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吊篮底下吹上来
清晨六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我已经把安全带勒进了肋骨里。
绳索贴着手套,粗糙得像一截旧麻绳,摩擦的时候有点发热。我从三十八层的屋面边缘探出去,脚下是玻璃幕墙,倒映着一张没睡够的脸。
老谭把对讲机塞我胸口,手指在我肩带上按了按。
“周砚,别逞能。今天风大。”
我吸了口气,鼻子里全是屋面防水涂料的味道,像潮湿的胶。视线往下扫,楼下的马路像一条窄窄的灰带,车灯一颗一颗往前滚。
“知道。”我说完,喉结动了一下,嗓子干得发紧。
吊篮卡在二十六层的位置,里面困着一个外包工,脸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抓着栏杆。他的安全绳绕在滚轮上,越挣扎越紧。
我沿着主绳下滑,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到二十七层的窗边,我用脚尖点住幕墙横梁,稳住身体,把备用绳抛过去。
“听我数。”我隔着风喊,“一,二,三,松手,先松右手!”
外包工的指节都发紫了,还是照做。吊篮晃了一下,我胃里也跟着一沉。老谭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断断续续。
我把绳扣上他腰带的D环,拽紧,手臂肌肉一下绷硬。吊篮那边传来“咔”的一声,像金属牙齿咬到骨头。
“别动!”我喝住,呼吸停了一拍。
我摸到滚轮,找到卡死的角度,用小撬棍一点一点撬回去。风把我的话吹散一半,剩下一半砸在玻璃上,闷闷的。
三分钟后,吊篮回正。外包工的眼眶红着,嘴唇抖得厉害。
“哥……我以为我今天就交代了。”
我没笑,手指还在发麻。
“别谢我。”我说,“谢你自己没乱跳。”
回到屋面的时候,太阳刚从楼缝里挤出来。我的背被汗浸透,冷风一吹,像有人往脊梁上泼冰水。
一个女人站在屋面入口的门边,戴着白色安全帽,外套扣得很严,风把她的发尾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看着我,眼神很稳,没有那种“看表演”的兴奋。
她抬手把安全帽带子往下压了一下,开口很干脆。
“周队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谭先一步点头。
“他就是。你是物业那边的?”
女人走近两步,把一份文件夹递过来。
“苏令仪。”她报了名字,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敲,“这栋楼的物业经理。刚才谢谢你们,外包那边要是出事,业主群能把我们骂到关门。”
我接过文件夹,纸角被风掀起,刮到我手背。苏令仪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短,没做花里胡哨的颜色。
“救援是我们该干的。”我说完,下意识揉了一下掌心,那里被绳子磨得发烫。
苏令仪看了一眼我手套破开的口子,眉心轻轻皱起。
“你手受伤了?”
“皮外伤。”我把手套往下拉了拉,“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
苏令仪没再追问,反而把语气放轻了一点。
“中午我请你们吃饭。算我个人的谢意,不走报销,不走流程。”
我正要拒绝,老谭在旁边咳了一声,眼睛冲我挤了挤,像在说:人家都这么讲了,别装。
我抿了下嘴,喉咙里那点干涩还没散。
“行。”我说,“但别太麻烦。”
苏令仪点头,嘴角扬了一点点,像是松了口气。
“我知道一家店,离这不远。”
中午的店在街角,油烟味混着热汤的香,桌子黏黏的。我们一群人坐下,外套一脱,肩膀都松了。
老谭先开口,把场子热起来。
“苏经理,你这栋楼今年又涨物业费了吧?业主没闹?”
苏令仪把筷子搁在碗边,笑得很克制。
“闹。”她说,“闹得像过年。最后还是靠维修预算摊开给他们看,才勉强压住。”
我听着,没插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舌尖被烫得一缩,人却清醒了些。
苏令仪忽然把视线转向我。
“周砚,你们这种高空救援,平时也接商业项目吗?”
我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看项目。”我说,“救援队不做表演性质的东西。安全第一。”
苏令仪没急着说下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指尖被热气熏得微红。
“我不是要你们表演。”她说,“是这样的,我们这栋楼下个月有个品牌活动,要做一个‘空中求婚’的直播,场景在二十层外立面的小平台。平台是原本的检修位,平时不对外开放。”
我筷子慢慢放下,胃里那口汤像沉了一点。
“谁批的?”
