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色婚礼姐姐婚礼那天,阳光好得刺眼。我作为伴娘,穿着浅粉色的纱裙,
手里捧着装着戒指的丝绒盒子。盒子很轻,但我手心全是汗。
姐姐林静穿着婚纱站在红毯尽头,美得不真实。她一直很美,
但今天的美里有一种决绝——像开在悬崖边的花,明知下一刻就要坠落,还是要拼命绽放。
婚礼进行曲响起,我走在前面,花瓣从两旁洒下。我能感受到身后宾客的目光,
羡慕的、祝福的、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复杂。走到新郎身边时,姐姐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随时会碎。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司仪用煽情的语调说:“现在,
请伴娘为新郎新娘呈上爱的信物。”我打开盒子,递过去。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姐姐拿起新郎的戒指,动作很慢。然后,她没有给新郎戴上,而是转向我。全场安静下来。
姐姐拿起话筒——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这枚戒指,该戴在我妹妹手上。”宾客哗然。
我脑子一片空白。姐姐继续说,声音很稳,像在背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没有她,
我活不到今天。没有她偷走我的人生,就没有今天这场婚礼。”“姐——”我想阻止她。
太迟了。“林薇,我的好妹妹。”姐姐眼睛红了,但没哭,“谢谢你啊。谢谢你让我明白,
有些人的人生,生来就是为别人铺路的。”妈妈冲上来抢话筒,爸爸脸色铁青。
新郎愣在原地,像个局外人。姐姐任由话筒被抢走,只是看着我,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该你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2姐妹决裂婚礼被紧急叫停。姐姐被父母和亲戚半拖半拽地带去休息室,宾客被疏散,
司仪在努力打圆场。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戒指盒。钻石的光芒刺得眼睛疼。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盒子。是新郎陈哲,姐姐的未婚夫。“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
陈哲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她会这么做,对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休息室里传来争吵声,是妈妈尖利的嗓音:“林静你疯了?!今天什么场合你知不知道!
”然后是姐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推门进去。
姐姐坐在化妆镜前,已经擦掉了眼泪,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鲜红的颜色,像血。“爸,妈,
你们先出去。”我说,“我和姐谈谈。”“谈什么谈!”妈妈冲我发火,“你也是!
为什么不拦着她?!”“妈。”姐姐开口,“别怪小薇。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什么叫她偷了你的人生?啊?家里亏待你了吗?!
”姐姐放下口红,转过身。婚纱裙摆在地上拖出沉重的痕迹。“亏待?”她笑了,“妈,
我十七岁辍学打工,是因为谁?我每个月工资一半寄回家,是因为谁?
我三十岁才攒够钱读夜校,是因为谁?”妈妈脸色白了:“那、那是……”“是因为林薇。
”姐姐站起来,婚纱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因为我体弱多病的妹妹,需要钱治病,
需要钱读书,需要全家人围着转。”她走向我,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小薇,
你记得你十岁那年,阑尾炎手术吗?”我记得。半夜急性阑尾炎,爸妈连夜送我去医院。
“手术费八千块。”姐姐说,“家里拿不出。爸借遍了亲戚,还差三千。我呢?
我高考前三个月,退学了。去东莞的工厂,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寄回来三千。
”我喉咙发紧:“我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姐姐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
“那时候你在病床上,妈说,姐姐去打工给你挣钱了,你要记住姐姐的好。”我记得。
我记得妈妈说这话时,眼睛是红的。“我记住的。”我说,“我一直记着——”“记住什么?
