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寒。
温欣燃是被一道尖细又刻薄的嗓音拽回神的,刚睁开眼,视线模糊,耳边的话就扎进了耳朵里。
“死丫头总算醒了!命倒是硬,跳河都淹不死,白瞎我们一顿忙活!”
她脑子昏沉得厉害,像是被重锤砸过,混沌一片。
入目是低矮发黑的土墙,墙角堆着干柴,一股子霉味混着泥土气,呛得她喉咙发紧。
眼前站着个穿粗布衣裙的妇人,脸盘圆,眉眼间带着市侩的精明,正叉着腰瞪她。旁边还立着个糙脸汉子,闷声闷气道:“醒了就好,可别再出幺蛾子,耽误了大事。”
零碎的记忆碎片,乱糟糟地往她脑子里钻。
两三岁被送到这穷乡僻壤的姨母家,爹娘是谁,模样如何,半点印象都没有。长到十五六岁,吃的是残羹,穿的是旧衣,昨日还被这对夫妇绑着,要卖给村里的傻子做媳妇,她拼死逃,最后一头扎进了河里。
再睁眼,就换了个芯子。
温欣燃,二十一世纪连续加班半个月、直接猝死在工位的打工人,这辈子没享过福,净当牛做马,没想到一睁眼,穿成了个同名同姓、比她还惨的炮灰。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妇人见她醒了,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的刻薄一扫而空,堆起一脸假笑,凑上来虚扶了一把:“哎哟我的乖燃儿,可算醒了,你可是吓死姨母了!你说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想不开?”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搭腔,语气却藏不住急切:“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别邋里邋遢的,等会儿有贵人来!”
“贵人?”温欣燃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妇人眼睛一瞪,又怕吓着她,赶紧放缓了声调,嘴上夸着,话里话外却全是算计:“你可是咱们家的福气!你那亲爹,温县令派人来接你了!你说说,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吃的穿的哪样亏着你了?费心费力的,总算没白养……”
絮絮叨叨,全是哭穷卖惨,半句不提昨日要把她卖给傻子的事。
温欣燃垂着眼,没说话。
原主怯懦胆小,她刚穿过来,可不敢一下子性情大变,只能装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却把这对嫌贫爱富的夫妇看得透亮。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紧接着是马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声响。
姨母姨父瞬间精神抖擞,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裳,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迎了出去。
温欣燃被推搡着跟在后面,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看着不算奢华,却规整干净,车旁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下人,面色冷淡,眼神里带着几分对这穷乡僻壤的不屑。
为首的管事婆子扫了姨母姨夫一眼,没半分奉承的意思,语气平淡:“夫人吩咐,接姑娘回府。赏钱已经按约定给了,不必多言。”
姨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些养女不易的话,被婆子一个冷眼堵了回去。
婆子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温欣燃,见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眉头微蹙,却也没多嫌弃,只淡淡道:“姑娘,上车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温欣燃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婆子轻轻拉住,半扶半拽地带上了马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姨母姨父不甘心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低矮破院的穷酸气。
她靠在车壁上,脑子依旧懵着。
亲爹是县令?接她回府?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比她猝死穿越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被拉开,入目是朱漆大门,青石板铺地,庭院深深,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规整气派,和之前的破院,是云泥之别。
刚下车,就有一群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容貌端庄,眉眼锐利,一看就是见过世面、能拿主意的人。她身后还跟着几位打扮花枝招展的妇人,想来是县令的妾室。
那夫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上前一步,拉住温欣燃的手,语气热络:“燃儿,可算把你接回来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手刚碰上,温欣燃就察觉到那笑意未达眼底,指尖的温度也是凉的。
身后的妾室们也跟着凑趣,嘴上说着“姑娘生得标致”,眼神却在她湿透的粗布衣裙、凌乱的头发上扫来扫去,藏不住的讥讽,分明是瞧不上她这乡野丫头的出身。
温欣燃低着头,依旧装着原主的怯懦,手指微微攥着衣角。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认亲,那位端庄的夫人——温县令的正妻张氏,忽然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什么家常小事。
“燃儿刚回府,娘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倒是替你寻了一门极好的亲事,保准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温欣燃猛地抬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
这天上掉下来的,哪里是富贵,分明是惊天动地的大雷。
张氏那一句“极好的亲事”,轻飘飘落在院里,却像块石头砸在温欣燃心上。
她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加班摸鱼看的古早宅斗剧、狗血爽文能堆成山。
按她多年追剧经验——
这种突然被认回、立刻塞给你一门“天大好亲事”的,十有八九是替嫁、顶包、填火坑。
荣华富贵?
那是给别人看的。
留给她的,多半是刀山火海。
可她现在能如何?
一无人脉,二无靠山,三无反抗之力。
刚从河里捞上来,前脚刚摆脱被卖去给傻子当媳妇的命,后脚就进了县令府这个看似光鲜、实则更冷的笼子。
拒绝?
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温欣燃垂着眼,手指轻轻抠着衣角,依旧是那副怯懦不起眼的模样,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眼前一群人。
为首的张氏端庄体面,笑意藏着算计;
身后几位姨娘花枝招展,眼神轻蔑,叽叽喳喳地凑趣,话里话外都在捧张氏、踩她这个乡野回来的孤女。
她脑子里飞快翻着原主那点少得可怜的记忆——
原主的娘,是县令府里一个美貌丫鬟。
生下她之后,就没了音讯。
原主两三岁被送走,对生母只剩一点模糊得抓不住的影子,连长相都记不清。
可今天在场的几位妾室,个个都是正经纳进来的姨娘,打扮体面,没有一个像记忆里那个出身卑微、温柔沉默的丫鬟。
一个都没有。
温欣燃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主的生母人呢?
是死了,还是被打发了,或是……被藏起来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张氏见她半天不说话,只当是乡下丫头吓傻了,又或是受宠若惊,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怎么不说话?可是太欢喜了?”
旁边一个穿粉裙的姨娘掩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不阴不阳的提点:
“夫人也是疼姑娘。这门亲可不是寻常人家,说出去,京里都要震一震呢。”
另一个穿绿裙的也跟着接话:
“是啊,等进了门,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姑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家里人。”
话里的奉承,藏着看傻子似的同情。
温欣燃心头一跳,面上却怯怯抬起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恰到好处地演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夫、夫人……我、我不懂……”
张氏笑得慈和,语气轻描淡写,扔出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名字:
“你要嫁的,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宋烬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