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回沪
婚假的最后一周,顾池果然信守承诺,陪着温婉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过逐渐变得葱茏的田野。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疏朗硬朗的初冬轮廓,慢慢过渡成江南水乡湿润朦胧的深秋烟景。温婉的心,也随着这景色的变化,一点点雀跃起来。
她脱掉了在北京时穿着的厚实外套,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罩着浅驼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都显得轻快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你看,那边是水田,和我们北方不一样吧?”她指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冬天也不完全荒着,有些地方还会种油菜。”
顾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夹克,坐在她对面,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神采飞扬地介绍沿途风物,嘴角偶尔会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累了就睡会儿,还得七八个小时。”他提醒,声音温和。
“不累,”温婉摇头,笑意盈盈,“我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离沪市越近,那种被熟悉空气包裹的松弛感就越强烈。在北京,在顾家大院,她时刻提醒自己要端庄得体,要少说多看,要努力适应北方的饮食、气候和人际关系,像一株被小心移植的植物,努力在陌生土壤里扎根。而一踏上回沪的路,那紧绷的神经就自然而然地松懈了,仿佛鱼儿重归熟悉的水域。
火车抵达沪市站时,已是华灯初上。湿润微凉的空气里,混杂着梧桐叶、煤烟和食物的气味,是温婉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
温清明和季文丽早已等在站台,看到女儿女婿,连忙迎上来。
“爸!妈!”温婉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哎哟,慢点慢点!”季文丽一把抱住女儿,上下打量,眼圈立刻就红了,“瘦了,是不是北方吃不惯?”
“没有,妈,我挺好的。”温婉挽住母亲的手臂,又看向父亲,“爸。”
温清明笑着点头,目光转向顾池,伸出手:“顾池,一路辛苦。”
“爸,妈,不辛苦。”顾池握了握岳父的手,又对季文丽微微欠身,礼仪周到。他接过温婉手里的小行李箱,自然地走在她们身后半步。
回到温家那座熟悉的二层小楼,温婉才彻底放松下来。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花瓶里插着她走时还没全开的菊花,现在正开得绚烂。钢琴上盖着的丝绒布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她最爱的茉莉花茶的香气。
“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季文丽拉着女儿往楼上走,“还是婉婉原来那间,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太阳晒得透透的,都准备好了。”
顾池应了一声,将行李提上楼。
回到自己阔别月余的房间,温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满架的书,画了一半的水彩,窗台上的小盆栽,柔软的靠垫……每一处都透着自在和安心。
晚饭是季文丽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温婉爱吃的菜:清炒虾仁、葱油海蜇、四喜烤麸、腌笃鲜、还有一小碟她从小吃到大的蟹粉小笼。香味诱人。
“顾池,别客气,多吃点。”温清明亲自给女婿倒了一杯黄酒,“尝尝这酒,本地老字号。”
顾池双手接过:“谢谢爸。”
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温婉像是回到了未嫁时,话变得格外多,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北京的见闻,香山的红叶多么壮观,北海的白塔如何倒映水中,颐和园的游船晃晃悠悠……当然,她略去了顾珊的那些不愉快,只拣有趣的、美好的说。
季文丽和温清明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顾池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吃饭,听她说,偶尔在她需要补充或不确定时,简短地说上一两句,内容准确,语气平和。
“……顾池还带我去吃了全聚德,鸭子片得可薄了!”温婉夹了一个小笼包,沾了点醋,“不过我还是觉得,没有姆妈做的蟹粉小笼好吃。”
季文丽笑得合不拢嘴:“就你嘴刁!人家那是百年的老字号。”
“真的嘛,”温婉皱了皱鼻子,转向顾池,“你说是不是?”
顾池正在喝汤,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妈做的更好吃。”
这一声自然而然的“妈”,让季文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怀,连声说:“好吃就多吃点,多吃点!”
温婉也愣住了,耳根悄悄红了,心里却像是被蜜糖浸过,甜丝丝的。她偷偷瞄了顾池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声“妈”再自然不过。
晚饭后,温清明拉着顾池在客厅下棋。温婉则腻在母亲身边,帮她收拾碗筷,母女俩在厨房里说着悄悄话。
“他对你好不好?”季文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关切。
温婉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嗯,挺好的。”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他很细心。”
“那就好,那就好。”季文丽拍着女儿的手,眼圈又有些红,“看着你比在家时活泼了些,妈就放心了。顾池瞧着是个稳重人,话不多,但眼神正,对你也是真上心。刚回来时,妈看你都有点不敢认,文文静静的,还以为你在那边受了委屈。”
“没有,妈,”温婉连忙说,心里却因母亲的敏锐而有些酸涩,“就是刚去,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季文丽叹了口气,“夫妻过日子,总要互相体谅,互相磨合。你从小被我们宠着,有时候性子软,到了婆家,该坚持的也要坚持,知道吗?”
“嗯,我知道。”温婉依偎着母亲,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全然的理解支持。
在沪市的几天,时间过得飞快,又格外惬意。
温婉带着顾池去逛了她从小逛到大的百货公司,给他看小时候最喜欢看的西洋镜,带他去吃街角的生煎包和排骨年糕。她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步履轻快,笑声清脆,连眉眼间的神态都灵动了许多。
顾池始终跟在她身边,话依然不多,但会认真听她讲每一条弄堂的故事,会记住她喜欢的零食口味,会在人多时将她护在身侧。他看着她在熟悉的环境里,像一朵重新吸饱了水分的花儿般舒展绽放,眼神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专注。
他们还去看了外滩,秋日的黄浦江风有些大,温婉的头发被吹得飘起。顾池站在她身后,为她挡去大部分江风。看着对岸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温婉忽然生出许多感慨。不过离家月余,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时光。
“小时候,爸爸常带我来这里,”她轻声说,“他说江水通着海,看着它,心胸就会开阔。”
顾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面开阔,轮船往来。“嗯,是开阔。”他应道,然后很自然地将她被风吹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的手掌里。
最后一天,温清明特意没去公司,一家人去城隍庙逛了逛,吃了南翔小笼,又去豫园喝茶听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故事。温婉听得入神,顾池虽听不懂,却也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晚上,季文丽又做了一桌好菜,算是饯行。饭桌上,她不停地给顾池夹菜,嘱咐他常带温婉回来看看。温清明则和顾池多喝了几杯,翁婿间的话也多了些。
夜深人静,温婉洗了澡,穿着柔软的旧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望着窗外熟悉的弄堂夜景。明天就要回北京了,然后顾池的假期结束,就要回部队,而她……就要正式在顾家大院开始她的新生活了。
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和对未来的隐约忐忑。
房门被轻轻敲响,顾池走了进来。他也换了衣服,身上带着洗漱后的清爽水汽。
“还没睡?”他走到窗边。
“嗯,再看看。”温婉轻声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顾池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说:“这几天,你很高兴。”
温婉点点头:“嗯。回到家了嘛。”
“以后想家了,就跟我说。”顾池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有机会,我就陪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