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两根烧红的锥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拧。
眼前是白花花晃眼的光,耳边嗡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不是法庭那种肃穆的寂静,
是另一种,粘稠的、滚烫的、被无数窃窃私语和恶意蒸腾起来的噪音。林晚猛地睁开了眼。
消毒水?没有。家里旧书和薰衣草香氛混合的安宁气味?也没有。
鼻腔里塞满的是汗味、廉价的工业香水味、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
还有一种……像鬣狗围拢猎物前,那种混合着兴奋与贪婪的集体喘息。
她坐在一张硌人的硬椅子上,面前是冰凉的金属长桌,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
针一样扎着手臂皮肤。正对面,几乎占满整个视野的环形大屏幕上,
五颜六色的弹幕疯狂滚动,快得让人恶心。【林晚去死!恶毒养姐不得好死!
】【霸凌亲妹你晚上睡得着吗?】【装什么清高白莲花,面相就刻薄!】【给安安道歉!
立刻!马上!】【社会渣滓,判刑!重判!】【死刑都便宜她了,
该让她也尝尝被逼到绝路的滋味!】每一个字都带着毒刺,往眼球上扎,往耳膜里钻。
林晚的指尖瞬间凉透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金属桌面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
但此刻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不是梦。那场刹车失灵、直冲她而来的卡车,
那冰冷的雨水,骨头碎裂的闷响……没能带走她,
却把她扔回了这个节点——这场为她量身定做、名为“正义公审”的全网直播。
她缓缓抬起视线,目光越过那片刺目的、咒骂翻滚的光海,落在对面。林安安。
她那法律意义上的妹妹,十七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垮的浅蓝色连衣裙,
黑发乖乖地披着,露出一段细瘦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此刻,她正微微偏着头,
对着旁边一个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王律师,低声啜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划过苍白的小脸。她用手背去擦,动作带着少女的笨拙和委屈,
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像寒风中瑟缩的幼鸟。王律师适时地揽住她的肩,
另一只手将话筒又往前送了送,声音透过音响传开,沉痛里透着鼓动的力量:“安安,别怕,
勇敢点。把真相都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所谓的姐姐,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林安安抬起泪眼,望向镜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汪着一包水,盛满了恐惧、无助,
还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过的沙哑,
断断续续:“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开口的瞬间,弹幕迎来了新一轮的爆炸,
污言秽语几乎将屏幕撑裂。“姐姐她……总是拿走我的东西。爸妈悄悄塞给我的复习资料,
给我的生活费……她说,我用这些是浪费,她更需要。”林安安的眼泪流得更凶,
声音抖得厉害,“我脑子笨,成绩不好,她就骂我,说我是家里的累赘,
说当初就不该让我进门……她、她还把我反锁在房间里,不让我去学校,
说我在外面只会丢她的脸……”她颤巍巍地抬起手臂,袖子滑下,
露出手腕上一道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伤痕。“我试过求她……那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跪下来求她,我说姐姐,你放过我吧……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说……”她猛地捂住嘴,泣不成声,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力气般挤出那句话:“她说,
‘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大家就都清净了。’”“呜……”她彻底崩溃,脸埋在手掌里,
痛哭失声,单薄的身子蜷缩起来,抖得像片叶子。王律师红着眼圈递上纸巾,转向镜头,
语气斩钉截铁:“各位!大家都看到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最该得到温暖的家庭里,
遭受了来自至亲的长期精神虐待和肉体禁锢,甚至被逼迫到自残的边缘!
而施害者——”她猛地指向林晚,目光如刀,“林晚女士,至今毫无悔意!
对于**妹的血泪控诉,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所有的镜头,
屏幕上所有疯狂闪烁的眼睛,现场那些被筛选出来的、脸上写满正义愤怒的观众,
还有屏幕后数以百万计举着“道德”火炬的判官……所有的重量和灼热,
轰然压向长桌后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林晚甚至能感到那些目光舔舐过皮肤,烫得生疼。
厌恶、憎恨、迫不及待要看着她被撕碎的情绪,几乎凝成有形的压力。就是这里。上一世,
就是在这里,她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打懵了。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辩解,
却在对方完美的表演和排山倒海的舆论下,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随后抛出的那些被精心剪辑过的“证据”——她督促学习的严厉话语,
林安安“失手”打碎母亲遗物后她的怒斥,
林安安深夜失联她焦急寻找时的暴躁录音——每一段都被扭曲放大,
将她牢牢钉死在“恶毒养姐”的耻辱柱上。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父母失望的眼神,
朋友悄然的远离,网络上无止境的追杀,求职路上冰冷的闭门羹……最后,
是雨夜里那两道刺目的车灯和猛烈的撞击。而现在……林晚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慌乱、暴怒或是崩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
眼底最深处,一点重新幽幽燃起的、冰冷的火苗。她没有立刻回应王律师的咄咄逼人,
也没去看哭得快晕过去的林安安。她只是微微偏过头,
对着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坐着、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屿。她提前一周,通过层层关系秘密聘请的律师。业界有名的“冷面鬼手”,
专打这种舆论翻盘仗,心思缜密,出手又准又狠。最关键的是,
他父亲是业内泰斗级的精神科专家。周屿推了推眼镜,站起身。他个子高,
一起身便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他没理王律师的怒视和现场的骚动,径直走向直播控制台,
对工作人员低语两句,递过去一个银色的小小存储卡。“对方律师!”王律师厉声喝道,
“你想干什么?这是直播现场,不是你们搞小动作的地方!”周屿转身,面向主镜头,
声音透过忽然开启的麦克风,冷静得像冰层下的水:“审判长,
我方申请当庭提交一项关键新证据,事关本案基本事实定性。证据为音频文件。”“新证据?
”王律师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又是剪辑拼凑的鬼把戏?林晚,
拖延时间抹黑**妹,改变不了你心肠歹毒的事实!”观众席嘘声四起。周屿眼皮都没抬,
只看向那位被请来镇场的“审判长”。审判长与后台沟通后,点了点头:“允许播放,
但需确保证据来源合法。”大屏幕上的弹幕空了一瞬,随即被更多的质疑填满。
林安安的哭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她泪眼婆娑地望过来,看到那银色卡片时,
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更汹涌的泪水。她往王律师身后缩了缩,
像只受惊的兔子。周屿将存储卡插入设备。轻微的电流声后,
一段经过降噪处理、但环境音依然可辨的录音,通过清晰的音响,
流淌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直播现场。先是窸窸窣窣,像是书本纸张的摩擦,
然后是一个带着点娇嗔抱怨的女声,是林安安,但语气是日常里绝听不到的松快,
甚至有点不耐烦:“哎,烦死了,这破题怎么这么难……姐也真是的,非得逼我考什么重点,
就我那点分数,自己心里没数吗?”短暂的空白,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接着是林晚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但很温和:“安安,不急,哪里不会我看看。
重点班师资好,对你将来……”“将来将来,就知道说这个。”林安安的声音陡然打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