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被无辜卷入麻烦的愠怒。
他显然没想到,只是送一单外卖,就会被当场扣上一顶“不三不四的男人”的帽子。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恼火。
我却没看他。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妈刘兰身上。
她的出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摔碎杯子后,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冲下楼开车过来了。
这栋公寓离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
她来得正是时候。
“妈,你来干什么?”我开口,声音是装出来的沙哑和惊慌。
刘兰冷笑一声,几步冲到我面前,扬手就要打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但那记耳光并没有落下来。
那个被她辱骂的骑手,在最后一刻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刘兰的手腕被一个陌生男人抓住,这让她更加愤怒。
她疯狂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她的目光死死地剜着骑手的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我女儿单纯,被你这种社会上的垃圾骗了,你还敢拦我教训她?信不信我马上报警,告你拐骗未成年少女!”
这话一出,骑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松开刘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冷得像冰。
“第一,我不是垃圾。第二,我只是来送个外卖。第三,她看起来,可不像是未成年。”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刘含的脸上。
刘兰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她转头瞪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证据。
“沈薇,你说!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买的药,是不是要跟他一起用?”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根本不在乎这里是公共楼道,会不会有邻居听到。
她只想撕开我的伪装,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证明我就是一个不知廉耻、让她蒙羞的女儿。
这一刻,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对母女亲情的眷恋,也彻底烟消云散。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她,也让那个骑手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还愣在原地的骑手,拽进了我的屋子里。
“砰!”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厚重的防盗门狠狠关上,把刘兰所有的咆哮和质问,都隔绝在了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这个被我强行拖进来的陌生男人,在狭小的玄关里面面相觑。
他的表情很精彩。
震惊,不解,恼怒,还有一丝……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我警告你,立马开门让我走,不然我就报警了。”
门外,刘兰的砸门声和咒骂声已经响了起来。
“沈薇!你开门!你给我滚出来!”
“你敢把男人带回家?你还要不要脸了?”
“开门!不然我把门给你砸了!”
我没有理会门外的疯狂,只是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很高,我需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的大海,翻涌着危险的暗流。
“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气笑了。
“你凭什么?”
“就凭我妈现在认定你是我找的‘野男人’,”我指了指门外,“你现在出去,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她会去你的平台投诉你,去你的公司闹,让你丢掉工作。我了解她,她绝对做得出来。”
男人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显然,他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这种蛮不讲理的中年女人,是所有服务行业人员的噩梦。
“那你想怎么样?”他咬着牙问。
“我说了,陪我演一场戏。”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等她走了就行。就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冷冷地反问。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深吸一口气,“而且,我会付钱。”
我从他塞给我的那个纸袋里,拿出了那个被“特殊包装”的药盒。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撕开了包装。
里面没有药。
只有一叠被卷起来的,崭新的人民币。
我把那叠钱展开,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两三千块。
“这里是三千块。”我把钱递到他面前,“只要你留下来,等我妈走了,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叠钱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看得出来,他很心动。
对于一个深夜还在送外卖的骑手来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有立刻接。
他的视线从钱上移开,重新落回我的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他问。
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刘兰越来越不堪入C的辱骂。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一个疯子一样的母亲,和一个想逃离她的女儿,就这么简单。”我言简意赅。
他沉默了。
玄关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外的噪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好几分钟。
他终于开口。
“钱我不要。”
我的心一沉。
“我只要你保证,事后解决掉你妈可能对我的投诉。”他说,“我不能因为你的家事,丢了工作。”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条件。
我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我保证!”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客厅,找了个离门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他抱起手臂,闭上眼睛,一副“我只是个道具,你们随意”的架势。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
第一步,成功了。
**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弱下去的砸门声。
刘兰不是真的要砸门,她只是在发泄和威胁。
她闹了这么久,力气也该耗得差不多了。
果然,又过了几分钟,砸门声停了。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我以为她走了。
但下一秒,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关联的亲密付功能已被对方关闭。】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来了。
她最狠的杀招。
切断我所有的经济来源。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瞬间将我笼罩。
虽然这是我计划中的一环,是我预料到的结果。
但当它真正发生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还是让我忍不住浑身发冷。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睁开眼,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和那条银行短信上。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了然。
也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刘兰的声音。
但这一次,不再是咆哮和咒骂。
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带着一丝诡异平静的语调。
“沈薇,你听着。”
“从现在开始,你被扫地出门了。”
“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你的一切,都和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你想跟那个野男人鬼混,你就混个够。等你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别回来求我!”
说完,楼道里响起了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着门,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结束了。
这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母女关系,在这一刻,被我亲手斩断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只觉得浑身脱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骑手站起身,走到了我面前。
他在我身边蹲下,看着我。
“她走了。”他说。
“嗯。”我点点头。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他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等等。”我叫住了他。
他回头。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客厅的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然后,我走回他面前,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皱眉。
“报酬。”我说,“说好的。”
“我说了我不要。”
“这不是给你的报酬,”我看着他,“这是……我向你预支的报酬。”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
而是一沓文件。
我的身份证,我的户口本,我的护照,还有几张我早就挂失补办,但偷偷藏起来的银行卡。
以及,一小叠被我常年累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皱巴巴的现金。
那是我为了逃离这个家,准备了整整三年的全部家当。
我把那些东西摊开在桌上。
骑手的目光落在那些证件和现金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离家出走?”
“不是离家出走,”我纠正他,“是获得新生。”
我抬起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
“现在,我自由了。但也无家可归了。”
“我妈肯定会派人守在小区门口,我出不去。”
“所以,”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骑手先生,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载我离开这里。”
“到任何地方,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