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局即崩,世界编号错误
林砚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虚拟屏上,血月高悬的仙魔战场渲染完毕。黑甲银发的魔尊“寂灭”凌空而立,脚下是万千修士组成的诛仙剑阵——光效拉满,氛围到位。
他点开台词库,选中那句自己最得意的设计,拖进最终战触发框:
【“尔等蝼蚁,也配窥视天道?”】
搞定。
作为“万界情节维护公司”的新晋员工,林砚负责的《太古仙魔录》世界即将迎来大结局。他的任务很简单:确保反派魔尊“寂灭”人设不崩,死得够酷,让主角团踩着这位终极BOSS的尸体圆满封神。
“又是平淡而完美的一天。”林砚翘起二郎腿,准备欣赏自己策划的收官大戏。
战场画面里,主角团三人——白衣剑仙、红衣妖女、青衫书生——同时祭出本命法宝。按照剧本,下一秒寂灭会被剑阵短暂束缚,说出台词,然后被三人合力一击“悲壮陨落”。
林砚点了【运行】。
寂灭抬起手。
——等等,抬手动作库里有这个指令吗?
没等林砚查错,寂灭掌心突然涌现出他从未导入过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般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诛仙剑阵。
剑阵的光,熄了。
不是特效,是真灭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吞了。
“什么情况?!”林砚猛地坐直,手指飞快点开后台日志,“系统BUG?光影渲染错误?”
画面中,白衣剑仙喷出一口血,本命仙剑寸寸断裂。
红衣妖女的九尾虚影惨嚎着消散。
青衫书生手里的天机盘炸成碎片。
三人像断线风筝般从空中坠落,血洒长空,染红了云层。
——不对。
——这不对!
剧本里他们只会“轻伤吐血”,绝不会“本命法宝碎裂”!这可是动摇根基的重创!
林砚头皮发麻,疯狂敲击键盘试图紧急暂停。但所有指令如石沉大海。
虚拟屏上,寂灭缓缓转头。
那张由林砚亲手调整了三百多次的完美建模脸上,没有剧本要求的“疯狂狞笑”,也没有“不甘怒吼”。
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神性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穿透屏幕,直接炸响在林砚的神经链接里:
“审判已至。”
轰——!!!
整个战场场景剧烈震颤。苍穹裂开无数道黑色缝隙,大地崩陷,那些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密密麻麻的、流淌着暗金色文字的锁链。
锁链缠住了坠落的三人,将他们悬吊在半空,如同献祭的牲礼。
“停!停下!强制终止!!”林砚嘶吼着拍下红色紧急按钮。
没用。
画面角落,一行小字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超高维能量反应。能量源:角色“寂灭”(ID:JIMIE-001)。能量级:超越世界承载上限。危险!危险!】
“怎么可能……”林砚浑身冰凉,“一个游戏角色,哪来的超越世界承载上限的能量?!”
就在这时。
他面前的虚拟屏骤然被血色覆盖。
刺耳的警报声炸穿耳膜:
【紧急通告!紧急通告!】
【世界编号匹配错误!严重错误!】
【当前维护世界非《太古仙魔录》(游戏编号:TX-778),真实编号为:太古史实裂缝-苍溟陨落事件(历史编号:HIST-003)。】
【您维护的目标“寂灭”真实身份为:太古纪元神尊·苍溟(状态:被污名化/历史扭曲体)。】
【警告:您的维护行为已触发历史修正力反噬!重复,您的行为已触发历史修正力反噬!】
林砚僵在椅子上。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历史编号?
史实裂缝?
苍溟……神尊?
开什么星际玩笑!他入职培训了三个月,背熟了八百个游戏世界的设定!《太古仙魔录》就是公司最赚钱的仙侠游戏IP之一,哪来的什么历史事件?!
