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工业区像个巨大的坟场。
林墨把二手电动车停在“鸿运食品有限公司”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时,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4:28。深秋的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他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习惯。
指纹打卡机嵌在门卫室窗台下,屏幕积着层油腻的灰。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擦了擦——其实没什么必要,这手指每天要按十几次,早就和机器一样油亮。
“嘀——”
“验证成功。林墨,工号0371。打卡时间:04:30:01。”
机械女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手机震动,番茄打卡APP自动弹窗:“恭喜完成本月第30次打卡,全勤奖3000元已锁定。”
林墨扯了扯嘴角。全勤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直到屏幕暗下去。
门卫老张从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又是你啊小林……这都三年了,天天这个点,厂里闹鬼你都第一个到。”
“张叔早。”林墨点点头,侧身从半开的侧门挤进去。
“早个屁,天都没亮……”老张嘟囔着缩回去,很快响起鼾声。
林墨没回头。他熟悉这条路——从大门到三号车间质检台,一共427步。经过一号车间时,他瞥了眼墙上的监控探头。红色光点规律闪烁,像只永不闭眼的眼睛。
全厂103个这样的“眼睛”。行政楼大厅的告示牌上写着:“全方位无死角监控,保障安全生产”。下面还有行小字:“监控数据保存90天,作为考勤稽查依据”。
林墨在三号车间门口停下。这里也有探头,正对打卡机。他抬头看它,红色光点稳定闪烁。
04:30:30。
他推门进去。
同一时刻,厂区监控室。
十六块屏幕组成的监控墙上,左上角那块——正对三号车间门口的3号摄像头——毫无预兆地黑屏了。
紧接着,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2号黑屏。
7号黑屏。
12号、18号、23号……
值班保安小王正趴在控制台上打盹,口水浸湿了半本《网络安全管理员手册》。他梦见自己中了彩票,正数钱数到手抽筋时,尖锐的警报声刺破梦境。
“警告!监测到多路信号中断!”
小王猛地惊醒,眼前十六块屏幕,全黑了。
不,不是全黑。每一块屏幕的右下角,都跳动着同一行白色小字:
【系统维护中,倒计时00:00:29】
【00:00:28】
【00:00:27】
小王手忙脚乱地拍打控制台,按重启键,拔插头,插回去。屏幕依旧漆黑,倒计时规律跳动。
“**……**!”他抓起对讲机,“张哥!张哥!监控全灭了!什么情况?!”
对讲机滋滋响了两声,传来老张含糊的声音:“灭就灭呗……大半夜的……估计又电压不稳……”
“可、可这有倒计时!”
“啥玩意儿?”
倒计时跳到【00:00:00】。
十六块屏幕齐刷刷亮起。
画面恢复如常。一号车间流水线静止,二号车间货架整齐,三号车间门口——林墨正推开车间门,半个身子消失在门后。时间显示:04:31:00。
小王揉揉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骂了句脏话:“妈的,什么破系统……”
他翻开值班日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04:30-04:31,全厂监控短暂中断,原因待查。”
写完这句,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控制台。梦里,彩票好像中了五百万。
上午八点十七分,行政楼三层,大会议室。
陈大富喜欢周一开晨会。他说这能“提振一周的士气”。此刻,他坐在主位上,挺着能把衬衫扣子崩开的肚子,手指敲着红木桌面。
“上个季度利润下降了三个点!”他声音洪亮,唾沫星子飞过桌面,“为什么?因为有些人不够拼!”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二十几个部门主管低着头,没人敢对视。
“我当年创业的时候,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陈大富越说越激动,“现在呢?你们看看现在!迟到早退,磨洋工,有点事儿就要请假!特别是某些老员工——”
他话音一顿,看向角落里的生产总监:“老刘,你们车间那个林墨,是不是又全勤?”
老刘赶紧点头:“是,陈总,林墨三年全勤,一天假没请过。”
“一天假没请过?”陈大富嗤笑,“那是因为他知道,请一天假,全勤奖就没了!三千块呢!这种人就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能有什么出息?”
