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筛进细碎的金斑,落在榆木拔步床的帐幔上,暖融融裹着一室清宁。
温欣燃昨夜翻来覆去理了半宿原主的记忆,天快亮才堪堪睡熟,正陷在浅眠里,忽然被两只手一左一右攥住胳膊,硬生生给拽了起来。
“姑娘!快醒醒!可不能睡了!”翠翠的声音带着急慌慌的颤音,手劲却不小,半扶半拽地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
翠兰早已端着洗漱的铜盆快步进来,往架子上一放,拧了热手巾递过来,嘴里也不停歇地念叨:“姑娘快些梳洗,夫人特意请的教规矩的嬷嬷已经到府了,夫人吩咐了,让您去偏厅候着,万万不能让嬷嬷等您,失了礼数。”
温欣燃被晃得脑子发懵,宿困还没散,就被按在妆台前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才稍稍清醒些。她看着铜镜里自己乱糟糟的发髻,还有眼底淡淡的青影,心底暗自腹诽——这张氏可真是“用心良苦”,天不亮就把人叫起来,摆明了是要让她精神不济,在嬷嬷面前出错。
与此同时,温府正厅里,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温道允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扫过身侧端庄坐着的张氏,随口问道:“欣燃那丫头,回府也有几日了,规矩礼数那些,可有人教着?别到时候进了靖安侯府,言行粗鄙,丢尽了我温家的脸面。”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父女情分,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张氏闻言,立刻放下茶盏,脸上漾起得体温婉的笑意,柔声应道:“老爷放心,妾身岂能拿侯府的婚事玩笑?早就为欣燃请了名师了。说起来,还是妾身托了娘家的关系,才请动了宫里退下来的杨嬷嬷,早年可是在宫里教过太妃娘娘身边的人,规矩最是严苛周正,京里多少世家都抢着请呢。”
“杨嬷嬷?”温道允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缓缓点了点头,“倒是个有资历的,你安排得妥当。”
他嘴上夸着,心里却门儿清。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最是看重规矩门第,眼高于顶,磋磨起人来更是一套一套的。温欣燃那乡野里长大的丫头,一身的粗鄙气,本就该被好好磋磨磋磨,磨掉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野性子,不然到了侯府,岂不是让人笑话他温道允教女无方?
至于那丫头受不受得住,他半分也不在意。
若不是靖安侯府这门亲事是个没人敢接的烫手山芋,他也绝不会把这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庶女接回来。他至今还记得,前年宫宴上,亲眼瞧见宋烬辞一剑杀了顶撞他的世家子弟,血溅当场,那少年却笑得漫不经心,眼底的狠戾变态,至今想起来都让人脊背发凉。
这样的疯子,他怎舍得让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嫡女跳火坑?温欣燃这个乡野丫头,能替嫡女嫁过去,已是她天大的造化。
这边正厅里夫妻二人各怀心思,偏厅里的温欣燃,已经站得腿肚子都发僵了。
她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洗换衣,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襦裙,早早便来了这偏厅候着。可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高升,茶都凉了两盏,别说杨嬷嬷的人影,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翠兰和翠翠站在她身侧,也是站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时不时还要低声提醒她:“姑娘,背挺直些,嬷嬷最看重仪态,万万不能塌肩驼背。”
“姑娘,手要交叠放在腹前,不能垂在身侧,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温欣燃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乖乖照做,只是站了快一个时辰,腿实在麻得厉害,见左右没人,悄悄往旁边的椅子上挪了挪,刚挨着椅面坐下,想歇口气,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猛地从门口炸了过来。
“放肆!谁让你坐下的?!”
温欣燃吓得手一抖,连忙站起身,抬眼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个干瘦的老妇人,一身藏青色的素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个光溜溜的圆髻,只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却亮得骇人,正死死地瞪着她,眼神里的严厉与鄙夷,像淬了冰似的,看得人浑身发紧。
温欣燃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眼神这气场,跟她前世那个抓迟到抓作弊、动不动就罚站的高中班主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连忙低下头,摆出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细声细气地应道:“嬷嬷恕罪,是欣燃站得久了,腿有些麻,才想歇一歇,不是有意失礼。”
那老妇人冷哼一声,迈着稳当的小碎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垂首侍立的小丫鬟,往厅中一站,周身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上下扫了温欣燃一圈,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尖着嗓子开口:“老身姓杨,你便是温家那个要嫁去靖安侯府的姑娘?”
