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九天之上,月宫。
这里没有广寒宫,没有桂花树,没有捣药的玉兔——那些都是人间的想象。真实的月宫,是一座由光与影编织的迷宫。
宫殿的主体是半透明的,像巨大的水晶,又像凝结的月光。墙壁上流动着月相的变幻:朔、峨眉、上弦、凸月、望、残月……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地面上铺着银沙,每一步都会留下发光的脚印,但三步之后,脚印就自动消失,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宫殿中央,悬浮着一本巨大的书册。
书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流动的银光写着三个古篆:《朔望书》。书页自动翻动,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个故事: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女子在月下许愿;某个诗人在月下独酌;某个旅人望月思乡……亿万人的悲欢离合,化作细密的文字,在书页上流淌。
书册前,站着月神望舒。
她并不像人间画像中那样衣袂飘飘、怀抱玉兔。此刻的她,是一道朦胧的人形光影,面容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只能看清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瞳孔深处有月相流转,从新月到满月,周而复始。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如月光,点在《朔望书》的某一页上。那一页记载着今夜长安城的月食,记载着苏文远的观测,记载着那圈银辉中的文字显现。
“他看见了。”望舒轻声说。声音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清冷而柔和。
她身旁,一个声音响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看见又如何?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他带不进坟墓。”
说话的是日神羲和。他站在月宫门口,身形比望舒凝实得多,是一团人形的金色光焰,穿着绣有金乌纹样的长袍,面容在强光中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赤金色的,像两轮缩小的太阳。
他本不该出现在月宫。日月不同辉,这是天地初开就定下的规矩。但今夜月全食,是日月地三体一线之时,也是唯一能跨越界限的时刻。
“他能传给后人。”望舒说,“只要有一个凡人记得《朔望书》,月与人间的联系就不会断。”
羲和走进月宫,金色光焰与银白月光碰撞,在空气中激起点点星辉。他走到《朔望书》前,瞥了一眼书页上的文字,嗤笑一声:“还在记录这些琐碎?某女思春,某男怀乡,某童拜月……望舒,你已经记录了三千七百万个人间故事,还不够吗?”
“不够。”望舒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文字随之亮起,“每一个都是独特的。你看这个——今夜长安,老监正苏文远,他看见了银辉文字。这是他第七次观测月全食,第一次是在他十五岁,偷爬上自家屋顶,用父亲留下的破浑仪……”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羲和打断她,“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维持这种联系?人间已经变了。他们开始用望远镜观察月亮,说上面只有环形山,没有广寒宫;开始用数学计算潮汐,说那是引力,不是月神的呼吸;开始用电灯照亮夜晚,不再需要月光引路。”
他走到窗边——如果那能叫窗户的话,是一片弧形的透明光幕,透过它能看见人间景象。长安城的灯火在他眼中如蝼蚁微光。
“他们不再需要我们了,望舒。”羲和的声音低沉下来,“或者说,他们需要的方式变了。他们不再祭祀,不再祈求,不再把我们当成有感情的神。我们成了……自然现象。”
望舒没有反驳。她知道羲和说得对。这几百年来,人间对日月的态度确实在变化。祭祀日渐稀少,历法越来越精确,天象不再神秘——日食月食可以提前几十年预测,潮汐可以精确到刻,连女子的月信周期,都有郎中开始用“气血运行”来解释,不再提月相感应。
但她还是摇头:“变了,但没断。你看——”
她轻点书页,画面浮现:江南水乡,一个少女偷偷在月下摆上瓜果,合掌祈祷;塞外边关,老兵靠着烽火台,对月吹起羌笛;巴蜀深山,老妪指着月亮给孙儿讲故事:“月亮里头啊,有个漂亮的仙子……”
“他们也许不再正式祭祀,但心里还有我们。”望舒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某个夜晚抬头看月亮,心里生出一点温柔,一点思念,一点敬畏——我们与人的联系,就在。”
羲和沉默。金色的光焰在他身上起伏,像在思考。许久,他说:“但这种联系,代价太大了。”
他指向《朔望书》。书册的封底,有一行极小的银字,写着:“月魄损耗:七成三。”
“每一次回应人间的情感波动,每一次记录悲欢离合,每一次在月食时显现异象——都在消耗月魄。”羲和说,“三千年前,月魄十成,你能让潮汐如诗,能让月华疗伤,能让有情人梦中相会。现在呢?你连一场完整的‘月华雨’都降不下了。”
望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淌的银光,有些地方光流很弱,像即将干涸的溪流。
“我知道。”她说,“但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羲和突然激动起来,金光暴涨,“你选择为了这些终将忘记你的凡人,耗尽自己?望舒,日月同寿,与天地同庚,这才是我们的本分!不是做人间情感的垃圾桶!”