他颤抖着手点开内部通讯频道,想联系主管。
频道界面一片血红。
【通讯受阻。故障等级:最高。】
【历史纠察队已介入。请维护员保持静默,勿暴露身份,勿干预进程。等待进一步指令。重复,等待指令。】
【否则——】
【后果:意识抹除。】
最后四个字,冰冷如铁。
林砚呼吸骤停。
“意识抹除”……那是公司对待叛徒和重大失误者才会动用的终极刑罚。不是开除,不是罚款,是直接把你变成植物人。
他猛地看向屏幕。
战场中央,寂灭——不,是那个所谓的“苍溟”——正缓缓抬手,指向苍穹裂缝的最深处。那些暗金色锁链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汇聚,仿佛在凝聚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主角团三人,已经气息奄奄。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十秒,他们就会彻底神魂俱灭。
可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剧本里死的是寂灭!是反派!主角团应该光芒万丈地赢下最终战,接受万民朝拜,然后全服放烟花庆祝!
林砚脑子乱成一锅粥。
历史纠察队?介入?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真的有问题?
难道他这三个月兢兢业业设计的酷炫台词、安排的霸气出场、调试的悲壮死法……全都是在帮一个“被污名化的神尊”,去屠杀“本该胜利的主角团”?
“不……不能这样……”
他不知道什么历史,什么神尊。但他知道,如果主角团真死在这儿,他这个“维护员”第一个逃不掉干系!业绩清零都是轻的!
赌一把。
林砚咬紧牙关,手指如飞地切入后台底层指令。绕过被锁死的常规界面,直接编写临时脚本——这是他培训时偷学的野路子,用来应对突发BUG的。
脚本内容很简单:强制传送主角团离开战场。
【指令输入中……】
【能量不足。世界规则压制。】
“操!”林砚骂出声。
眼看着锁链越收越紧,白衣剑仙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绝望之际——
画面中,苍溟忽然转过头。
不是看向主角团。
而是……直直地“看”向屏幕外的林砚。
那双本该由代码生成的、只有固定神采的眼眸里,此刻竟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悲悯、疲惫、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他嘴唇微动。
声音再次穿透屏幕,但这一次,轻得只有林砚能听见:
“你,是谁?”
嗡——
林砚大脑一片空白。
角色……在问他?
NPC……突破了第四面墙?
没等他反应过来,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半透明对话框,像是某种古老卷轴的虚影:
【检测到异常意识链接。】
【来源:未知(疑似高位存在)。】
【询问:是否接受“苍溟”的临时契约?签订后,可获得本世界临时干预权限,代价:未知。】
【是/否】
倒计时:5秒。
4秒。
林砚盯着“代价:未知”四个字,冷汗浸透后背。
接受?和一个可能根本不是游戏的“东西”签契约?
拒绝?眼睁睁看着主角团死光,然后等历史纠察队来“抹除”自己?
3秒。
2秒。
红衣妖女的左臂被锁链绞碎,她发出濒死的惨嚎。
1秒。
林砚闭上眼,狠狠点下——
【是】。
---
2这不是游戏,是历史裂缝
契约生效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光影、乃至空气的流动,都凝固了。
林砚发现自己“站”在了战场中央。
不是通过屏幕,而是真实地、双脚踩在龟裂焦土上的触感。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冲进鼻腔,呛得他咳嗽。天空是病态的血色,裂缝里的暗金锁链如巨蟒般静止在半空,主角团三人被吊在那里,像三具破碎的人偶。
而苍溟,就在他面前十步之外。
黑甲,银发,赤足悬空。周身流淌着的光不是特效,是真实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林砚腿有点软。
“你签了契约。”苍溟开口,声音比隔着屏幕时更清晰,也更……疲惫,“为什么?”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能说话:“我……我不能让他们死。”
“他们?”苍溟抬眼看了看主角团,眼神漠然,“窃运者,僭越之徒。依扭曲之史册,行诛神之举。该死。”
“可他们是主角!”林砚脱口而出,“剧本里赢的该是他们!你才是反派!你应该被他们打败,然后陨落,成就他们的传奇——”
话没说完,苍溟笑了。
很淡的笑,却透着无尽的讥诮与悲凉。
“剧本?”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荒谬之物,“何人所撰之剧本?以何为依据?又为谁而演?”
