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垃圾,你还要留到什么时候?”
陆沉舟踢了踢墙角那三个褪了色的纸箱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客厅里到处都是打包了一半的杂物,空气里有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我蹲在箱子前,没抬头:“不是垃圾,是我的日记和写给你的信。”
“有区别吗?”他嗤笑一声,松了松领带,“十年了,林晚,你该长大了。感情不是靠这些纸片子维系的。”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最上面那只箱子的边缘。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我二十三岁那年贴上去的——一个笨拙的爱心,中间写着“陆沉舟&林晚”。
十年婚姻,三箱手写信。
从热恋时每天一封的絮语,到新婚时的甜蜜规划,再到后来他越来越忙、我越来越沉默时的自我安慰。每一页纸都浸透了我最真实的心跳。
“搬家公司下午三点到,”陆沉舟看了眼腕表,那个表是我用第一笔稿费给他买的,二十万,我攒了两年,“快点处理,别耽误时间。”
“知道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陆沉舟。”
“嗯?”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第三年,你出车祸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你一个月吗?”
他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怎么突然提这个?”
“那时候你每天疼得睡不着,我就趴在病床边,一整夜一整夜地给你写信。我说等你好了,我们要去冰岛看极光,要去新西兰跳伞,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年旧事了。”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人总要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点发麻。走到阳台,拖出那个生锈的旧铁皮桶——那是我们刚搬进这个家时买的,说要在阳台烧烤,却一次也没用过。
“你干什么?”陆沉舟转过头。
我没回答,抱起第一箱信,走到阳台。
初秋的风有点凉,吹起了我额前的碎发。我划亮火柴时,手很稳。
“林晚!”陆沉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疯了?”
第一簇火苗舔上信纸边缘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些我精心挑选的淡蓝色信纸,那些我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下的心情,那些我贴上去的干花和照片——此刻都在火舌的拥抱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烟升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香气。
是纸张燃烧的味道,也是十年青春化为虚无的味道。
陆沉舟冲过来时,我已经在烧第二箱。他抓住我的手腕,很用力:“你闹够了没有?”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曾以为会看一辈子。如今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我平静到可怕的脸。
“没闹,”我说,“你不是嫌占地方吗?烧了就不占了。”
“你——”他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邻居的窗户打开了,有人探头出来看。楼上楼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但我不在乎。
第三箱是最重的,里面装着我们的婚姻日记。从婚礼那天开始,到昨天为止,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一天不落。
“林晚,停下。”陆沉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这些……毕竟是你写了十年的东西。”
“曾经是,”我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里,看着它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坠入火焰的深渊,“现在只是需要处理的杂物。”
火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他逐渐苍白的脸色。
铁皮桶里的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那些纸灰像黑色的雪,旋转着升腾,然后散落在阳台的各个角落。
有一片特别大的残骸飘了出来,落在陆沉舟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被余温烫得缩回手。
纸片上只剩几个残缺的字:“……永远……爱……”
后面的部分已经化为灰烬。
“满意了吗?”我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他,“陆总现在可以安心迎接新生活了。对了,恭喜你和周**,很般配。”
陆沉舟猛地抬头:“你知道了?”
“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我这个前妻最后一个知道,是不是很讽刺?”我笑了笑,是真的在笑,“不过没关系,都结束了。”
搬家的工人准时到来,开始搬运那些贴着标签的纸箱。
我拎起随身的小包,里面只装了证件、银行卡,和一本全新的空白笔记本。
“林晚。”陆沉舟在身后叫我。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我想了想,转过头,给他最后一个微笑。
“火挺暖的,你试试。”
然后我走出这扇门,再也没回头。
下楼时,我听见楼上传来铁皮桶被踢翻的声音,还有陆沉舟压抑的低吼。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坐进出租车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眼睛好红。”
“烟熏的。”我说。
车子启动,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小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我摇下车窗,让初秋的风灌进来,吹散身上那股烟火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苏晴发来的微信:“怎么样?顺利吗?需要我来接你吗?”
我回复:“烧完了。很痛快。”
苏晴秒回:“牛逼!晚上老地方,给你庆祝新生!”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出租车穿过城市,驶向那个我租好的小公寓。四十平米,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
从今天起,那里只会有我一个人的东西。
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未来。
至于陆沉舟——
我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最后那片落在他脚边的纸灰。
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我昨晚才写的。
只有三个字,被火烧得只剩下偏旁部首。
但他如果足够用心,也许能拼出来。
“心已死。”
不过,谁在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