“不是垃圾桶。”望舒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睛直视羲和赤金的双眼,“是见证者。羲和,你难道不明白吗?人类赋予我们神格,不是因为他们愚昧,是因为他们需要——需要把日月拟人化,才能理解这个宏大的世界。而我们接受了这种神格,就有了责任。”
“责任是照耀,是滋养,不是陷进他们的爱恨情仇里!”羲和挥手,一片金光洒向《朔望书》,书页上的文字被照得模糊,“你看看这些故事!这个女子被负心汉抛弃,在月下哭了三夜,你就陪她黯淡三夜;那个书生屡试不第,对月长叹,你就让那夜的月光格外清冷——值得吗?”
望舒轻轻拂袖,银光流淌,抚平书页:“值得。因为他们在最孤独的时候,看向了我。而我在那一刻,不只是月亮,是倾听者,是陪伴者。”
两人对峙着,金光与银光在月宫中交织、碰撞、消融。这是延续了千年的争执:日神认为,神就该超然,该规律,该如太阳般永恒不变地照耀;月神认为,神既然被人赋予了情感,就该回应情感,该如月亮般有阴晴圆缺,与人间同悲欢。
“你会消失的。”羲和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担忧,“月魄耗尽,月宫崩塌,你会变回一块冰冷的石头,在虚空里按照轨道旋转,再也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你。”
望舒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新月的光晕:“那又如何?至少我存在过,感受过,见证过。”
她走到窗边,与羲和并肩而立,看向人间。月食已经结束,满月重新照耀大地。长安城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安静,祥和。
“羲和,你知道吗?”望舒轻声说,“人类有一种说法:日代表理性,月代表感性。太阳照亮外在世界,月亮照亮内心世界。所以太阳永远热烈,月亮却有圆缺——因为人心本就是有时圆满,有时残缺。”
羲和没有说话。他知道望舒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选择了做纯粹的太阳,很好。”望舒转头看他,银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金光,“我选择了做有情感的月亮,也很好。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你看,‘明’字不就是日月相合吗?”
《朔望书》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显现出“明”字的古老写法:左边是日,右边是月。
“日月同辉,才是光明。”望舒说,“你照耀白昼,我温柔夜晚。你给予热量和生长,我给予宁静和梦境。这样不好吗?”
羲和看着那个“明”字,看了很久。金光在他眼中流转,像在回忆极其久远的往事——那时天地初开,日月新生,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第一次被人间仰望,第一次被赋予名字和故事。
“好。”他终于说,声音柔和了些,“但你至少……节制一些。月魄只剩七成,再耗下去,下次月全食,你可能连《朔望书》都维持不住了。”
“我知道。”望舒点头,“我会注意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人间。月光如水,洒遍九州。
长安城里,苏文远已经回到书房。他在灯下铺开宣纸,磨墨,提笔,开始绘制今夜月食的详细图录。当画到“食甚”阶段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轮血色月亮周围,加了一圈极淡的银辉,辉光中点了几个小点,像文字,又像星子。
他知道这不合规制——钦天监的图录必须严谨,不能添加“怪力乱神”的内容。但今晚他看见了,他必须画下来。哪怕这张图不会被收录进官方档案,只留给自己,留给后人。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越过屋檐,悬在银杏树的枝梢上。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恰好落在他画的那圈银辉上,像在呼应,在确认。
苏文远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春寒吹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但没关窗。他就那样站着,仰头望月。
“月神娘娘,”他轻声说,像在对一位老朋友倾诉,“如果您真的能听见……今夜我看见了《朔望书》。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它在。这就够了。”
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脸上,皱纹在银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看过六十年月升月落的眼睛,此刻有些湿润。
一阵风吹过,庭院里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几片嫩叶飘落,在月光中打着旋,像在跳舞。
苏文远忽然觉得,月光好像暖了一些——不是温度上的暖,是心里的暖。
他知道,那是错觉。月光永远是清冷的。
但今夜,他允许自己有这个错觉。
月宫里,望舒收回了目光。她转身走向《朔望书》,手指轻点,苏文远的那段独白化作文字,流淌进书页,成为三千七百万零一个故事中的一个。
很普通,很短暂,像恒河沙数中的一粒。
但她会记住。
因为记住,是月亮的职责。
羲和已经离开了。月宫重新被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安静,清冷,永恒。
只有《朔望书》还在自动翻页,记录着今夜人间每一个望月的人,每一句对月说的话,每一次因月而生的心跳。
子时已过,月到中天。
望舒闭上眼睛,身形渐渐淡去,融入月宫的银光中。她要休息了,为了下一个夜晚,下一次月升,下一轮人间悲欢。
而在她彻底消散前,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月亮自己听见:
“日代表永恒,月代表变化。但变化中的不变,才是真正的永恒。”
月光如水,继续流淌。
人间,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夜晚,在月亮的注视下,缓缓流逝。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明天夜晚,月亮也会照常升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永远。
或者,直到月魄耗尽的那一天。
但至少今夜,月还在,光还在,故事还在。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