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顾将军,八年了。”“我来与你,绝婚。”金殿之上,百官之前,我的声音清泠泠的,
像一块冰砸进滚沸的油锅里。瞬间炸开。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我,
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满朝文武,皇亲国戚,今日齐聚一堂,
是为了庆贺大燕的战神顾今晏,再次大破北狄,凯旋归来。他是绝对的主角。而我,沈薇薇,
是他身后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一个八年前被他当众拒婚,
却不知廉耻地为他守了八年“望门寡”的笑话。京中谁人不知,
我沈薇薇是顾今晏最忠心的一条狗。他拒我婚,我便为他焚香祝祷,长跪佛前。他上战场,
我便为他操持后方,照顾他病母。他要我的血做药引,我二话不说,割腕取血。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我活成了他一块最方便的垫脚石,一个彰显他魅力的活牌坊。人人都说,
顾将军何等英雄人物,才能让沈家嫡女如此死心塌地,哪怕被弃若敝屣,也痴心不改。
他享受着这份畸形的名声,心安理得。而我,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等待与嘲笑中,
一点点耗尽了最后的心气。直到三天前,他凯旋。他带回一个女人。
一个眉眼与我有着七分相似的,草原女子。他当着我的面,对她说:“阿月,
等我处理完一些旧事,便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他口中的“旧事”,就是我。那一刻,
我心中那座为他而立的,名为“痴情”的牌坊,轰然倒塌。碎得一干二净。
顾今晏的目光终于从高高在上的御座旁,落到了我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爱,没有恨,
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和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粒不合时宜的尘埃。他薄唇微启,
声音带着惯有的傲慢与施舍。“薇薇,别闹。”仅仅三个字,就给我定了性。我在胡闹。
我在无理取闹。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这沈薇薇是失心疯了吧?将军肯让她跟在身边,
已是天大的恩赐。”“就是,守了八年,临到头来想不开了?还绝婚?她有什么资格?
”“怕是见将军带回了新人,心中嫉妒,想用这种法子博取注意吧。”我听着这些议论,
心中一片平静。嫉妒?不。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笑话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陈情书,双手举过头顶。“臣女沈薇薇,八年前与顾将军议亲,
后将军以‘志在边疆,无心私情’为由,当众拒婚。”“八年来,臣女感念将军卫国之功,
自请为其守节,然此举既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之命,更无婚书为凭。”“名不正则言不顺。
”“今顾将军觅得良缘,臣女亦不愿再耽搁自身。故斗胆请奏圣上,
允臣女与顾将军‘绝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的话一字一句,
清晰地回荡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颤抖。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眯起了眼,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而顾今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漠然被惊愕取代,随即涌上的是一种被冒犯的,
滔天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将我凌迟。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视气。顾今晏,
你没想过会有今天吧。你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无论你如何对我,都默默忍受,
继续扮演那个深爱你的痴情女子。你以为你可以一边享受我的付出,
一边预备着迎娶你的草原明月。你错了。人偶也是会累的。心死了,就不会再痛了。
“沈薇薇!”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他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
每一步都带着千军万马的煞气。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知道,
战神动怒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要倒大霉了。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那股熟悉的,带着血与铁味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若是从前,我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不敢抬头。可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八年来第一个,
发自真心的笑容。“我说,”我一字一顿,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重复。
“顾今晏,我要休了你。”2“疯了!”“你真是疯了!”顾今晏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他的失态,
比我提出的“绝婚”还要令人震惊。战无不胜的顾将军,永远都是从容不迫,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现在,他被我激怒了。被他最看不起,最不放在眼里的我,激怒了。
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将军,请自重。”“自重?”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带着骇人的寒意。“沈薇薇,是谁给你的胆子?嗯?”他的脸凑得很近,
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是谁准你这么做的?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我的事,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一连串的质问,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控制欲。在他心里,
我依旧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摆布的物件。我的顺从是理所当然,我的反抗,则是大逆不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知道,他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我的屈服。我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将那份陈情书,更加坚定地举高。“请圣上明鉴!”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顾今晏的脸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沈薇薇!”他低吼一声,
猛地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我就要往殿外走。他的动作粗暴至极,完全不顾我的踉跄。
朝臣们纷纷避让,生怕被这位暴怒的将军迁怒。没有人为我说话。在他们眼里,
我只是一个惹怒了主人的玩物,下场如何,与他们无关。我被他拖行着,
曳地的长裙在光洁的金砖上划出狼狈的痕迹。但我没有求饶。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御座上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大燕的皇帝,我的君主。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是在看顾今晏的反应,
也是在看我的底线。我不能输。一旦被顾今晏拖出这个大殿,我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在即将被拖出殿门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桎梏。身体因为惯性,
狠狠地撞在了朱红色的殿门上。后背传来剧痛,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我狼狈地靠着殿门,大口地喘着气。顾今晏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闹够了没有?”我扶着门框,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顾将军,”我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可知,大燕律例,‘凡强抢民女,拖拽宫人者,杖八十,
流三千里’?”顾今晏愣住了。满朝文武也愣住了。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竟然,敢用律法来压他?“你……”顾今晏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继续说道:“我虽非宫人,
却也是领有诰命的沈家嫡女。今日在金殿之上,百官之前,你对我肆意拖拽,与强抢何异?