他老婆王美娟坐在旁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慢条斯理地翻着财报,闻言抬了下眼皮:“老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陈大富一拍桌子,“企业要发展,就得淘汰这种没有进取心的员工!我决定了,下个月开始,全勤奖取消!”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
“但是——”陈大富拖长声音,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我会设立‘奋斗奖’!自愿加班超过100小时的,奖励五千!这才叫激励!”
他儿子陈星坐在另一侧,低头刷着手机,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陈大富皱眉。
“爸,我在看直播呢。”陈星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一个穿着清凉的女主播正在跳舞,“这女的榜一大哥一晚上刷了二十万,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
王美娟皱眉:“小星,开会呢。”
“开什么会啊,妈,咱家这破厂一年利润还不如我直播间刷礼物的零头。”陈星翘起二郎腿,“要我说,赶紧把厂卖了,转型做MCN,我当老板,签一堆网红……”
“胡闹!”陈大富呵斥,但语气并不严厉。
这时,陈大富脚边传来一阵呜咽。是他那只叫“太子”的泰迪犬,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怎么了太子?饿了?”陈大富弯腰想摸狗,忽然动作一顿。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停在半空。
“老陈?”王美娟察觉不对。
陈大富没回应。他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潮红,随即迅速褪去,变成死灰。
然后,他缓缓地、缓慢地向前扑倒。
额头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老陈?!”王美娟尖叫着站起来,去扶丈夫。她的手刚碰到陈大富的肩膀,整个人也僵住了。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死灰,同样缓慢地倒下。
陈星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爸?妈?你们演什么呢——”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父母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看见母亲鲜红的指甲在桌面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痕,看见父亲的眼珠还睁着,瞳孔涣散。
“救……救命……”陈星想喊,但声音细如蚊蚋。他想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窜上来,迅速蔓延全身。他最后的意识,是看见自己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还亮着,女主播在跳舞,弹幕飘过一行字:“老板大气!”
手机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泰迪犬“太子”围着主人的脚转了两圈,呜咽声渐弱,然后也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会议室死寂。
二十几个主管呆呆地看着主位上的三口人——现在是三具尸体——和一只狗。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陈大富光秃的头顶投下斑马状的光影。他手边,咖啡杯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财务总监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尖叫声像按下开关,会议室瞬间炸开。
“陈总!”
“打120!快打120!”
“没呼吸了!都没呼吸了!”
“狗……狗也死了!”
一片混乱中,人事经理还算冷静,颤抖着手拨了110:“喂?110吗?这里是鸿运食品厂,我们老板……老板全家……好像……好像死了……”
林墨知道出事是在八点半。
他正在三号车间做第二批产品的抽检,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在流水线上缓慢移动。仪器发出平稳的嗡鸣。
车间主任老刘冲进来,脸色煞白:“停、停机!全部停机!”
流水线缓缓停下。工人们面面相觑。
“刘主任,怎么了?”有人问。
“陈总……陈总出事了。”老刘声音发颤,“警察来了,所有人……所有人去食堂**,不许离开厂区。”
骚动声四起。
林墨放下探测仪,摘掉橡胶手套。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手套叠好,放进工装口袋。然后他跟着人群往外走。
食堂里已经挤了上百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困的苍蝇。林墨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低头看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新消息。
九点整,警笛声由远及近。
来了三辆警车,还有一辆黑色的现场勘查车。警察很快拉起警戒线,行政楼被封锁。穿白大褂的法医提着箱子匆匆上楼。
工人们被要求排队登记,接受初步问询。问话在食堂旁边的仓库进行,一次进五人。
轮到林墨时,已经快十一点。
仓库临时摆了张桌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警察三十多岁,寸头,眼神锐利,肩章上两杠一星。女警察年轻些,在做记录。
“姓名,工号,岗位。”男警察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林墨,工号0371,三号车间质检员。”
“今早几点到的厂里?”