林砚噎住。
“你看得到吗?”苍溟抬起手,指向四周,“那些尘埃。”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极细微的、闪着黯淡金光的颗粒。它们悬浮着,缓慢飘动,像是时光磨损后留下的碎屑。
“此乃‘记忆尘埃’。”苍溟说,“唯有与本纪元因果纠缠至深者,或如你这般……签订了契约的‘界外之人’,方能窥见一二。”
他屈指一弹。
一粒尘埃飘到林砚眼前,骤然放大。
——幻象涌现。
不是精致的3D建模,而是模糊、晃动、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古老画面:
暴雨倾盆的荒原上,一个披着残破神袍的身影跪在泥泞中,怀中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身影将最后的神力注入孩子心口,自己却在雨中寸寸消散。远处,黑压压的魔物如潮水般褪去。
画面碎灭。
又一粒尘埃飘来。
这次是燃烧的宫殿。同样的身影立于废墟之巅,单手托起即将崩塌的天穹。无数百姓在他脚下奔逃,无人回头看他一眼。他的手臂开始石化,裂纹蔓延。
再碎灭。
第三粒尘埃:身影被锁链贯穿,押上高台。台下群情激奋,唾骂如雨。“魔尊!”“叛徒!”“诛杀此獠!”而高台远处,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影冷眼旁观,手中握着篡改完毕的史册。
所有幻象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即便面容模糊,即便装扮不同。
林砚也能认出来——
那是苍溟。
或者说,是尚未“堕魔”、尚未被污名为“寂灭”的……神尊苍溟。
“这些……是什么?”林砚声音干涩。
“残响。”苍溟收回手,尘埃散去,“被篡改的历史无法完全抹去真相。总有碎片逃逸,化为尘埃,飘荡于此间裂缝,等待有人看见。”
他看向林砚:“你所在的公司,所谓的‘维护世界’,实则是以游戏之名,行掩盖之实。他们将真实发生过的‘苍溟陨落事件’包装成虚拟故事,将吾污为魔尊,将窃运者捧为英雄。如此,便无人会质疑那段被粉饰的历史。”
林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培训时主管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我们公司的核心资产不只是游戏,更是‘可控的叙事’。玩家在消费故事的同时,也在巩固我们需要的世界观。”
当时他以为那是企业文化吹牛逼。
现在想来,浑身发冷。
“所以……《太古仙魔录》不是游戏。”林砚喃喃,“它是一个……历史囚笼?”
“囚笼?呵。”苍溟望向苍穹裂缝,“更是磨盘。每一次‘情节循环’,都是对真实历史的又一次碾磨。直至所有尘埃落定,真相永埋,而篡史者……高枕无忧。”
就在这时。
悬吊着的白衣剑仙,忽然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染血的视线投向苍溟,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为……为什么……”
苍溟漠然不语。
剑仙眼角淌下血泪:“宗门……典籍记载……你堕魔……弑杀苍生……我们……为正义而战……”
“正义?”苍溟终于看向他,眼中无悲无喜,“尔等所持之典籍,何人所撰?所载之事,何人所见?不过是篡史者喂予尔等的饵食。”
他抬手,一点金光没入剑仙眉心。
剑仙浑身剧颤,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数息后,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嘶声道:“不……不可能……师尊他……怎么会……”
话音未落。
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骤然响彻整个世界:
【检测到历史残响异常扩散。】
【清理程序启动。】
【执行者:历史纠察队·清道夫(编号:C-77)。】
天空最高处的那道裂缝,骤然扩张!
一只纯黑色的、由无数金属方块构成的巨手,从裂缝中探出,直直抓向白衣剑仙!
“还有同党?”林砚毛骨悚然。
“非也。”苍溟眼神一厉,“他们是要‘灭口’。”
他身形未动,但周身暗金纹路暴涨,化为屏障挡在剑仙身前。
黑色巨手与金纹屏障碰撞!
无声的冲击波炸开,林砚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位了。
他挣扎着抬头,看见那黑色巨手表面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代码——和他平时写的维护脚本极其相似,但更复杂、更冰冷。
巨手的主人,似乎不耐烦了。
裂缝中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异常节点:白衣剑仙(ID:BAIYI-001)。状态:已接触历史残响。风险:可能唤醒关联记忆。处理方案:物理抹除。】
【警告:干扰者‘苍溟’(历史编号:HIST-003-主体)。建议:同步清理。】
黑色巨手骤然分化,变成三只,分别抓向剑仙、妖女、书生!