”“将军是要为了这点‘私事’,知法犯法,藐视君威吗?”我每说一句,
顾今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对他言听计从,
逆来顺受的沈薇薇,会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法度”来对付他。他征战沙场,靠的是军纪如山。
他立足朝堂,靠的是赏罚分明。“法”,是他用来约束别人的工具,怎么能用到他自己身上?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不,”我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朝臣,“我只是在提醒将军,也提醒各位大人。”“天子脚下,
王法最大。”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顾今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捏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发作,
却又找不到理由。因为我说的,句句在理。他可以不在乎我,但他不能不在乎皇帝的威严,
不能不在乎大燕的律法。这,就是我为自己选的战场。不是在他的将军府,
不是在任何他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而是在这君权至上的金銮殿。在这里,他顾今晏,
也只是一个臣子。终于,御座上的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爱卿,放开她。”顾今晏身体一僵。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松开了攥着我的手。
皇帝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探究。“沈氏,你方才所言,‘绝婚’一事,是何意?
”机会来了。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回禀圣上,所谓‘绝婚’,意为断绝关系,
解除所有不成文的约定与牵绊。”“臣女与顾将军,无婚书,无媒聘,本就不是夫妻。
然八年来,世人皆以‘顾夫人’待我,臣女不堪其扰,更不堪其辱。
”“我沈家虽非顶流世家,亦是百年清流,不容女儿名节受此不清不楚的玷污。
”“臣女今日,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求一个‘清白’。”“求圣上降旨,昭告天下,
我沈薇薇与顾今晏,从此以后,再无瓜葛!”我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红肿。顾今晏看着我额上的伤,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这个女人,过去八年,为了能留在他身边,什么委屈都能受。怎么今天,
就好像换了一个人?竟然连他“顾夫人”这个虚名,都弃如敝屣。“沈薇薇,你可想清楚了?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旦朕准了你的奏请,你与顾将军之间,便再无任何可能。
你这八年的等待,都将付诸东流。”我笑了。笑得凄凉,也笑得解脱。“回圣上,
臣女想得很清楚。”“付诸东流的,不是等待,是笑话。”“烧成灰烬的,不是青春,
是枷锁。”我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顾今晏。“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而活。
”3我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了顾今晏的心脏。他一直以为,
我是依附他而生的藤蔓,离了他,便活不下去。他从未想过,藤蔓也会有斩断宿主,
选择独立生长的一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什么?
是想骂我不知好歹?还是想说,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皇帝已经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我的决心。“准奏。”两个字,轻轻地从御座上传来。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头顶。准了?皇帝竟然真的准了这桩闻所未闻的“绝婚”?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顾今晏更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圣上!”他急切地开口,
想要阻止。但皇帝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顾爱卿,沈氏所言,句句在理。你们之间,
本就无婚约之实,她为你守节八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她想求个清白,重获自由,
朕若不允,岂非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皇帝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棒打鸳鸯?
他和那个草原女子才是鸳鸯。我和他,算什么?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给我撑腰。
我心中了然。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他今日允我绝婚,看似是成全我一个小女子,
实则是为了敲打日益功高盖主的顾今晏。顾今晏连一个弱女子都掌控不住,还谈何其他?
这盆冷水,浇得恰到好处。顾今晏显然也明白了这一层。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最后归于一片死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他终于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对手来看待。
“臣,遵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成了。我赌赢了。我伏身叩首,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主隆恩。”皇帝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退下。
我拿着那份已经被鲜血和汗水浸染的陈情书,缓缓站起身。我没有再看顾今晏一眼。我转身,
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从容。走出大殿,刺目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眯起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真好。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顾将军的“望门寡”。
我只是沈薇薇。回到沈府,父亲和母亲早已等在了门口。他们看着我额上的伤,满眼心疼。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薇薇,你受苦了。”父亲则重重地叹了口气,
拍了拍我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们什么都没问。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要绝婚,
也没有问我在金殿上经历了什么。他们只是用最温暖的怀抱,接纳了伤痕累累的我。
这就是家人。是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家人。也是我决心与顾今晏一刀两断的,
最大的底气。当年顾今晏拒婚,言语间对我沈家极尽羞辱,说我沈家攀附权贵,想借他上位。
父亲气得当场吐血,卧床三月。而我,为了那可笑的“爱情”,为了不让顾今晏为难,
竟然选择了忍气吞声,甚至主动提出为他守节,以证清白。现在想来,何其愚蠢!
