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向裴既明提离开,是在汤池。水汽缭绕,池水漫至石阶,他半倚在池中,肩背线条利落,
眉目冷淡。我跪坐在池畔,为他按揉肩颈。指尖已经发酸,却不敢停。裴既明忽然抬手,
扣住我的手腕,拇指在我掌心缓缓摩挲了一下,语气懒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月例不够?”我心口一紧,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想成亲了。”话音刚落,水声骤响。
他冷不丁转身,将我拽入池中。我不会水,脚下一空,下意识攀住他的脖颈,
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裴既明似乎很满意这种姿态,手臂稳稳扣着我,任由我失重。他低头,
扣住我的后颈,吻了下来。那吻不急,却沉,像是要把我所有退路都压回水底。良久,
他才松开,额头抵着我,低声问:“想成亲?跟谁成?”我喉咙发紧,还是弯了下唇。
“若大人肯要,自然是跟大人。”裴既明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没再说话。
我却在心里清楚得很:这句“成亲”,说出口,本就是“我要走了”。京中人都说,
我有手段。说我出身寒微,却能在权臣裴既明身侧待上两年,未被厌弃,反得纵容。
说我会装柔弱,会掉眼泪,会在他怀里乖乖低头。明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暗地里却心思深沉,妄想攀高枝。天地良心。我在裴既明面前确实哭过。但大多时候,
是被他吓哭的。裴既明是从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人,年少从军,回京入朝,手腕狠辣,
眉目里常年压着冷意。他若沉默不语,只需看你一眼,便能叫人背脊发寒。
我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当年母亲卷走家中银钱,与人私奔,债主堵门,我走投无路,
误上他的车驾。是他替我还清了债。也是从那日起,我留在了他身边。他在银钱上从不吝啬。
月例丰厚,一处城中独院挂在我名下,绫罗珠翠,只要我多看一眼,
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妆台上。时间久了,他身边的人从最初的轻慢,
变成了一口一个“裴夫人”“小嫂子”。裴既明从未否认。我却从未当真。
因为他什么都能给我,唯独娶我不行。所以我说想成亲。不是逼他,
是给自己找一条体面的退路。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他的影子里,
更不能把人生耗在取悦他这件事上,我不能做无名无分的外室,母亲走的那刻我就下过决心。
汤池边的侍从匆匆而来,低声道:“大人,郑姑娘那边来信,说旧疾发作。
”裴既明眉心微蹙。池中那点暧昧,瞬间散尽。他抱着我上岸,随手披衣,脚步匆匆。
我站在水汽里,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无论何时,
都会被优先对待。我忽然有些累了。那一刻,我便知道。是时候离开了。2做了几年金丝雀,
忽然要从裴既明的金笼里走出去,像从一场梦里醒来。我拎着小包袱,走到城门外的渡口,
站在茶棚下等船。棚檐低,风从河面灌进来,冷得人指尖发麻。我抬眼看见棚旁挂着的铜镜,
镜里的人一身青布短袄,裙摆素净,发髻也只是随意挽起,连一支金簪都没插。
和从前在裴府时判若两人。那时候我要站在他身边,衣要得体,妆要精致,笑也要恰到好处,
连走路都得轻一点,怕吵着他,怕惹他不耐烦,怕他眉头一皱,
我就要在心里把自己拆开来反省。可如今我终于可以穿得像个流民。
我低头摸了摸袖里那枚旧玉佩,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物品。
后来裴既明给我买了很多新玉佩、香囊、珠钗,我都留在了榻边匣子里。我不是不懂享福。
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体面些,再体面些。可我刚摸出玉佩,指腹还没捂热,
余光就瞥见一抹熟悉的影子。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裴既明。他从城门里出来,
一身玄色长袍,肩背挺直,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身后跟着几名护卫,分散在人群里,
像在寻人。那一瞬,我脑子里冒出一句:不可能是来找我的。我昨夜说“想成亲”,
按他以往脾性,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是:冷落。他会不来见我,不回我话,
用沉默把我磨到先低头。可他不该追到城门口。于是我理直气壮地想完,下一瞬就,
转身钻进了渡口的茶楼茅厕。……嗯。理直气壮归理直气壮,腿还是很诚实。我躲在茅厕里,
捏着包袱带子,心跳得厉害。外头脚步声来来**,像是有人在挨个问。我屏住呼吸,
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然而不过一盏茶工夫,
茅厕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语气礼貌,却没半点商量余地:“顾姑娘。”我头皮一麻。
是裴既明身边的女护卫,秦纾。她停在门外,声线平稳得可怕:“您自己出来,会比较体面。
”我闭了闭眼。行。这句“体面”,我听懂了,再躲下去,就不是“请”,
而是“请不动也得动”。我咬牙推门出去。秦纾站在檐下,一身劲装,发髻一丝不乱,
看我时眼神很淡,像看一件被放错位置的物件。她微微侧身:“大人在外头等您。
”我跟着她走出去。河风更冷了。裴既明就站在渡口石阶下,背后是来往的人潮,
他却像一块冷铁,硬生生把周围的喧闹隔开。我偷瞄他一眼,薄唇紧抿,眉眼锋利,
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好凶。我不敢先开口,他也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刀子,刀刃不落下,只贴着你的皮肤慢慢划,让你自己先绷不住。说实话,
我真怕他抬手给我一下,把我送进医馆,正好与那位郑姑娘一墙之隔。我忍了忍,
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大人。”我往前一步,抱住他。裴既明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冷香,
像雪后松木,凛冽得让人清醒。我抱上去时,他僵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
把我整个人扣进怀里。他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沉:“谁给你的胆,乱跑?