苏令仪的眼神躲开了一瞬,又迅速回来。
“集团那边想搞个爆点。”她说,“他们觉得这栋楼外立面漂亮,适合上镜。活动方出钱,预算很可观。集团只给我们三周准备时间。”
老谭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兴奋得像听见奖金要发。
“预算可观啊。”
我没跟着笑,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指节有点发白。
“苏经理,”我把语气压低,“检修位不是活动位。一个人站上去,风荷载、承重点、护栏高度、系挂点,全要重新评估。你们能保证?”
苏令仪看着我,眼神没退。
“所以我来找你。”她说,“你是专业的。你们出方案,我们照做。”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那点镇定里找出“侥幸”两个字。
“我先去现场看。”我说,“看完再谈。”
苏令仪点头。
“我下午带你上去。钥匙在我这。”
下午两点半,我们站在二十层的外立面检修平台。平台窄得离谱,脚尖伸出去就是空,护栏只到腰。
风比早上更硬,吹得我安全帽边缘嗡嗡响。平台上有几处锈点,焊缝的颜色不对,像后期补过。
我蹲下摸了摸钢梁,指腹刮到一层粉末状的锈,心里那根弦被扯紧。
“这平台多久没做全面检测?”我问。
苏令仪站在门口不敢往外迈太多,手抓着门框,指节紧。
“去年做过。”她说,“检测报告在物业档案里。”
“去年检测的是检修用途。”我抬头看她,“不是让人站这求婚。”
苏令仪咬了一下唇,风把她那一下咬得很明显。
“周砚,”她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集团那边已经把直播预告发出去了。现在喊停,我们这边会被追责。”
我站起来,脚踩在金属板上发出空空的响。那响声像是在提醒我:下面什么都没有。
“追责和死人,你选哪个?”我问完,喉咙里一阵发涩,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口砂。
苏令仪脸色白了一点,还是坚持。
“能不能有折中方案?”她说,“比如你们全程在场,系两道安全绳,设双保险。直播就十分钟,结束就撤。”
我看着平台边缘那条细细的焊缝,脑子里闪过外包工那张白得发青的脸。
“折中不是拿命折。”我说。
苏令仪沉默了一下,风声把沉默吹得更长。她终于把文件夹递过来。
“这是集团要求的安全评估表。”她说,“他们要你签字。你是专业救援队负责人,你签了,他们才肯批预算做加固。”
我盯着那张表,签字栏空着,像一口井。
“你知道我签字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苏令仪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但很快又被她压住。
“意味着你认可方案。”她说,“也意味着我们能把钱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伸手接过笔,笔杆冰凉。手指收紧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掌心的皮肤摩擦笔身的细响。
“苏令仪,”我说,“我签字不是为了让你拿到预算。我签字是对站上去的那个人负责。”
说完这句,我的呼吸停了一下,胸口像被安全带勒得更紧。
苏令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急,像是被逼到墙角。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声音低了,“我只是个物业经理,我挡不住集团。”
我把笔放回文件夹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有点抖。
“你挡不住集团,可以挡住你自己的手。”我说,“我不签。要加固可以,走正规流程,按工程改造申报。直播要做,先停。”
苏令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在忍着情绪。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周砚,你真清醒。”她说,“清醒到让人讨厌。”
那句话像风一样直灌进我耳朵。我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回话,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手套边缘。
苏令仪把文件夹收回去,转身往门里走。走到一半,她停住,没回头。
“我明天上午给你答复。”她说,“你也别把话说死。”
门关上的瞬间,金属门框发出一声闷响。我站在平台上,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回到队里,天已经擦黑。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我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那张安全评估表上,签字栏已经有了“周砚”两个字。
笔迹像我,又不像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心一下冷了,冷到指尖。
对讲机里传来老谭的声音。
“周砚,市应急那边刚来电话,说你们队签了个商业活动安全评估,让你明天去做备案。”
我没说话,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过了两秒,我才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老谭,”我说,“有人用我的名字,开始买命了。”
说完这句,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呼吸一滞。
我把照片转发给苏令仪。
屏幕上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