“四点三十。”
男警察——后来林墨知道他叫陆琛,刑侦支队副队长——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么早?”
“要赶第一班产品的抽检。”林墨说,“而且……全勤奖要求七点前打卡。”
“有人能证明吗?”
“门卫老张。我进门时他看见我了。”
陆琛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四点三十到八点十七分——也就是事发时间,你在哪里?做什么?”
“四点三十到五点,在车间做开机前的设备检查。五点到七点,第一批产品下线,做抽检。七点到七点半,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半回到车间,做第二批产品的准备工作。八点开始第二批抽检,直到刘主任通知停机。”
“全程有人在一起吗?”
“检查设备时一个人。抽检时流水线上有操作工,可以作证。吃早饭时食堂有监控。八点后车间有十二个人在。”
回答流利,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和陈大富关系怎么样?”
“他是老板,我是员工。”
“就这样?”
“就这样。”
“有没有矛盾?比如……薪资、加班、工作安排?”
林墨沉默了两秒:“三年前我申请过调岗,没批准。之后每年申请加薪,都没批。这算矛盾吗?”
陆琛没回答,转头对女警说:“查一下他的加薪记录。”
女警在平板电脑上操作片刻,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陆队,系统显示……林墨入职三年,提过十一次加薪申请,全部被拒。最近一次是上个月。”
“理由?”
“第一次是‘经验不足’,后面几次是‘业绩不达标’,最近三次是……”女警顿了顿,“‘该员工家庭负担轻,暂不需要’。”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陆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墨看见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今天凌晨四点半左右,”陆琛换了个问题,“你打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
“比如……监控,灯光,或者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林墨想了想,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陆琛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你的工牌带了吗?”
林墨从脖子上取下工牌,递过去。
工牌是工厂统一的蓝色挂绳,透明卡套,正面是员工照片、姓名、工号、部门,背面是条形码和厂区地图。
陆琛接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
然后,他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短发,瘦,表情拘谨,确实是林墨——但又不完全像。现在的林墨更瘦,眼窝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角有种长期紧绷形成的纹路。而照片里的“林墨”,虽然也瘦,但眼神里有种现在的林墨没有的东西。
是光。或者说,是光消失前最后一点残余。
陆琛把工牌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五秒钟,才把工牌递回去。
“谢谢配合。”他说,“暂时不要离开厂区,手机保持畅通,可能还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林墨接过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塑料片贴着胸口,有点凉。
他转身往仓库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陆琛很低的声音,是对女警说的:
“查一下这个林墨的入职档案。还有,三年前……不,查他所有的历史记录。”
林墨脚步没停,推开仓库门。
门外,秋日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挡眼睛,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他解锁,点开番茄打卡APP。
界面很简洁,只有打卡记录、考勤统计、薪资明细几个选项。他点进“我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默认的“用户0371”。
他退出APP,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指触碰到工牌的塑料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自己”也在看他,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林墨抬手,用拇指擦过卡套表面。
灰尘被抹开,照片清晰了一些。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塑料片上形成一道反光,恰好遮住了照片中人的眼睛。
那一瞬间,照片里的人,好像眨了一下眼。
林墨停下动作。
他盯着工牌,盯着那片反光。风吹过仓库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哗啦作响,光斑在他脸上晃动。
几秒后,他松开手,工牌落回胸口。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食堂外的空地。工人们还聚在那里,议论声嗡嗡不断。有人看见他,眼神躲闪,有人欲言又止。
林墨谁也没看,径直走回三号车间。
车间里空无一人,流水线静止,机器沉默。他走到自己的质检台前,拿起那副叠好的橡胶手套,展开,戴上。
然后他拿起金属探测仪,打开开关。
嗡鸣声响起,平稳,持续,填满寂静的车间。
他站在流水线旁,一动不动,像一尊提前竖好的墓碑。
窗外,警笛声又响了一次,由近及远,带走了一些东西,也带来了一些东西。
林墨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番茄打卡APP的图标,在屏幕一角,静静地亮着。
图标中央,那个小小的番茄,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