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店开在一条老街的拐角。
不算大,也不算小。阳光好的时候,能从早晨照到午后。玻璃瓶里插着当季的鲜花,空气里永远是泥土和花瓣搅在一块儿的味道。这种味道闻久了,人会变得很静。
我叫宁岁。守着这家店,也守着我的儿子,宁糯米。
糯米今年五岁,在小人儿里算是长得精神的。就是有点淘,脑子转得快,嘴也甜,像个小小的糖人儿,一不留神就能把你哄得晕头转向。
这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他回家。小家伙一路上都没什么话,往常的咭咭呱呱全没了。我牵着他软乎乎的小手,他低着头,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怎么了,我的小老板?”我问,“在幼儿园被老师罚了?”
他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回到店里,他把书包往小板凳上一扔,自己爬上去坐着,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模样,活像个迷你版的不开心老头。
我正在理一批新到的红玫瑰,带刺的茎,得用小剪刀小心地修剪。我一边剪,一边问他:“谁欺负你了?告诉妈,我去找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有点委屈。
“妈妈,我想要一个爹地。”
我手上的劲儿没使稳,一根刺扎进了指尖。嘶——真疼。我把手指含进嘴里,看了他一眼。
小家伙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闹着玩的那种。清澈的眼睛里,全是期盼。
“你幼儿园的玩具还不够多?”我把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了。我没管,继续剪花。
他摇摇头。
“张小胖的爹地会把他举得高高的,像开飞机一样。李甜甜的爹地会给她扎辫子,扎得可好看了。”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我听,“今天亲子运动会,他们都有爹地陪着。就我没有。”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我放下花剪,转身,在他面前蹲下来。我的影子把他小小的身子罩住了。我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他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
“行,知道了。”我说。
我站起身,想结束这个话题,继续去弄我的花。嘴上应付得轻快,心里却有点乱。五年前那个混乱的清晨,像一部老旧的电影,画面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声音和气味。
糯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我的话是什么神奇的咒语。
“真的吗?妈妈,你什么时候变出来?”
我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软。敷衍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全世界的星光。
“明天。”我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答应他多吃一颗糖,“明天妈就给你变一个出来。”
“拉钩!”他立刻从板凳上滑下来,伸出小拇指。
我跟他勾了勾手指。
他立刻笑开了花,刚才那点不高兴全跑光了,又变回了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糖人儿。他跑去角落里玩他的积木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明天能有什么呢。
明天,不过是和今天一样,是阳光,是花香,是剪刀剪断花枝的咔嚓声。
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花剪。那根刺还扎在指尖里,刚才忙着安抚儿子,倒忘了疼。现在一用力,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