”姐姐打断我,“记住我很伟大?记住我牺牲了自己?然后呢?你心安理得地上大学,
谈恋爱,找工作。我呢?我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机器压伤,
连工伤都不敢报,因为怕被开除。”她卷起袖子。左手小指有一道扭曲的疤痕,
像丑陋的蚯蚓。“看见了吗?”她问,“这是给你赚手术费留下的。”我后退一步,
背抵在门上。爸爸终于开口,声音苍老:“静静,爸对不起你……”“不用说对不起。
”姐姐放下袖子,“我今天不是要听道歉的。
我是要告诉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林静的人生,从今天起,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站在地毯上。“婚礼取消。陈哲,”她看向门口的新郎,“对不起,
利用了你。戒指的钱我会还你。”陈哲苦笑:“我早该猜到的。你答应求婚那天,
眼睛里没有笑。”“对不起。”姐姐又说了一遍。然后她提起婚纱裙摆,赤脚走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小薇,我不恨你。”她轻声说,“我恨的是,为什么是你。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满室寂静,和破碎的一地。3断指日记婚礼闹剧后,
姐姐搬出了家。她租了间小公寓,换了手机号,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
除了我——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别找我。等我想清楚了,会联系你。」我没听。
我去了她说的工厂旧址,去了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我在她房间的旧书柜里,
找到了那本日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用一根橡皮筋绑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第一页,日期是2005年6月7日。我十岁,她十七岁。「今天退学了。班主任来家里劝,
说我能考上重本。妈哭着说没办法,妹妹等着钱救命。我在退学申请表上签字时,手在抖。
签完,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说可惜了。可惜了。是啊,可惜了。小薇今天精神好点了,
问我什么时候去上学。我说快了。她笑了,说姐姐上学要加油。我没敢告诉她,姐姐这辈子,
没学可上了。」我翻页的手指在抖。「2005年8月15日东莞好热。工厂没空调,
铁皮房像蒸笼。同宿舍的姐妹说,习惯就好。我说我不想习惯。第一个月工资3200,
我留200,寄3000回家。妈打电话来,说小薇出院了,恢复得很好。她说谢谢我,
说我是好姐姐。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哭了十分钟。200块要撑一个月。早餐馒头五毛,
午餐食堂三块,晚餐不吃。瘦了八斤。主管说,再瘦就不好看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恶心。」
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十七岁的姐姐,穿着宽大的工服,站在工厂门口。她对着镜头笑,
但眼睛里没有光。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再出现的日期,是2007年。
「2007年3月12日小薇上初中了。妈说她成绩很好,老师夸她聪明。聪明。
我的妹妹真聪明。今天我手指被机器压了,指甲掉了,流了很多血。工友送我去诊所,
医生说可能要截肢。我吓得一直哭。最后没截,但手指歪了,再也伸不直。妈打电话来,
问能不能再寄点钱,小薇要交补习费。我说好。挂电话后,看着包成粽子的手,突然想,
如果当时截肢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寄钱了?」这句话下面,有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我合上日记,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疼。手机响了,是妈妈。
“找到你姐了吗?”“……没有。”“你赶紧找!她这样一个人在外面,
万一出事——”“妈。”我打断她,“姐姐的手指,是怎么伤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妈?
”“工厂事故。”妈妈声音很低,“她没跟家里说,是后来你爸去看她才知道的。
那时已经好了,就是……有点歪。”“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那时候才十二岁……”“所以你们就一起瞒着我?”我声音在抖,
“让我心安理得地花着姐姐断指换来的钱?”“小薇,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我提高声音,“妈,姐姐的日记我看了。她写,如果截肢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寄钱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妈,我们欠姐姐的,
一辈子都还不清。”挂断电话,我重新打开日记。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稀疏,
字迹也越来越潦草。「2010年9月1日小薇上高中了。重点高中,学费很贵。妈说,
家里就指望她了。那我呢?家里指望我什么?指望我继续寄钱,直到嫁人,然后换个人指望?
