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夜风带着咸味和铁锈味。
我们把车停在距离第三码头两百米外的阴影里,关掉车灯。前方,一艘中型货轮静静停靠在泊位上,船身上漆着褪色的名字:“阿拉克涅号”。
“船上原本有十二名船员,东欧籍,背景干净。”汉森压低声音,指着平板上的资料,“但海关突击检查时,只找到八人,而且发现了这个。”
平板上是照片:货舱角落里,用防水布盖着的木箱,打开后是整齐排列的突击步枪,美制M4,序列号被磨掉了。
“武器来源?”凯特问。
“还在查,但型号很新,应该是黑市流出的军用物资。”汉森滑动屏幕,出现更多照片,“还有这个,在船长室。”
照片上是一个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是注射器和一小瓶一小瓶的透明液体,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化学式。
“**?还是——”凯特皱眉。
“生物制剂。”我接过话,放大照片看标签上的细节,“看这个分子结构,像是神经抑制剂,但改了几个键。如果注射,能让人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完全服从命令,效果持续24到72小时。”
所有人都看我。
“大学辅修化学。”我简短解释,把平板还回去,“这些不是普通罪犯用的东西,是专业团队。武器,控制剂,还有这艘船——”
我看向“阿拉克涅号”,船体很旧,但吃水线不对,太深了,像是载了重物。
“——他们在运什么东西,很重的东西。”
凯特拿起夜视望远镜观察。码头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看起来像船员,但步伐和姿态太整齐,像是训练过。
“我们的人呢?”她问。
“已经包围了码头,但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汉森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四个狙击位,两队突击队员在待命,但长官,如果船上真有生化制剂,强攻风险太大。”
凯特点头,放下望远镜,沉思。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冷。我盯着那艘船,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太明显了,武器放在那么容易发现的地方,船停在这种位置,船员还大摇大摆地走动——
“是诱饵。”我突然说。
“什么?”
“整艘船,都是诱饵。”我指着那些船员,“看他们的动线,每十五分钟绕船走一圈,路线完全固定,时间分秒不差。这不是警戒,是表演,演给监视的人看。”
凯特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对,太规律了,像在巡逻,但实际是在展示‘这里有人’。”她放下望远镜,“真正的货不在这艘船上?”
“不,货在船上,但不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我打开车门,“我需要靠近看。”
“不行——”凯特想拉我,但我已经下车,隐入阴影。
“掩护他。”凯特对着对讲机下令。
我沿着集装箱的阴影移动,港口里堆满货柜,像钢铁迷宫。空气里有鱼腥味、机油味,还有海水的咸。我绕过一堆生锈的集装箱,接近码头边缘。
“阿拉克涅号”静静停泊,船舱里有微弱的灯光。甲板上,两个“船员”在抽烟,说话声随风飘来,是俄语,但我能听懂一些。
“……还要等多久?”
“天亮前,接应的人到了就走。”
“货没问题吧?”
“冷冻着,能有什么问题。倒是那些‘样品’,你检查过了?”
“检查了,都活着,但有几个快不行了,剂量太大……”
声音被风吹散。
样品?活着?剂量?
我贴在集装箱上,心跳加快。这不是军火走私,是人口贩卖?但用这么专业的船,这么周密的计划,就为了运人?
不对。
我抬头,看向货轮上层结构。驾驶舱后面,有个凸起的舱室,看起来像是通风舱,但位置不对,而且——
有轻微的机械声,很低频,但持续不断。是制冷设备。
我拿出手机,打开热成像软件——网吧里闲着没事自己写的,精度不高,但够用。屏幕显示,那个舱室温度明显低于周围,零下二十度左右。
冷冻舱。
但如果是运人,不可能这么低的温度,会死人的。
除非——
“沈夜,退回来,有情况。”耳机里传来凯特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码头入口处有车灯亮起,两辆黑色厢式车缓缓驶入,停在了“阿拉克涅号”旁边。车上下来几个人,都穿着港口工人的制服,但从走路的姿态看,绝不是工人。
他们和船上的“船员”交谈,然后开始从船上卸货——不是木箱,是一个个银色金属箱,大小像棺材,但更窄。工人们两人一组,小心地抬下船,装进厢式车。
一共六个箱子。
“那些箱子是特制的,保温隔层。”凯特的声音在耳机里说,“里面是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看到了更不对劲的东西。
最后一个箱子抬下船时,一个工人脚滑了一下,箱子倾斜,盖子掀开一条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箱子里,是透明的液体,和——
一个人。
蜷缩着,漂浮在液体中,全身连着管子和电极。
“是活人。”我对着麦克风低声说,“他们在运活人,低温休眠状态。”
耳机里一阵沉默。
“生物样本……”凯特喃喃道,“‘幽灵’不光是杀手组织,他们在做人体实验。”
箱子全部装车,厢式车启动,准备离开。船上的人也开始收拾,要撤了。
“不能让他们走。”我说,“那些人是实验体,救他们。”
“但我们没有搜查令,而且如果爆发冲突,那些人质可能有危险——”
“等搜查令人就死了!”我压低声音,“他们在做非法人体实验,那些人是受害者,不是货物!”
