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我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
微信聊天界面上,我女儿周晚晚的头像旁,是一行行让我血液倒流的对话。
“晚晚,等高考结束我们就订婚好不好?我妈在市中心给我买了套房,写我俩的名字。”
“你才十七岁,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在挑戒指了,卡地亚还是蒂芙尼?你喜欢哪个?”
“徐晨阳,我们现在应该专心学习...”
“学习有什么意思?我爸说了,他大学同学现在都是上市公司老总,学历不重要,人脉才重要。反正我家有钱,你跟着我,一辈子不用愁。”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这不是青春期孩子朦胧的好感,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捕。而猎物,是我乖巧努力、从小到大没让**过心的女儿。
徐晨阳。
这名字我太熟悉了。每次家长会,班主任徐莉都会“不经意”地提起她儿子的优秀——年级前十,学生会主席,钢琴十级,即将出国深造。她是用怎样骄傲的语气,在四十五位家长面前展示她完美无缺的人生作品。
而现在,这件“作品”正试图用一套房子和一枚戒指,把我女儿的人生规划提前锁定。
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正是“徐莉老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下接听。
“周晚晚妈妈吗?我是徐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礼貌,但底下藏着冰碴,“这么晚打扰你,但有件很严肃的事必须沟通。”
“您说。”
“是关于晚晚和我儿子晨阳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孩子们青春期互有好感很正常,但晚晚最近...有点太主动了。今天晨阳回家情绪很不好,说晚晚缠着他要承诺,影响他复习了。”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徐老师,您具体指什么?”
“唉,我也是当妈的,理解女孩子情窦初开。”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晚晚的家庭情况...我是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可能更渴望安全感,这我能理解。可晨阳不一样,他将来是要出国的,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
“所以您的意思是,是我女儿缠着您儿子?”
“我没这么说,但事实摆在眼前。”徐莉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周晚晚妈妈,我希望你能管好女儿,不要让她继续打扰晨阳。如果她再这样,我可能要建议学校给她换个班级,免得影响其他同学。”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徐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您儿子跟晚晚说,高考结束就订婚,还在看戒指。这也是我女儿‘缠着’他说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孩子间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晨阳就是太善良,不会拒绝人。”她的声音明显慌了一瞬,但立刻恢复班主任的威严,“无论如何,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我再发现晚晚打扰晨阳,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毕竟我是班主任,有权对学生的品行进行评估,这关系到毕业鉴定和大学推荐信。”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像嘲讽的节拍器。
我坐在黑暗里,良久未动。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半小时前拍下的聊天记录——那时晚晚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起,那条“订婚”信息就那么撞进我眼里。
我一口气截了三十多张图,从头到尾,包括徐晨阳详细描述的那套“市中心全款房”,以及他父亲“上市公司老总同学”的人脉网。
接着,我点开班级家长群。
这个群我很少说话,里面大多是徐莉发布通知,家长们齐刷刷的“收到,谢谢徐老师”。偶尔有家长咨询问题,徐莉的回复总是简短而居高临下。
我翻到徐莉今天下午在群里发的消息:“近期发现班上有同学出现早恋苗头,请各位家长加强教育,别让孩子走歪路。特别是一些单亲家庭,更要多关注孩子心理状态,缺爱的孩子容易误入歧途。”
下面跟了二十多条“徐老师说得对”“谢谢老师提醒”。
当时我只觉得这话有点刺耳,现在明白,那是她提前埋下的伏笔。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我开始打字。
“徐老师,关于您刚才电话里说我女儿‘缠着’您儿子的事,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同步一下。”
我附上第一张截图——徐晨阳说“高考结束我们就订婚”。
群里瞬间安静了,原本还有人在发“孩子月考成绩”的话题,突然全部停滞。
三十秒后,徐莉回复了:“周晚晚妈妈,孩子的玩笑话何必当真?还发到群里,这不太合适吧?”
我继续打字:“我也觉得是玩笑,但您儿子连婚戒品牌和全款房都选好了,这玩笑准备得挺充分。”
第二张截图:卡地亚还是蒂芙尼。
第三张截图:市中心全款房,写两人名字。
群里炸了。
“这是徐老师儿子?”
“我的天,现在孩子这么成熟吗?”
“这哪是早恋,这都快私定终身了...”
徐莉的电话立刻打进来,我按掉。她又打,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接了,没说话。
“周晓云!你马上把图片撤回去!你这是侵犯隐私!”她在尖叫,完全失去了班主任的从容。
“徐老师,您儿子计划订婚的时候,考虑过我女儿的隐私吗?”我声音很轻,“您打电话训斥我,说我女儿‘缠着’您儿子、‘缺爱’、‘影响您儿子前途’的时候,考虑过我们母女的尊严吗?”
“你...你想怎么样?”
“我要您在群里澄清事实,向我女儿道歉。”
“不可能!”她几乎在咆哮,“晨阳的前途不能受影响!你快把图片撤了,我可以不追究晚晚的责任,毕业鉴定也给她好好写...”
“我不需要您施舍。”我打断她,“现在群里已经有四十多位家长看到了。您说,如果这些截图流传到学校论坛,甚至教育局信箱,会怎样?”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周晓云,你别逼我。我在这个学校二十年了,人脉不是你一个普通职工能想象的。你信不信我能让晚晚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
我笑了,真的笑出了声。
“徐老师,您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什么?”
“我是长风律师事务所的民事诉讼律师,专攻教育纠纷和未成年人保护案件。”我一字一句地说,“去年市一中那个副校长性骚扰学生被开除的案子,就是我**的。您猜,我认识教育局的谁?”
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道歉的事了吗?”我问。
电话被挂断了。
我切回微信家长群,徐莉已经发了三条消息。
“各位家长对不起,刚才我与周晚晚妈妈沟通中出现误会。经核实,两个孩子确实在交往,但不存在谁纠缠谁的问题,是双向选择。我为之前的不当言论向周晚晚同学和她的母亲道歉。”
“青春期情感问题需要理性引导,我将与双方家长进一步沟通,妥善处理。”
“也请大家不要再传播相关截图,保护未成年人隐私。”
很官方,很班主任,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这时,晚晚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
“妈,你还没睡啊?我好像听见你在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看见我手里的手机,看见屏幕上那些聊天记录。
女孩的脸瞬间惨白。
“妈...你看了我的手机?”
“晚晚,”我把手机放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侵犯我隐私?谈你怎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翻我手机?”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妈,你怎么能这样!”
“如果我没看,我怎么会知道徐晨阳在计划什么?如果我不知道,刚才徐莉打电话骂你缠着她儿子的时候,我要怎么保护你?”我也站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
“保护我?你这是保护我?你把我的私事发到家长群!明天全班、全校都会知道!我还怎么去学校?”她崩溃地大喊,“你从来都这样!自以为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考虑你的感受?那你考虑过我的吗?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每天工作到半夜,就为了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你十七岁就被一个男生用房子和戒指骗走!”我抓住她的肩膀,“晚晚,他看着你的眼神,不是喜欢,是占有!你明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她挣脱我,眼泪模糊了整张脸,“晨阳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尊重我,理解我,他说我妈妈一个人带我不容易,他说以后要好好照顾我...”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他在用你最需要的东西诱惑你。晚晚,真正的尊重不是告诉你‘你妈不容易所以我照顾你’,而是鼓励你独立,让你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
“够了!我不想听!”她尖叫着,跑回房间,重重摔上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周晓云女士吗?我是徐莉的丈夫,徐国栋。关于孩子们的事,我想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