」「2013年6月8日小薇高考。妈打电话让我祈福。我在流水线上,
对着窗外说:考差一点吧。说完就哭了。我真恶毒。」看到这里,我哭了。
不是为姐姐的“恶毒”,是为她的诚实。日记停在2015年,我大学开学那天。
「2015年9月1日送小薇去大学。她穿着新裙子,笑得真好看。妈一直在哭,说舍不得。
我也想哭,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妹妹的人生,彻底分岔了。
她去光明大道,我在阴沟里爬。晚上一个人回出租屋,经过大学校门。里面的光透出来,
照亮了外面的路。但那光,永远照不到我身上。」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汇款单复印件。
金额5000元,附言:妹妹生活费。日期是我大学第一个月。我抱着日记本,
蜷缩在姐姐房间的地板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跳舞。原来这些年,
我踩着的不是路。是姐姐的脊梁。4天台抉择一周后,陈哲找到了我。我们在咖啡馆见面,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我找不到林静。”他开门见山,
“她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我也找不到。”“但她会找你。”陈哲看着我,
“你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我搅动着咖啡,没说话。“林薇,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陈哲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林静的体检报告,还有心理医生的诊断书。”我接过翻开。
体检报告显示严重贫血、胃溃疡、腰椎劳损。心理诊断书上写着:重度抑郁,伴有自毁倾向。
“她吃药两年了。”陈哲说,“婚礼前一周,她停了药。医生说不能停,但她不听。
”“为什么停?”“她说,要清醒地做一件事。”陈哲苦笑,“现在我知道了,
她要清醒地毁掉自己的婚礼,毁掉自己最后一条‘正常’的路。”我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一行手写的字:「患者有强烈自我惩罚倾向,认为自身不值得幸福。」“陈哲,
你爱她吗?”“爱。”他回答得很快,“但我的爱救不了她。她需要的不是我,是你。
”“我能做什么?”“去找她。告诉她,你不恨她。告诉她,她可以恨你,可以骂你,
可以要你偿还——但别毁了自己。”陈哲眼睛红了,“林薇,你姐姐是个好人。
她这些年资助了三个山区孩子上学,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她每个月工资一半寄给你家,
四分之一存起来读书,剩下四分之一,她捐了。”陈哲说,“她说,
不能让更多女孩像她一样。”我捂住嘴,不让哭声漏出来。“去找她。”陈哲又说了一遍,
“趁还来得及。”离开咖啡馆,我去了一家房产中介。
把我工作三年攒下的所有钱——原本打算付首付的——取了出来。
然后我去了姐姐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她喜欢的书店,常去的公园,
第一次和陈哲约会的餐厅。都没有。黄昏时,我去了江边。那是我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姐姐会牵着我的手,教我打水漂。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沿着江岸走,走了很久,
直到腿酸得抬不起来。然后我看见了她。姐姐坐在长椅上,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没化妆,
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年轻,也脆弱。她也在看我,像早知道我会来。“姐。”她没应,
只是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江水滔滔,
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日记看了?”她先开口。“嗯。”“恨我吗?”“不恨。”我说,
“该恨的人是我。”姐姐笑了,笑容很淡:“你有什么好恨的?你只是……被偏爱了而已。
”“那不是偏爱,是掠夺。”“有区别吗?”姐姐看着江水,“结果都一样。我的人生没了,
你的人生锦绣前程。”我拿出银行卡,放在她腿上。“什么?”“我的积蓄,三十万。
”我说,“虽然不够,但是——”“我不要钱。”姐姐把卡推回来,“小薇,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我要……”她停顿了很久,“我要你承认。承认你偷了,承认你欠了,
承认这一切不公平。”我转头看她。夕阳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一半明一半暗。“我承认。
”我说,“我偷了姐姐的人生。我欠你一辈子还不清的债。这不公平,从来都不公平。
”姐姐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牛仔裤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晚了。”她轻声说,
“承认也晚了。我已经碎了,拼不回来了。”“姐——”“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打断我,“不是辍学,不是打工,不是手指的伤。是……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
越来越好,我竟然真心为你高兴。”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漏出来:“我一边恨,一边爱。
一边希望你摔跤,一边又怕你真的疼。林薇,我是你姐姐啊,我怎么能恨你?
可我又怎么能不恨?”我抱住她。她僵硬了一瞬,然后崩溃地哭出来。
像要把这十几年的眼泪,一次流干。我们抱在一起,在江边的长椅上,
哭得像两个走丢的孩子。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姐姐哭累了,靠在我肩上。
我这才发现,她很瘦,肩膀硌人。“姐,回家吧。”“哪个家?”“我们的家。”我说,
“虽然可能不完整,但至少……我们一起修。”姐姐沉默了。许久,她轻轻点头。
5重生契约姐姐回家了,但家不再是原来的家。爸妈小心翼翼,说话都压着声音,
生怕**她。姐姐则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天只出来吃一顿饭。我在网上找了心理医生,
预约了家庭治疗。第一次去,只有我和姐姐。医生说,要解开这个结,需要全家人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