苍溟眼中金光大盛,似乎要动用某种禁术。
“等等!”林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能硬扛!你能量不够!”
他从地上爬起来,忍着剧痛,用尽全部意志力调动刚刚契约赋予的“临时权限”。
眼前浮现出极其简陋的操作界面——只有寥寥几行指令,还全是乱码般的未知符号。
但他看得懂。
因为那些符号的底层逻辑,和他写了三个月的“游戏后台脚本”,同出一源!
“既然你们用‘系统’来掩盖历史……”
林砚眼中闪过狠色。
“那我就用‘系统’,来跟你玩!”
他手指在虚空中疯狂敲击,不是写代码,而是直接用权限“想象”:
想象主角团三人的数据状态被暂时冻结。
想象他们的存在坐标被随机扰乱。
想象战场局部时间流速强制降低0.1秒!
【指令冲突。权限不足。】界面弹出警告。
“妈的!”林砚咬牙,看向苍溟,“帮我!给我能量!一点点就行!”
苍溟深深看他一眼,屈指弹来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
金光没入林砚胸口。
刹那间,操作界面上的乱码符号亮了起来!
林砚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写复杂脚本,而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将那条“扰乱坐标”的指令,拖拽到黑色巨手的目标锁定模块上,然后——覆盖!
【目标丢失。重新扫描中……】
黑色巨手猛地顿在半空。
趁此机会,苍溟袖袍一卷,暗金锁链松脱,将奄奄一息的三人轻轻抛向战场边缘的破碎山体之后——那是巨手扫描的盲区。
【扫描完毕。未发现异常节点。】
机械音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恢复冰冷:
【清理任务完成度:80%。干扰者‘苍溟’仍在场。执行镇压协议。】
巨手调转方向,五指张开,对准苍溟。
掌心浮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
苍溟脸色微白,显然刚才的举动消耗巨大。
林砚心急如焚,却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权限已经耗尽。契约反馈来一阵虚弱感,他差点又跪下去。
怎么办?
硬刚必死。
逃?往哪逃?
就在黑色漩涡即将喷发的瞬间——
战场边缘,那座破碎山体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苍老的呼喊:
“苍溟……尊上……”
林砚和苍溟同时转头。
只见山体裂缝中,艰难地爬出一个浑身是血、道袍残破的老者。他胸口有个巨大的窟窿,显然活不成了,但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已经碎裂的玉佩。
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苍溟,血沫从嘴角涌出,却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喊:
“典籍……是假的……宗门……骗了我们……”
“您不是魔……您是为封印……噬天魔神……才自愿……堕……”
话未说完。
黑色巨手骤然调转,一掌拍下!
老者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为飞灰。
但最后两个字,已经清晰传出:
“……魔……神……”
巨手停顿了一瞬。
机械音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某种诡异的“情绪”:
【次级异常节点:已清理。】
【警告:关键词‘噬天魔神’触发展开性污染风险。申请启动全域净化协议。】
苍穹裂缝剧烈震动,更多的黑色方块从中涌出,开始组合成某种庞大的、令人绝望的构造体。
苍溟猛地抓住林砚肩膀,低喝:“走!”
