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沈晚提前十五分钟来到红星合作社附近。
她今天上午见那个司机小赵。在人民公园,对方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跟八辈子没看过女人一样,那一双眼睛恨不得贴她身上不摘下来。如果当时不是公园人多,沈晚觉得对方都想动手了。
还有他话里话外还打听她家会不会有嫁妆,嫁妆多少?前后没有3分钟,她立马找了个借口就跑了。
哎!上辈子网友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好男人是不流通的。这时代26岁还没结婚,还有好工作,人也不缺胳膊少腿的早就娃都会打酱油了,还轮得到她。
上辈子她根本没心思找人结婚,一直都单着,现代社会大家都提倡独立自主。她打小没人爱她没人教她怎么为人处世,走了很多弯路,到了30岁后突然开智一样,才活得有点人样。
不知道接下来见的那个技术员姓陆的怎样,他的家庭更简单,其实是她的理想人选。
正想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材瘦高的男青年低着头走过来,在合作社门口站定,左右张望。应该就是小陆了。沈晚正准备上前,街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别跑!”
只见一个穿着旧军绿上衣的男人,慌里慌张地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直冲着合作社门口这边来了,怀里好像抱着啥东西。
紧接着,一个高大身影飞快地追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留着寸头,脸盘方方正正,晒得挺黑,眉毛眼睛都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绷得紧紧的。
他跑得真快,几步就蹿到跟前,一把抓住那逃跑汉子的胳膊,麻利地往后一扭,就给反剪到背后去了。
“公安同志!我冤枉!我就是卖点自家做的……”被捉住的汉子挣扎着喊。
“有话去所里说!”公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实,压得那汉子瞬间蔫了。
他动作干脆地摸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给人铐上,整个过程快、准、稳,甚至没怎么引起大规模围观,只有附近几凑热闹的人。
沈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公安身上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硬,说不上多俊,但眉骨和鼻梁高高的,显得很端正。寸头让那股子硬气更明显了。
他扫了眼四周,那眼神锐利得很,从看热闹的人脸上刮过去,在沈晚和她旁边吓傻了的小陆身上停了那么一下,很短,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接着就押着人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人嘀嘀咕咕散开了。沈晚这才回过神,看向旁边的小陆。他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小声嘟囔:“吓、吓死人了……怎么在这儿抓人……”他眼睛都不敢往沈晚这儿看,还慌着呢,对沈晚这边也是又怕又顾不上搭理的样子。
沈晚都服了,这小陆不仅孤僻,胆子还小。就这样的男人还想着他以后有担当。她都怕自己嫁过去了要给他当娘。得了,这个又不行。
“陆同志,”她主动开口,语气平静,“今天看来不太方便,要不就先这样吧。谢谢你来一趟。”
小陆如蒙大赦,含糊应了两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哎!这眼看马上就要毕业了,到时候街道办的人肯定又会上门。她妈昨天晚上在吃饭的时候就说要把工作给叶霞的决定了。昨天沈卫民那家伙在家里闹了一通,不过最后被王秀英给镇压住了。
陈严把那个倒卖工业票证的嫌疑人押回派出所,交接完,又做完笔录,窗外天已擦黑。他拿起掉了漆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白开,喉结剧烈滚动。
56块的工资,22级的行政级别,在普通工人里算不错了。所里领导、厂里工会的大姐,没少给他介绍对象。他二十六了,放在这年头,绝对是大龄单身汉。理由千篇一律:忙,顾不上,缘分没到。
只有他知道不是。
他姐陈芳上个月又来所里堵他,揪着他到墙角,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上次纺织厂那个女工多本分!还有上上次小学老师,人家哪点不好?你说,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陈严靠着斑驳的砖墙,嘴里发苦。他能说啥?说他就想找个……特别顺眼的?说得更白点就是好看的。光是想到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甚至有点“不正经”。
这年头找对象,首要看成分、看出身、看是否踏实能干,看能不能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好看”这个词,太轻浮,上不了台面,甚至容易跟“作风问题”扯上边。他要是跟别人说他就想找个好看的,绝对会被说有病。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喜欢好看的。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好看,是眉眼、脸盘、身段,站在那里,就能让他心里那潭死水起个涟漪,挪不开眼的那种。
相了那么多次亲,姑娘们都挺好,可他就是没那感觉,心里静得像潭死水,连客套话都说得干巴巴。他知道这样不对,耽误人家,也让自己成了别人嘴里的“怪人”、“眼光高得没边”。所以他后来干脆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见一面,然后就没下文。
要不是每天早上老二都能站起来,他也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喜欢女人,是不是自己不行。
“姐,你别管了。我一个人挺好。”他只能这么说。
陈芳气得戳他脑门:“好什么好!家里就剩你一个,爹妈走得早,我瞧着你不成家,心里能踏实吗?”
陈严心里发堵。父母早逝,姐姐出嫁后,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渴望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他也倔,不愿意将就。这念头他死咬着,谁也没说,包括姐姐。
今天抓人那个小插曲,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干外勤的,这种事司空见惯。只是拧住那人胳膊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合作社门口站着个特别白净的姑娘,穿着半旧但洗得清爽的格子外套,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把,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她好像也在看他,眼神……很静,不像旁边那个男青年吓得往后缩。
也就一瞥的功夫。人带走了,那点模糊的印象也就散了。
现在静下来,那点模糊的印象不知怎的又浮起来。确实……挺打眼的。尤其是那股子沉静,不像一般姑娘见到抓人要么惊慌要么过分好奇。
不是,是真他娘的好看!
陈严甩甩头,把搪瓷缸重重搁在桌上。想什么呢。肯定是最近被姐姐念叨多了,魔怔了。人家姑娘一看就是有主儿的,旁边站着男伴呢。
他摸出根经济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刚硬的脸部线条。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透着暖。
他这里,依旧冷清。案子要破,日子要过,至于找对象……随缘吧。或许,他就该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