”我嘴硬:“我、我就是出去散散心。”裴既明冷笑一声,没接话,直接把我抱起来,
转身往车驾走。我“啊”了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肩,远远看过去,像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护卫迅速清出路来,秦纾跟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像没看见我这副狼狈样。被抱进车厢时,
我刚想挣扎着坐稳,裴既明就按住我的腰,抬眼对护卫吩咐:“退。
”我瞬间瞪大眼:“裴既明!”四周寂静,车厢里就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的掌心扣着我的脸颊,指腹微微用力,逼我抬头看他。他盯着我,
语气平静得吓人:“衣裳一件不带,银票不拿,首饰换回旧的。你是散心,
还是要同我断得干干净净?”我喉咙发紧,半晌挤出一句:“……我认罪。”认罪归认罪。
就是,可能下次还敢。裴既明嗤了一声,像被我气笑了。他捏着我的脸,揉得我嘴都要歪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我都认罪了,你想干嘛!”他垂眸看我一眼,忽然俯身。不是冲我的唇。
而是先咬了我的脸颊,又轻轻的在上边亲,像宣示,又像惩戒。我耳根一下红透,挣了两下,
没挣开。裴既明低声道:“都亲了这么多次,你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我:“……”他终于松开我一点,靠在车厢里,目光懒散,却仍压着我。
我以为他要发更大的火。结果他只是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枚品相极好的玉佩,
动作自然地塞进我腰间的荷包里。玉佩冰凉,压得我心口一跳。
我一怔:“你……这是做什么?”裴既明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你不是说要走?
”“既然要走,也别走得像逃难。”我愣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给我体面。
他也给我退路。可他偏偏不给我一句,你是什么身份。车轮碾过石路,微微颠簸。我咬住唇,
压下那股莫名的酸。裴既明忽然抬手,扣住我的指尖,慢条斯理地与我十指相扣。他不看我,
只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下一瞬,车厢外传来秦纾的通禀声:“大人,医馆那边传话,
郑姑娘又发病了。”车厢里那点温度,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裴既明的眉心骤然皱起。
他松开我,神色冷下去,像刚才的吻与牵手都只是我一场错觉。我坐在车厢里,
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来。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提到那个人,
我就会被丢在一边。车轮声更急了。我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忽然想:这一次,
他会不会干脆把我带去医馆。带去她面前。让我亲眼看清,我到底算什么。3我本以为,
裴既明会直接把我送回府。却没想到,马车在医馆外停下时,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医馆在城南,清静偏僻,廊下药香混着冷风,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下车。”裴既明没有动,
回头看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攥着裙角,慢慢下了车。我忍不住问:“那你呢?
”他没有下车,只淡淡道:“圣上还在宫里等我,一会儿让秦纾带你回府。”说完他便走了。
医馆的台阶很高,我踩得有些发虚,我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却还是存着侥幸。
直到推开内室的门。屋里光线柔和,窗边坐着一名女子,身形纤细,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听见动静,她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是既明吗?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我脚步一顿。裴既明没答,是随行的秦纾上前一步,
低声道:“郑姑娘,是属下。”那女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你们来了。”我站在门口,
像是突然被钉住。原来,这就是郑绾。裴既明的青梅竹马。为救他而失明的那个人。
秦纾侧身,让我进去,又自然地把一卷书递到我手里。“顾姑娘,郑姑娘近日想听这本书。
”书卷不厚,却沉得我差点没接稳。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让我来······给她读书?