“去哪?!”林砚懵了。
“历史尘埃最浓处。”苍溟眼中金光流转,“他们暂时不敢全力污染那里——除非想引爆整个裂缝。”
他带着林砚,化为一道暗金流光,冲向战场最深处那道最宽阔的、不断涌出记忆尘埃的裂缝。
身后,冰冷的机械音如影随形:
【目标逃逸方向:历史残响富集区。】
【风险提高。建议:启用‘剧本覆盖’强制修正。】
【批准。开始载入预设剧本:《魔尊的末路》。】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黑色构造体已经成型——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倒悬的黑色高塔。塔底喷涌出无数流动的黑色文字,那些文字所过之处,战场景象开始扭曲、覆盖。
血月变成皎月。
焦土生出灵草。
崩裂的天空被“修补”成祥云万里。
就连那些漂浮的记忆尘埃,也在被黑色文字吞噬、替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笔,正在强行将这个世界,改写成“该有的样子”。
“他们……在重写剧本?!”林砚骇然。
“不止。”苍溟声音低沉,“他们在覆盖现实。”
流光冲入最大的裂缝。
最后一瞬,林砚听见那机械音完成了最终宣告:
【覆盖进度:10%。预计完全覆盖时间:47小时59分。】
【届时,本裂缝将彻底固化为《太古仙魔录》最终章场景。所有异常历史残响,永久清除。】
【干扰者‘苍溟’、未知契约者‘林砚’,将于剧本内,被标注为——】
【反派。】
【予以诛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
---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林砚感觉脚下一实,摔在了某种坚硬的、冰凉的地面上。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眼前景象让他愣住。
这里不是战场,也不是什么裂缝深处。
而是一座……陵墓?
巨大无比的石质殿堂,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自发光的苍白玉石,照得四下如同白昼。殿堂中央,是一座近百米高的方形石台,石台上矗立着一尊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巨人石像。石像双手拄着一柄断裂的石剑,剑尖**台面,裂纹蔓延至整个高台。
空气中飘浮着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的“记忆尘埃”。它们不再是黯淡的金色,而是呈现出各种颜色:猩红的愤怒、灰白的绝望、幽蓝的哀伤……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情绪雨。
“这里是‘归寂之地’。”苍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回头,发现苍溟正站在殿堂入口处——那是一道高达数十米的石门,此刻紧闭着,门缝外隐约能看见流淌的黑色文字,正在不断试图侵蚀门扉,却被一层薄薄的金光挡在外面。
“暂时安全。”苍溟说,但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连身形都有些透明化,“他们不敢强行冲击此地。此处尘埃太浓,若引爆,整个裂缝会提前崩塌——那会暴露更多历史真相。”
林砚张了张嘴,无数问题涌到喉咙口,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真的是神尊?”
苍溟看他一眼,走到高台边缘坐下,赤足悬空。银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
“曾是吧。”他说,“在历史被篡改之前。”
“那‘噬天魔神’……”
“真实存在。”苍溟打断他,“太古纪元末期,域外魔神入侵。吾与众神死战,伤亡殆尽。最后,唯有以身承载魔神本源,堕入魔道,方可将其封印。”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不断扭曲挣扎的黑色雾气。
“这便是残留的一丝魔种。吾日夜以神力消磨,已历三万载。”苍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然,当年之战,有几位‘同僚’怯战退缩,事后恐担罪责,便联手篡改史册,将吾污为‘主动堕魔、弑杀苍生’之魔尊。又将那几位窃取胜利果实、屠戮凡人冒充战功者,捧为救世英雄。”
林砚听得脊背发凉:“所以主角团那三个人……”
“便是当年那几位‘英雄’的后裔或传承者。”苍溟收起魔种,“他们自幼所学、所信、所奉之道,皆基于虚假历史。对他们而言,诛杀吾这‘魔尊’,确是正义。”
“可他们也是被蒙蔽的啊!”林砚脱口而出。
苍溟沉默片刻。
“是。”他轻声说,“故吾未下杀手。否则,你以为他们能在吾面前撑过一息?”
林砚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战场上,苍溟明明可以轻易捏死那三人,却只是束缚、击伤,甚至在清道夫出现时,还出手阻拦。
这哪是反派?
这简直是圣父。
“那现在怎么办?”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面那些‘清道夫’在覆盖世界,47小时后,这里就会变成游戏剧本里的最终战场。到时候我们俩就会被标记为反派,被‘合理诛杀’——连历史纠察队都不用亲自出手。”
“你有何建议?”苍溟看向他,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林砚愣了愣,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可是活了几万年的神尊!居然在问他这个才入职三个月的菜鸟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苍溟再强,也是被困在这个历史裂缝里的“囚徒”。而自己,好歹是带着“外部系统权限”进来的,哪怕权限再小,也可能有对方想不到的操作空间。
“我们得反击。”林砚站起来,来回踱步,“不能坐以待毙。但硬刚肯定不行,能量不够,权限不够。得智取。”
他猛地停下:“他们要用‘剧本覆盖’来合理化我们的死亡,对吧?”