我的“痴情”,保全了顾今晏的名声,却让我沈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父亲的清誉,
母亲的眼泪,都成了我愚蠢行为的陪葬品。这八年,我欠他们的,太多了。“父亲,母亲,
女儿不孝。”我跪在他们面前,泪如雨下。这一次,不是为了委屈,而是为了悔恨。
母亲扶起我,为我擦去眼泪。“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能想通,爹娘比什么都高兴。
”父亲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沈家的女儿,
谁也不能欺负了去。”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谁也不能了。绝婚的圣旨,
第二天就昭告了天下。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沸腾了。我,沈薇薇,成了大燕开国以来,
第一个“休”了未来夫婿的女子。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全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骂我不知好歹,离经叛道的。有笑我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当然,也有少数女子,
暗中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觉得我做了她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不在乎这些议论。
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我开始学着打理家中的庶务,跟着父亲学习看账本,
甚至还重新拿起了荒废多年的琴棋书画。我要把这八年失去的时光,一点点找回来。
就在我以为生活即将步入正轨时,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宁静。顾府的管家,
带着一队人马,抬着十几个大箱子,敲响了沈府的大门。“沈**,这是将军送来给您的。
”管家一脸倨傲地说道。“将军说,这八年,委屈你了。这些,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些堆满前院的箱子,冷笑一声。补偿?他以为,我的青春,我的名节,
我沈家的清誉,是这些黄白之物可以衡量的吗?他顾今晏,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我走到管家面前,目光清冷。“拿回去。”管家愣住了,“沈**,这……”“我说,
拿回去。”我加重了语气,“告诉顾将军,他的东西,我沈薇薇嫌脏。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沈**,你可要想清楚了。驳了将军的面子,对你没好处。
”这已经是**裸的威胁了。我笑了。“好处?这八年,我从他那里得到过什么好处吗?
”“是额头上这道疤,还是满京城的流言蜚语?”我指着自己额上尚未消退的红肿,
一字一句地问道。管家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我再说一遍,把这些东西,从我沈家的大门里,
抬出去。”“否则,我就报官,告你们私闯民宅!”管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他一挥手,下人们便灰溜溜地抬着箱子走了。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
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悲凉。顾今晏,你还是不懂。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4顾今晏的“补偿”被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这件事,很快就成了京城新的谈资。
人们都说我沈薇薇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顾将军何等人物,肯放下身段补偿,
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我竟然还敢当众驳斥。简直是自寻死路。我听着这些风言风语,
只觉得可笑。他们以为顾今晏送来的是恩赐,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他想用钱,买断我们之间的所有牵扯。买断我的八年青春,买断我沈家的颜面,
买断我“绝婚”这件事带给他的所有负面影响。他想让我闭嘴。想让我拿着这些钱,
安安分分地当一个被他“抛弃”的可怜人。我偏不。我不仅要把东西退回去,
我还要让他知道,我沈薇薇,不是他用钱就能打发的。我换上一身素雅的衣服,
带上我的贴身丫鬟,直接去了京城最大的布庄——“锦绣阁”。锦绣阁的东家,
是顾今晏的远房表舅。京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锦绣阁背后的大靠山,就是将军府。
我一进门,掌柜的就认出了我。他脸上堆着假笑,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哟,
这不是沈**吗?真是稀客啊。想看点什么料子?小店新到了一批苏杭来的云锦,
最配您这样的贵人。”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一匹水蓝色的料子前。“这匹布,
我要了。”掌柜的笑容一僵。“沈**,您真有眼光。只是……这匹料子,是‘天水碧’,
乃是宫中贵妃娘娘预定的贡品,小店……实在不敢卖啊。”我抚摸着那光滑的布料,
触手冰凉。“是吗?”我转过头,看着掌柜。“我怎么听说,顾将军带回来的那位草原姑娘,
前两日才从你这里,取走了一匹一模一样的‘天水碧’呢?”掌柜的脸色瞬间煞白,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沈**,您……您听谁说的?这……这绝无此事啊!