凯特在犹豫。我知道她在权衡,行动权限,程序,后果。
但有时候,你只需要做对的事。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直接走向那两辆厢式车。
“沈夜!你干什么!”凯特在耳机里喊。
我没理她,走到第一辆车前,敲了敲驾驶座窗户。
车窗降下,司机是个光头壮汉,东欧面孔,眼神警惕。
“有事?”英语带口音。
“有烟吗?”我用俄语问。
他愣了下,下意识摸口袋。就在这瞬间,我伸手进车窗,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同时另一只手打开车门,把他拽出来,按在地上。
动作很快,不超过三秒。
但足够了。
车上其他人反应过来,拔枪。码头上的人也拔枪。但我已经滚到车底,同时对着耳机喊:
“现在!”
枪声响起。
不是来自对方,是来自高处——狙击手开火了,精准地打掉对方手里的武器。紧接着,FBI的突击队员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冲出,枪口指向,战术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
“FBI!放下武器!手举过头顶!”
混乱,但短暂。对方人数不多,而且被突袭,很快被制服。凯特带人冲过来,控制现场,汉森检查那两辆厢式车。
“货舱是特制的,恒温恒压,里面……”汉森的声音顿住了,“上帝啊。”
我也走过去看。
六个银色箱子整齐排列,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里面的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浸泡在透明液体中,像是沉睡。他们身上插着管子,连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生命体征。
“都活着,但生命体征很弱。”随队的医官检查后说,“需要立刻送医院,低温休眠不能持续太久,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叫救护车。”凯特下令,然后转向我,眼神复杂,“你刚才的行为,我可以逮捕你。”
“但你没有。”我看向那些被抬出来的“货物”,其中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色苍白得像纸,“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
凯特没说话,转身去指挥现场。码头被封锁,船被控制,所有“船员”被戴上手铐押走。但船长不在其中,问谁都说不知道。
我在船上搜查,找到船长室。很简陋,但桌子上有本日志,我翻开看,大部分是航行记录,但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用俄语写:
“货物已接收,样品状态稳定。下一个交接点:黎明镇,老教堂地下室。密码:夜枭归来。”
我盯着那行字。
夜枭归来。
我的代号。
这是留给我的信息。
“发现什么?”凯特走进来。
我把日志递给她。她看完,脸色凝重。
“黎明镇,在州界,三不管地带,以前是矿区,现在废弃了。”她说,“那里确实有座老教堂,但十年前就没人了。”
“但他们约在那里交接。”我指着“样品状态稳定”,“样品,不是货物。他们在区分这两者。船上的‘货物’是这些休眠的人,那‘样品’是什么?”
凯特沉思,然后突然抬头:“你说过,阿拉克涅科技专做定制设备。如果他们不光在运人,还在运……技术呢?”
“技术需要载体。”我说,“那些休眠的人,可能是载体。但‘样品’……”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医官们在紧急转移那些休眠者。我走出船长室,看着忙碌的码头,突然想到一件事。
“船上的制冷设备,功率很大,但只为了那六个箱子,太大材小用了。”我说,“应该有别的需要低温保存的东西。”
“在船上?”
“不,船是诱饵,那真的东西应该在——”我环顾码头,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上,“——这些货柜里。他们用船吸引注意力,真的货物用普通货柜运,混在成千上万个集装箱里,根本找不到。”
凯特立刻下令:“封锁整个码头,所有货柜开箱检查!”
“不行,时间不够,而且会惊动他们。”我摇头,“他们敢这么运,肯定有后手。如果发现不对,可能会销毁证据。”
“那怎么办?”
我看着那些银色箱子被抬上救护车,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腕上,有个刺青,很模糊,但能辨认出来。
是一个数字:7。
“样品……”我喃喃道,“如果这些是批量生产的‘货物’,那‘样品’应该是……”
“更完美的,或者更特殊的。”凯特接话。
我们同时看向彼此。
“船长日志是故意留下的。”我说,“密码是我的代号,他们在等我。黎明镇,老教堂,是邀请,也是陷阱。”
“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去,那些‘样品’可能会死。”我指着救护车上的女孩,“看看他们,凯特。那不是货物,是人。有人在拿活人做实验,而‘幽灵’参与其中,甚至可能主导。这和周铭的死有关,和伊藤的死有关,和阿拉克涅科技有关。”
我盯着她。
“我要去。”
凯特沉默了很久。码头上,风更大了,带着雨的气息。远处传来雷声,暴风雨要来了。
“我会安排人手,但不能太多,会暴露。”她最终说,“而且你需要装备,不能这样去。”
“给我一把枪,一个通讯器,就够了。”
“不。”凯特摇头,“给你一个团队。汉森,还有两个最好的。但沈夜,你要明白,这不是游戏,没有重来。如果这真的是陷阱,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我笑了,真的笑了。
“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凯特看着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然后她点头,转身去安排。
我留在码头,看着救护车远去。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我摸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雨中升腾,很快消散。
耳机里传来汉森的声音:“沈夜,装备准备好了。我们两小时后出发,黎明前抵达黎明镇。”
“收到。”
我掐灭烟,走回车里。座位上放着一个背包,打开,里面是防弹衣、手枪、弹药、夜视仪,还有一把军用匕首。
我拿起匕首,拔出鞘,刀刃在车内灯光下泛着冷光。
周铭送我的,他说真正的猎手,永远要留一手。
我把它插在靴子里。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整个港口笼罩在雨幕中。远处的“阿拉克涅号”静静停泊,像一只沉睡的怪兽。
但我知道,它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的部分,更大,更黑暗。
而我要做的,是潜到最深处,把那黑暗连根拔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我的血,或者他们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