苍溟点头。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剧本’。”林砚眼中闪过光,“一个符合他们期望的、‘魔尊寂灭悲壮陨落’的剧本!”
苍溟微微蹙眉:“何意?”
“假死。”林砚语速加快,“我们伪造你的死亡现场,让清道夫以为你已经‘按照剧本’被主角团诛杀了。这样,覆盖程序就会判定此段历史‘已修正完毕’,停止侵蚀。而我们,则可以趁机金蝉脱壳,躲在暗处,寻找翻盘的机会!”
苍溟沉默地看着他。
林砚心里打鼓:是不是太儿戏了?对方可是能篡改历史的存在,这种小把戏能骗过去?
良久,苍溟缓缓开口:“可。”
“啊?”
“此法,可行。”苍溟站了起来,“吾虽神力所剩无几,但制造一具‘拟真尸身’,遮掩数日,尚可做到。然——”
他看向林砚:“汝需负责与‘系统’周旋,引导清道夫相信,此乃‘情节自然推进’,而非人为干预。”
林砚头皮一麻。
这不就是让他去骗公司的监控系统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试试。”他咬牙,“我有后台基础权限,虽然现在被限制了,但契约给了我临时接口。我可以……伪造一些‘情节推进日志’,让系统以为主角团正在‘艰难战斗、即将胜利’。”
“善。”苍溟不再多言,走到高台中央,双手结印。
暗金色的神力从他体内涌出,在石像前缓缓凝聚,逐渐勾勒出一具与他外形一模一样的、闭目静止的躯体。
林砚则盘腿坐下,集中精神,连接上那个简陋的操作界面。
他不能直接写“魔尊已死”这种明显造假的内容。得循序渐进,用细节堆砌出“合理的过程”。
他回忆着《太古仙魔录》最终战的官方剧本,开始编写虚假日志:
【情节节点:最终战·第三阶段】
主角团三人燃烧精血,激发潜力,战力临时提升150%。
【情节节点:最终战·第四阶段】
魔尊“寂灭”久战疲乏,露出破绽。白衣剑仙以本命剑心为引,发动秘技“天外飞仙”,重创魔尊左臂。
一条条日志被生成、发送。
林砚额头冒汗。他不仅要编造战斗细节,还得模拟出“系统自然生成”的那种机械感,不能有情感色彩,不能有逻辑漏洞。
最棘手的是,他必须时刻关注外界“清道夫”的覆盖进度,确保自己编的情节,和外面正在被改写的场景能大致对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苍溟制造的“尸身”越来越凝实,甚至开始模拟出神力逸散、魔气溃败的濒死状态。
而林砚的虚假日志,也推进到了最终阶段:
【情节节点:最终战·最终阶段】
魔尊“寂灭”力竭,被三人合力一击贯穿神府。临终前发出不甘咆哮,神魂俱灭,肉身化为飞灰。主角团惨胜,全员重伤,陷入昏迷。
写到这里,林砚犹豫了一下。
按剧本,魔尊死后该有“遗产掉落”——比如什么魔尊核心、上古秘宝之类的,这是游戏标配。
但苍溟这状况,哪有遗产?
他抬头看向苍溟。
苍溟似乎知道他所想,屈指一弹,三缕微弱金光没入“尸身”:“此乃吾残留的三缕‘神性’,可伪造成‘本源碎片’,足矣。”
林砚松了口气,补上最后一条日志:
【战后结算】
魔尊“寂灭”死亡确认。掉落:寂灭本源碎片×3。主角团状态:濒死。世界侵蚀暂停,进入战后修复期。
全部写完,林砚几乎虚脱。
苍溟也完成了“尸身”,此刻那具躯壳躺在石台上,胸口一个巨大的空洞,气息全无,周身缭绕着正在消散的魔气——演得跟真的一样。
“现在,我们躲起来。”苍溟抓起林砚,闪身藏入石像后方一道极其隐蔽的石缝中。
石缝内有微光,刚好能看见外面情况,却又不会被直接察觉。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清道夫“看到”这个剧本,并相信它。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
林砚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死死盯着操作界面——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外部响应监测”模块,如果清道夫采信了他的日志,这里会有数据回馈。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就在林砚快要绝望时——
监测模块突然一跳!
