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这地你是怎么拖的?看看这水渍,你是想让我摔死好继承我儿子的财产是不是?”
婆婆王美兰尖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端着刚炖好的鸡汤从厨房走出来,手指被汤碗烫得发红。
“妈,我马上重新拖。”我把鸡汤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拿拖把。
结婚三年,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我叫林晚,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女孩,嫁给了城市家庭出身的周明宇。当初他追我的时候说就喜欢我的淳朴,可现在,这“淳朴”成了婆婆口中永远的攻击点。
“农村人就是农村人,做事毛毛糙糙的,一点规矩都不懂。”王美兰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我儿子真是瞎了眼,那么多城里姑娘不要,偏娶你这么个...”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默默拖着地,指甲掐进掌心。周明宇在的时候,她还会收敛一点。可一旦他出差,就像现在这样,家里就成了王美兰一个人的舞台。
“对了,下周末我几个老姐妹要来家里打牌。”王美兰突然说,眼睛斜睨着我,“你那天回你妈那儿去吧,别在这儿碍眼。她们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去参加什么农村亲戚的婚礼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妈,这也是我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家?”王美兰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儿子还的,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连物业费都不够。要不是我儿子心软,你以为你能住进这种高档小区?”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慢。
“我告诉你林晚,要不是明宇坚持,我早就让他跟你离婚了。你知道他公司陈总的女儿多喜欢他吗?人家是海归,家里开公司的,那才叫门当户对。”
这些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最初还会流泪,现在只剩麻木。
“我爸妈下周要来看我。”我说。
王美兰的表情立刻变了:“什么?你让你那农村爹妈来这儿?不行!绝对不行!”
“他们是我父母,三年没见我了。”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三年不见就对了!你看看你身上那土气,不就是遗传他们的吗?”王美兰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我警告你,别让他们来给我丢人现眼。要是让邻居知道我亲家是种地的,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握紧了拖把杆,指节发白。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明宇。
“晚晚,妈是不是又为难你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疲惫。
我看了一眼正竖着耳朵听的王美兰,转身走向阳台:“没有,挺好的。你那边工作顺利吗?”
“还要三天才能回来。”周明宇叹了口气,“妈那边你多担待,她就那脾气,你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多担待,就那脾气,你知道的。
“嗯。”我应了一声。
“对了,爸下个月六十大寿,妈说要在希尔顿办,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你...到时候注意点,别穿太随便。”周明宇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心里一沉。他是在提醒我,别在公开场合给他丢人。
“知道了。”我挂断了电话。
回到客厅,王美兰正得意地看着我:“明宇打的?他是不是也让你别叫你爸妈来了?”
我没回答,端着已经凉了的鸡汤回厨房重新加热。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见王美兰打开了电视,调到了她最爱的央视纪录片频道。她喜欢看这些,说是“有品位”,实际上是为了在打牌时能跟那些老姐妹显摆点“文化”。
“...今天我们将带您走进一位传奇人物的晚年生活,他曾是...”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浑厚的声音。
我把鸡汤重新炖上,擦了擦手,准备回房间。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经常需要带活儿回家加班。
“林晚!过来!”王美兰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我走过去,看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背影,他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栽。镜头慢慢转过来,老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我的呼吸停了。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如松,虽然穿着普通的白色汗衫,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是爷爷。
“看见没?这才叫人物!”王美兰指着电视,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常,“啧啧,这气质,一看就是大领导退休。我告诉你,这种人脉才叫资源,你那些农村亲戚,除了伸手要钱还能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旁白声继续:“...这位老人曾参加过多次重要战役,荣获特等功三次,一等功八次,是我军著名的战斗英雄。退休前曾任某军区司令员,如今隐居于故乡...”
镜头切换到一张老照片,年轻的爷爷穿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接着是另一张照片,他和几位开国元勋的合影。
“我的天,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王美兰眼睛发亮,掏出手机就开始拍照,“我得发朋友圈,这种内容多有档次!让那些老姐妹看看,我看的纪录片是什么水准!”
她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住屏幕。
镜头缓缓推移,爷爷修剪完盆栽,转身朝屋里走去。一个年轻女孩从屋里跑出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那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
是我。
高中暑假,我去爷爷家小住时被拍的。我记得那天,是有个摄制组来村里,说是拍什么纪录片,没想到...
“这人...”王美兰眯起眼睛,凑近电视,“怎么这么眼熟?”
照片是十年前的,我变化很大,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现在的影子。
“这女孩...”王美兰猛地转过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在我脸上。
完了。
“林晚,”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诡异,“电视上这女孩,怎么跟你长得这么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电视里,爷爷接过毛巾,摸了摸“我”的头,对着镜头笑着说:“这是我孙女,晚晚,今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将来一定有出息。”
清晰的声音,清晰的画面,清晰的称呼。
王美兰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脸一点点变白,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开始颤抖。
“他...他叫你什么?”她的声音尖细得不像是自己的。
电视旁白继续:“林老将军一生简朴,晚年回到出生的小村庄定居,他说,这里才是他的根...”
“将、将军?”王美兰瘫坐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羞辱我、贬低我、践踏我尊严的女人,此刻脸上血色尽失,浑身发抖的样子。
厨房里,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整个客厅。
“林晚...”王美兰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电视上那个...是你爷爷?”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厨房,关小了火。鸡汤还要炖十五分钟,火候才够。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急的。
我慢慢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平静地看着她:“是,林建国,我爷爷。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让您亲自确认一下吗,妈?”
最后那个“妈”字,我叫得格外清晰。
王美兰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铃突然响了。
“美兰!美兰你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是王美兰最要好的牌友,张阿姨。
“我们约好今天去逛街的,你忘了?开门啊!”
王美兰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慌乱地看向电视,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电视上,纪录片还在继续播放。爷爷正在讲述当年的战斗故事,胸前的军功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微微一笑,朝门口走去。
“别...”王美兰发出微弱的哀求。
我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