攥得发皱,
露出里面绣着的半朵玉兰。他的视线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你呢,
中原的小美人,你叫什么?”温月咬着唇,不肯说话。后背抵着冰冷的帐壁,
羊毛毡的缝隙里漏进一丝风,带着草原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认得他。
商队里走南闯北的老伙计说过,漠北草原上有个姓渥巴锡的王,是土尔扈特部最年轻的首领,
三年前烧了沙俄的营地,带着部众万里东归,一路杀得尸横遍野,是草原上最凶的狼。
昨夜沙暴里的厮杀声还在耳边回响,掌柜的头颅滚落在沙地里的画面清晰如昨,她知道,
自己成了他的战利品,是他踏平商道后,顺手掳来的一件玩物。“不说是吗?
”渥巴锡站起身。他很高,玄色皮袍衬得他肩宽腰窄,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像一张网,
将温月完全笼罩。他的靴子踏过地毯,靴底沾着的沙粒落在熊皮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直到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垂,
带着马奶酒的烈味。“那我叫你‘月’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你的眼睛,像我家乡雪山上的月亮,干净得很。
”这声“月”,成了温月囚笼的名字。渥巴锡把她安置在自己的主帐旁,
那是整个营地最华丽的一顶毡房。地上铺着整张的虎皮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
脚边摆着波斯运来的鎏金铜炉,里面燃着安息香,烟丝袅袅,驱散了草原的寒气。
帐壁上挂着的织锦,是从西域城邦换来的,上面绣着飞天的神女,飘带如云,栩栩如生。
可温月很快发现,这毡房唯独没有“门”——或者说,门永远是虚掩的,帐帘外,
十二个穿着铠甲的亲兵日夜守着,她掀开帐帘,能看见的只有茫茫的草原,
和远处巡逻的骑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困在这片天地里。渥巴锡很少强迫她。
他不逼她说话,不逼她屈膝,甚至不逼她靠近自己。可他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
将她牢牢圈在身边。清晨天还没亮,他会掀了她的帐帘,不由分说地把她抱上马背。
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却稳稳地托着她的腰,不让她摔下去。
勒勒车碾过带着露珠的草叶,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让马走得很慢,
指给她看远处成群的黄羊,说:“那是雪牙最喜欢追的猎物,它能一口气跑三十里,
把黄羊的腿咬断,却不伤人。”温月趴在他的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气,
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她想推开他,却被他圈得更紧:“坐稳了,摔下去,
草原的狼会把你叼走。”正午的阳光最烈时,他会带着雪牙来看她。
雪牙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带着凶气,它会乖乖地趴在温月的脚边,
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让她摸它的耳朵。渥巴锡就坐在一旁的地毯上,
看着她僵硬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雪牙的白毛时,雪牙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就低低地笑:“别怕,它认主。你是我的人,它不会伤你。”温月的指尖顿了顿,
雪牙眼尾的那点朱红,在阳光下像一颗血痣,让她想起沙暴里的猩红披风,心脏猛地一缩。
夜晚的篝火旁最是热闹。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乐师弹起冬不拉,琴声悠扬,
带着草原的辽阔。渥巴锡会握着她的手,教她跳他们的旋舞。他的手掌很大,
能把她的手完全裹住,他带着她旋转,裙摆飞扬,像一只欲飞的蝶。温月跟不上节奏,
总是踩他的靴子,他不恼,只是把她的腰搂得更紧,在她耳边说:“跟着我的步子,别怕。
”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深褐的眼眸里,跳动着火焰的光,竟有了一丝暖意。
可温月知道,这不是宠爱,是囚禁。他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草原上最尊贵的身份,
却不给她自由。她是笼中的鸟,是他掌中的月,只能在他划定的天地里,陪着他看日出日落。
她开始计划逃跑。她偷偷观察亲兵换岗的时间,记着草原上风最大的方向,
甚至藏起了一块从帐帘上扯下的狼纹布,打算用作标记。雪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总是在她藏东西时,默默地趴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渥巴锡也似乎有所察觉,他不再带她去看日出,夜晚也不再留在篝火旁,
只是在她帐外站一会儿,便转身离开,玄色的披风在夜色里,像一道消失的影子。
机会终于来了。那是一个雪夜,草原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大,铺天盖地,
把巡逻的骑队踪迹都掩盖了。温月裹着渥巴锡给她的厚皮裘——那是用雪狐的皮毛做的,
柔软暖和,边缘滚着一圈银狐绒——趁着守兵换岗的间隙,跌跌撞撞地往东边跑。
东边是中原的方向,是她的家。雪很深,没到她的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疼得她眼泪直流,皮裘的帽子被风吹掉,头发很快就结了冰。
她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狼的嗥叫——不是凶性的嗥叫,是带着焦急的呜咽。
温月回头,看见雪牙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它雪白的皮毛上落满了雪,
像一座小小的雪山,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夜里发亮,却没有扑上来,只是低低地呜咽着,
前爪在雪地里刨着,像是在劝她回去。“别跟着我!”温月对着它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我要回家,我不属于这里!”雪牙只是呜咽着,往前挪了一步,却不敢再靠近。然后,
渥巴锡来了。他骑着那匹黑色的骏马,玄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
他远远地看见雪地里的温月,勒住缰绳,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溅起一片雪粒。
他没有发怒,只是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雪。他的指尖很凉,触到她的脸颊时,
温月打了个寒颤。“冷不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月,你跑不掉的。这草原,这雪山,
都是我的地盘,你往哪里跑?”温月看着他。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结了冰,
可那双深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郁。她突然爆发出来,
用力推开他的手,雪地里的石子硌得她掌心生疼:“渥巴锡!你放我走!我不是你的宠物,
不是你的战利品!我有名字,我叫温月,温暖的温,月亮的月!我不是你随口叫的‘月’,
我是温家的女儿,我要回中原!”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
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字。渥巴锡的眼神暗了暗,像被乌云遮住的星。他伸手,
猛地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胸膛很暖,隔着厚厚的皮裘,
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像慌乱的鼓。“宠物?”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