”他慌了。宫里的贡品,私自送给了顾将军的“外室”,这要是传出去,可是欺君的大罪。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掌柜,就是顾今晏,也担待不起。“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收回手,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迫感。“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追究这件事的。我只要这匹布。
”掌柜的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沈**,您……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
这布……真的不能卖啊。”“不能卖?”我冷笑一声,“那我就只能去顺天府,
问问府尹大人,这贡品私相授受,到底是个什么罪名了。”“别!”掌柜的吓得腿都软了,
差点给我跪下。“沈**,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这布,我给您!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让人把那匹“天水碧”取下来,恭恭敬敬地送到我面前。我没有接。
我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柜台上。“我沈薇薇,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这布,
我买了。”“至于多出来的钱,”我看着他,“就当是掌柜的,封口费了。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拿起银票,看着上面的数额,眼睛都直了。他连连点头哈腰,“是,是,
多谢沈**,多谢沈**。”我让丫鬟收好布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惊魂未定的掌柜。“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买这匹布,
是打算做成几件丧服。”“毕竟,我为顾将军守了八年‘活寡’,如今‘婚约’已绝,
也该为我那死去的八年青春,好好地办一场丧事了。”说完,
我不再理会他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扬长而去。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
全京城都知道了。沈薇薇在锦绣阁,强买了一匹贡品“天水碧”。还扬言,
要用这匹皇妃都用不得的料子,做丧服。为她死去的八年青春,办丧事。
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何等的胆大包天!更重要的是,这无疑是在狠狠地打顾今晏的脸。
你顾今晏不是宝贝你的草原明月吗?不是把贡品都拿去讨好她吗?那好,
我就用一模一样的料子做丧服。我倒要看看,你那位心肝宝贝,还穿**得下这身衣服!
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沈薇薇,不好惹。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更不好过。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将军府的马车就停在了我家门口。这一次,下来的不是管家,
而是顾今晏本人。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进门,
就挥退了所有下人,径直走到我面前。“沈薇薇,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
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我正在院子里,亲手裁剪那匹“天水碧”。我头也没抬,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清脆又刺耳。“看不出来吗?做衣服。”“你!
”他被我的态度气得语塞,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剪刀,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给沈家带来多大的麻烦?”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我知道。
”“那是我用来做丧服的料子。”“至于麻烦,”我笑了笑,“顾将军,这世上,
还有比为你守了八年活寡,更大的麻烦吗?”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顾今晏,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你搓圆捏扁的沈薇薇?”“你是不是觉得,
你拒我婚,我该感恩戴德?”“你带回别的女人,我该笑脸相迎?”“你用金银财宝打发我,
我该叩谢隆恩?”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竟然被我的气势,
逼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时,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
“我没有……”“你没有什么?”我打断他,“你没有觉得我该对你予取予求吗?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你可以随意决定我的喜怒哀乐,可以随意处置我的人生?
”“顾今晏,你凭什么?”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八年的委屈,不甘,
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被我吼得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通红的眼眶,
看着我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一个娇弱的声音,
从门口传来。“今晏哥哥……”我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
她身形纤弱,眉眼含愁,正是顾今晏带回来的那位草原明月,阿月。
她看着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得小脸发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顾今晏看到她,
立刻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来了?”阿月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我……我听闻你来了沈府,心中担忧,便……便炖了些参汤……”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带着一丝畏惧和探究。然后,她看到了我脚边那匹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天水碧”。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5阿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匹“天水碧”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当然认得这料子。顾今晏前几日才送了她一匹一模一样的,
说是要给她做嫁衣。如今,这匹象征着无上荣宠的布料,却被我剪成了做丧服的样式。
这不只是在打顾今晏的脸,更是在诅咒她。“你……你……”阿月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今晏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责备。“沈薇薇,
你一定要这样吗?”“欺负一个弱女子,对你有什么好处?”弱女子?
我看着那个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阿月,心中冷笑。能在危机四伏的草原活下来,
能从一众女子中脱颖而出,被顾今晏看上,带回京城。这样的人,会是弱女子?
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过是做给顾今晏看的罢了。“我欺负她?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将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我动她一根手指头了?还是骂她一句了?”“我只是在处理我自己的东西,
碍着她什么事了?”顾今晏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是啊,我从头到尾,
都没有和阿月说过一句话。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阿月见顾今晏说不过我,哭得更凶了。她从顾今晏身后走出来,柔弱地跪在了我面前。
“沈姐姐,求求你,不要这样……”“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
不该……不该得到今晏哥哥的垂青。”“如果你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求你不要再为难今晏哥哥了,他……他心里也不好受。”她一边哭,一边说,情真意切,
感人肺腑。仿佛我才是那个仗势欺人,拆散有情人的恶毒女人。而她,则是为了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