【外部指令接入:确认情节节点‘魔尊死亡’。】
【开始同步覆盖场景:魔尊陨落之地。】
来了!
林砚屏住呼吸。
只见殿堂外,那些侵蚀门缝的黑色文字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整个“归寂之地”开始剧烈震动!不是攻击,而是……重塑!
苍白玉石的光芒变得柔和,穹顶落下虚幻的花雨。石像开始模糊、淡化,最终消失。那座高台变成了布满裂痕的祭坛,“苍溟的尸身”躺在祭坛中央,周围是模拟出的战斗焦痕。
连空气中那些彩色的记忆尘埃,都被强行染成了灰黑色,营造出“魔气污染”的假象。
一切,都在按照林砚编写的“剧本”,被覆盖、修正。
成了?
林砚心脏狂跳,看向苍溟。
苍溟却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用唇语说:“勿动。”
下一刻。
殿堂入口处,那扇原本紧闭的石门,突然无声滑开。
一道身影,迈了进来。
不是黑色巨手,不是机械构造体。
而是一个“人”。
穿着和林砚同款的深蓝色维护员制服,胸口别着“万界情节维护公司”的工牌。面容普通,表情温和,甚至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林砚浑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起!
因为他认识这张脸。
——培训课讲师,刘主管。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说“维护情节就是维护世界秩序”的中年男人。
刘主管慢悠悠地走进殿堂,环顾四周被覆盖后的场景,满意地点点头:“还原得不错,基本符合剧本。”
他走到祭坛边,低头看了看“苍溟的尸身”,伸手虚按了一下。
“嗯,神性残留模拟得很逼真,魔气溃散的过程也到位。”刘主管点评道,仿佛在检查下属的工作成果,“小林,你进步很大啊。”
石缝里,林砚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刘主管怎么在这儿?!
他不该是总部坐办公室的吗?!
“别躲了。”刘主管突然转头,微笑看向石像方向,“你那点权限波动,在我眼里跟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林砚浑身冰凉。
“出来吧,我们聊聊。”刘主管语气轻松,“关于你……擅自与历史异常体签订契约,并试图伪造情节欺骗系统的事。”
苍溟的手,轻轻按在了林砚肩上。
掌心传来微凉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仿佛在说:
别怕。
吾在。
林砚深吸一口气,从石缝里站了起来。
刘主管看着他,笑容不变:“很好。那么现在,告诉我——”
“你是选择配合公司,亲手‘处理’掉这个历史异常体,将功补过?”
“还是……”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不断旋转的黑色立方体。
“让我帮你‘格式化’?”
4神尊的回忆,历史的重量
刘主管掌心的黑色立方体无声旋转。
每转一圈,林砚就感觉自己的思维被剥离一层。不是疼痛,是更可怕的东西——记忆在变淡,情绪在消退,连带着对“苍溟是谁”“自己为什么在这儿”的认知都开始模糊。
格式化。
不是删除文件,是直接把你这个人,从“存在”的层面上擦除。
“选吧,小林。”刘主管语气依然温和,像在问午饭吃什么,“你是公司培养的优秀员工,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把那个异常体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只受三级处分——调去后勤部待半年,然后回来继续做维护员。”
他向前一步,立方体转速加快:“或者,我帮你忘记这一切。你会成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朝九晚五,结婚生子,永远不会再想起什么‘神尊’‘历史’‘裂缝’。多好?”
林砚牙关打颤。
他想后退,但苍溟的手按在他肩上,很稳。
“他……不是异常体。”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他是苍溟。是神尊。是被你们篡改历史污蔑的英雄。”
刘主管的笑容淡了些:“英雄?小林,你被那些‘记忆尘埃’污染了。那都是历史裂缝自行生成的错误数据,就像电脑病毒,会干扰你的判断。”
“那噬天魔神呢?”林砚盯着他,“白衣剑仙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也是病毒?”