”秦纾迟疑了一下,仍旧答得规矩:“大人吩咐的。”后头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识得的字都是裴既明手把手教的,原来是为了她,也是让他费心思了。
郑绾似乎听见了我们的交谈,轻声问:“新来的丫鬟吗?”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喉咙发紧。
“……不是。”“那倒稀奇。”她笑了一下,“既明从不让旁的女子来见我。”她顿了顿,
语气温和:“你是他……心上人?”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裴既明是我的主子。
可他从未说过,我是他的什么人。所以我没有资格替他承认。
我只好勉强笑了笑:“替他做事的。”郑绾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之后的一个时辰,我陪她说话。她很健谈,也很温柔,问我读什么书,喜欢什么点心,
像是真的把我当成来解闷的人。慢慢地,我也从她口中听到了那段往事。多年前一场大火,
屋梁坠落,她推开裴既明,自己却被砸中,从此失明。他们都活了下来。只是她的世界,
再也没有光。我听得心口发堵。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净,却自有威严,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掌家的性子。裴夫人。我立刻站起身,
行礼:“夫人安。”她看了我一眼,眉头轻蹙,却仍点了点头。“阿晚,下次你还来吗?
”郑绾忽然拉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我一个人在这里太无聊了,
你同我说话,很有意思。”裴夫人正在摆饭,闻言淡淡道:“别总麻烦人家,人家不忙吗?
”语气亲昵得,像在教训自家女儿。郑绾撇撇嘴:“那让既明给阿晚加些赏银嘛。
”话音一落,我的背脊瞬间僵住。裴夫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随即冷了几分:“他给她的,
已经不少了。”那一句话,不重,却像压在我心口。我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秦纾说马车在楼下等我,我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再待下去,
我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走到廊下时,裴夫人忽然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脚步一停。跟了裴既明两年,她却不知道我是谁。我报上名字。裴夫人看着我,
目光审视而冷静。“你想必也听说了。”她直截了当,“郑绾的眼睛,是为了既明才失去的。
”“我们裴家,欠她一辈子。”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像软刀子。“在我心里,
她才是裴家的儿媳。”“你明白吗?”我深吸一口气。这些话,她说得并不难听,
却句句都在提醒我:我不配。“当初听说既明身边有通房,我便不同意。”她看着我,
“你谈吐不差,也有分寸,正妻还没进门,通房迟早是要打发的。”风从廊下吹过,
我指尖冰凉。最后,我还是笑了一下。“我知道了。”4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内院灯火亮起,檐下风铃轻响,我却只觉得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裴既明刚沐浴完,
披着寝衣从内室出来,发梢还带着水汽,手里端着一盏梅花酿。他抬眼看见我,
神色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喝吗?”他举了举梅花酿,唇角微弯。我站在门口,
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今日在医馆里被人一寸寸剥开的位置,回到这里,竟像从未存在过。
“要。”我应了一声,走过去伸手去接。裴既明却偏偏把手抬高了一点。我够不着。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看我会不会主动。我无奈,
只能环住他的腰,微微踮脚,抬头看他。他笑了。一手揽住我,一手托着我的下颌,
含着梅花酿低头吻了下来。温热的梅花酿顺着唇齿渡进来,带着他身上的冷香。我被迫吞咽。
湿热的吻结束后,我下意识把脸埋进他怀里。他身上全是我惯用的香,
像是刻意把自己染成我的气息。可我却只觉得胸口发闷。我所有的难受,
向来都是自己咽下去的。毕竟裴既明连我说“喜欢你”都不愿回应,
又怎么会愿意听我说委屈。他抚着我的背,语气平静:“今日见郑绾,感觉如何?
”我顿了顿,还是如实说:“她人很好,我同她聊得来。”“嗯。”他像是早就料到,
“她话多,你安静,正好互补。”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却没什么温度。
“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见她?”裴既明低头玩着我的发,语气懒散:“她每次来信,
你哪回不是偷偷看?”“我欠她的,会还。”“但我和她,不可能。”这句话他说得笃定。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更冷了一分。我和你,又有多可能呢?我没问出口。因为答案,
我早就知道。我抬头看他,像是孤注一掷般,轻声开口:“裴既明,我喜欢你。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想要认真说这句话。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些。“我知道。
”“那你呢?”他沉默了一瞬,眉心微微皱起。“现在这样不好吗?”他眼底浮出一丝不耐,
语气低了下来:“我不想谈喜欢。”“太累。”“乖一点,你开心,我也自在。”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了。在他这里,我的喜欢,是负担。我的期待,是多余。我没有发脾气,
只是慢慢把头埋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每次我伤心,却又不得不面对他时,都会这样抱着。
拥抱看起来亲昵。也能很好地藏住情绪。那一夜,我在他怀里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