“是。”温欣燃垂首应着。
“哼,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杨嬷嬷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副倨傲的模样,“老身早年在宫里尚食局当差,后来调去寿康宫,教过太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规矩,出宫这二十余年,京里一品二品的世家府邸,都抢着请老身去教姑娘们规矩。若非温夫人再三托人,又许了重金,老身年事已高,本是不愿再出山的,更别说来教你这么个……乡野里出来的丫头。”
这话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翠兰和翠翠在一旁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温欣燃心里门儿清,这杨嬷嬷本就带着满心不满来的,张氏怕是早就跟她透了底,让她只管“严苛”教导,说白了,就是默许她磋磨自己。
果然,杨嬷嬷开场的话刚落,便直接开始了规矩教导。
先是站姿,要求她双脚并拢,腰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站便是半个时辰,稍有松懈,杨嬷嬷手里的乌木戒尺便会重重敲在桌案上,尖利的骂声立刻就来。
“腰塌了!站没站相,跟个没骨头的泥人似的,果然是乡野里长大的,半点规矩都不懂!”
“头抬那么高做什么?是要跟谁顶嘴?大家闺秀讲究温婉恭顺,你这模样,跟个泼妇似的!”
“手放好!说了多少次,左手压右手,放在脐下三寸,你是没长耳朵,还是脑子笨得记不住?!”
骂声一声比一声高,半点情面都不留。温欣燃站得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咬着牙挺着,面上始终是那副怯生生、不敢反驳的模样,心里却把张氏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故意折辱人。
就在杨嬷嬷又一次举起戒尺,要往她胳膊上敲的时候,一直缩在旁边的翠兰忽然往前站了一步,高声道:“嬷嬷且慢!我们姑娘就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好好说便是,怎能动辄打骂?我们姑娘可是未来的靖安侯府世子妃,岂是您能随意责罚的?”
翠翠也连忙跟着附和,梗着脖子道:“就是!我们姑娘金尊玉贵的,夫人让您来教规矩,可不是让您来磋磨人的!”
两人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声音喊得极大,生怕旁人听不见。
温欣燃心里冷笑一声,瞬间就看穿了这把戏。
这偏厅离正厅不过一墙之隔,院墙低矮,她们喊得这么大声,温道允和张氏在正厅里,必定听得一清二楚。张氏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丫鬟都敢当众顶撞教习嬷嬷,旁人只会觉得是主子没规矩、教下无方,只会让温道允越发厌弃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儿。
表面是护主,实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果然,杨嬷嬷被两个丫鬟当众顶撞,气得脸都白了,三角眼瞪得溜圆,指着翠兰翠翠骂道:“反了天了!主子还没说话,你们两个**的丫鬟竟敢插嘴顶撞老身?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上梁不正下梁歪,连丫鬟都没规矩,主子能好到哪里去?!”
她越骂越气,转头就把火全撒在了温欣燃身上,手里的戒尺狠狠敲在桌案上,厉声喝道:“温欣燃!你看看你教的好奴才!老身教了一辈子规矩,就没见过这么没上没下的东西!今日你若是不好好管教管教她们,这规矩,老身也不教了!”
而隔壁正厅里,偏厅的吵嚷声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
温道允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嘴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乡野里长大的,半点规矩都不懂!教规矩的嬷嬷还在跟前,就纵容丫鬟顶撞长辈,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氏坐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嘴上却连忙柔声劝道:“老爷息怒,欣燃也是刚回府,不懂这些,丫鬟也是护主心切,回头妾身好好说说她们便是。杨嬷嬷规矩严,有她教着,定然能把欣燃的性子磨过来的。”
她越是劝,温道允心里对温欣燃的厌弃便多了一分,只觉得这个女儿,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