刘主管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轻声说,“这不是一个初级维护员该接触的信息。”
立方体骤然停止旋转。
下一瞬,它炸开成无数黑色丝线,如毒蛇般扑向林砚!
“小心!”苍溟一把将林砚拽到身后,袖袍扬起,暗金屏障再度浮现。
但这一次——
黑色丝线没有撞击屏障,而是直接穿了过去!
仿佛屏障不存在。
“没用的。”刘主管摇头,“这不是攻击,是‘权限覆盖’。你的神力是基于这个裂缝世界的底层规则,而我……带的权限,比规则更高。”
丝线缠上了苍溟的手臂。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但苍溟的手臂,开始从指尖向上,一寸寸变得透明、虚化。
像是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除。
苍溟闷哼一声,周身神力剧烈波动,试图震开丝线,但丝线如附骨之疽,越缠越紧。
林砚目眦欲裂。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扑到操作界面——那个简陋的、只剩最后一点能量的临时权限面板——疯狂输入指令。
强制中断外部权限连接!
【指令无效。权限等级不足。】
那干扰呢?!干扰总行吧?!
林砚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直接对抗刘主管的权限,但可以……制造混乱!
他想起了培训时学过的“世界稳定性参数”。每个虚拟世界都有基础参数,一旦参数异常波动,系统会优先进行自我修复,所有外部操作都会被暂时冻结。
而这个裂缝世界,现在正处于被“剧本覆盖”的脆弱状态!
“苍溟!”林砚嘶吼,“让这里震动!越剧烈越好!撕裂地面!震塌穹顶!”
苍溟虽不知其意,但毫不犹豫。
他放弃抵抗丝线,将所有残余神力,狠狠轰向脚下祭坛!
轰隆——!!!
整个殿堂如遭重击!地面龟裂,碎石飞溅,穹顶的玉石簌簌坠落。连外面正在进行的“场景覆盖”都骤然停滞,黑色文字在半空卡顿。
刘主管眉头一皱:“你想引发世界崩溃?疯子!”
几乎同时,林砚将最后一点权限能量,全部注入“稳定性监测模块”,并手动将地震数据调高300%!
刺耳的警报响彻世界:
【警告!世界稳定性骤降!当前值:17%(危险!)】
【紧急预案启动:冻结所有非必要进程,优先修复物理结构。】
所有黑色丝线,瞬间僵在半空。
刘主管掌心的立方体也黯淡下去,重新凝聚需要时间。
就是现在!
林砚冲向苍溟。苍溟的手臂已经虚化到肘部,但他咬牙用另一只手抓住林砚,两人踉跄后退,直冲向殿堂最深处——那尊已经消失的石像原本的位置。
“那里有出口?”林砚喘着粗气问。
“不是出口。”苍溟声音虚弱,“是……‘记忆之井’。跳下去,会坠入最深的历史残响。他们不敢跟来——那里没有‘剧本’可覆盖,只有最原始、最混乱的真实。”
身后,刘主管的怒喝传来:“站住!”
但已经晚了。
苍溟用尽最后力气,一掌拍在虚空。
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流淌着无数彩色光影的洞口。
“闭眼。”苍溟说,“抓紧我。”
两人纵身跃下。
*
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而是被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组成的洪流裹挟、冲刷。
林砚紧闭着眼,却能“看见”:
——苍茫大地上,众神列阵,与遮天蔽日的黑影死战。神血如雨。
——苍溟披甲持枪,单骑冲入黑影最深处,身后是无数同袍陨落的金光。
——他跪在封印阵眼,将长枪刺入自己心口,以神躯为锁,以神魂为钥。
然后是篡改:
——几个躲在远处的身影,冷笑着修改史册。
——苍溟的功绩被抹去,名字被打上“魔”印。
——那几位“英雄”粉墨登场,接受万民朝拜。
愤怒。
悲伤。
不甘。
还有一丝……疲惫到极点的释然。
这些情绪不属于林砚,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他摔在了实地上。
睁开眼,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无天无地,无边无际,只有无数细碎的光影如雪花般飘落、消散。
苍溟躺在他身边,右臂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