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污水顺着头发滴进校服衣领时,我听到了她们刺耳的笑声。
“看看她这副样子,真像条落水狗!”
“林晓冉,你怎么不哭啊?你哭出来让我们听听嘛。”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穷酸货!”
三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死死抵在卫生间湿滑的地面上。头发被粗暴地拽起,整张脸被迫对着墙上那面破碎的镜子——镜中的少女双眼空洞,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混着污水在脸颊上蜿蜒。
李薇,我们班的“女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把玩着我的学生证。
“听说你昨天跟王老师告状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说我们‘不小心’把你的作业本扔进了水池?”
“我没...”我刚开口,一记耳光就扇了过来。
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回荡。
“还敢顶嘴?”李薇凑近,昂贵的香水味混着厕所的臭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林晓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需要帮助?”
旁边的张悦和赵琳配合地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会拍下照片,会发到班级群里,会配上各种侮辱性的文字。然后我会成为全校的笑柄,老师会“善意”地提醒我注意同学关系,回到家,疲惫的单亲妈妈只会叹息着说“忍一忍就毕业了”。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忍了三年。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她们把我锁在体育馆的器材室里,笑着说我终于可以从她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我心脏病发作,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省吃俭用给我买的新手机,却连一个求救电话都拨不出去。
死亡来临时,我最后听到的,是门外她们渐行渐远的笑声。
然后我重生了。
回到高二下学期,回到这个决定性的下午——今天她们会在放学后把我堵在卫生间,拍下那些照片,开启新一轮的噩梦。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李薇,”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知道故意伤害罪要判几年吗?”
她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判刑?林晓冉,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她弯腰,用刚做完美甲的手指戳着我的额头,“谁会信你的话?老师?警察?还是你那在菜市场卖菜的妈?”
张悦也凑过来:“就是,薇姐的爸爸可是市人大代表,你算什么东西?”
“我劝你乖乖配合,”李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摄像头对准我,“笑一个,我们要拍照留念了。”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瞬间崩溃大哭,而那张满脸泪痕的屈辱照片,在校园里流传了整整一个月。
但这一次,我扯了扯嘴角。
“拍吧,”我说,“记得拍清楚点。”
李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你什么意思?”她眯起眼睛。
我没回答,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卫生间门口那道不起眼的缝隙——那里,一个针孔摄像头正安静地工作着,将这一切完整记录下来。
三天前,我重生回到这个时间点。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震惊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泣,不是恐惧,而是坐在我那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在昏暗的台灯下写下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我知道李薇的父亲是市人大代表,母亲是本地企业家。
我知道张悦的叔叔是区教育局副局长。
我知道赵琳的表哥是这片辖区的派出所民警。
我知道她们背后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像一层厚厚的保护罩,让所有指控和投诉都石沉大海。
上一世,我试过告诉老师,老师只是敷衍地说了几句“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
我试过报警,接待我的警察听完情况后,委婉地建议“学生之间的小矛盾最好在学校解决”。
我试过告诉妈妈,但她只是红着眼眶说:“晓冉,咱们家惹不起她们,再忍忍,再忍忍就毕业了。”
最后,我忍到了死。
但这一世,我有一个她们绝对无法想象的优势——我知道未来。
我知道三个月后,央视会推出一档名为《法治聚焦》的新栏目,首期节目将深入探讨校园暴力问题。节目组正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典型案例,而负责这个栏目的副制片人,是我大学时代的学姐。
准确说,是“未来”大学时代的学姐。
在上一世,我考入传媒大学后,曾在一个校园反暴力社团里认识了苏晴学姐。她大我三届,毕业后进入央视,一步步从基层记者做到栏目负责人。我们曾有过几次深入交谈,她告诉我,她做这档节目的初衷,就是因为高中时曾目睹好友被霸凌却无能为力。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曝光那些**。”她曾这样对我说,眼神里有我熟悉的痛楚。
这一世,我没有等到大学。
重生第二天,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去北京的车票。站在央视大楼外,我对警卫说我要找《法治聚焦》栏目的苏晴制片人。
“你有预约吗?”警卫怀疑地看着我这个穿着校服、满脸稚气的女孩。
“没有,”我平静地说,“但请告诉她,我是来提供校园暴力典型案例的,而且是正在发生的、有完整证据链的案例。”
我等了四个小时。
就在我以为计划要失败时,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匆匆走出大楼。她有着锐利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你就是林晓冉?”她问。
“苏晴学姐,”我抬头直视她,“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央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我花了三个小时,向她讲述了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不是预言,而是“计划”。我告诉她李薇她们的手段,告诉她们背后的关系网,告诉她上一世我是如何死去。
苏晴最初以为我是妄想症患者,直到我准确说出了她高中好友的名字、被霸凌的具体细节,以及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那个好友最终转学后抑郁成疾的现状。
她的脸色逐渐苍白。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可以提供一例正在发生的校园暴力事件的全程记录。从施暴者的言语威胁,到实际的暴力行为,再到事后她们如何利用家庭关系掩盖一切——全部都可以记录下来。”
“你有证据?”
“现在还没有,”我坦率地说,“但只要你给我设备,给我技术支持,我就能拿到。”
苏晴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咖啡馆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
“你需要什么?”
“微型摄像头,隐蔽的录音设备,还有...”我顿了顿,“你们节目组的官方邮箱,以及一个承诺——无论我发来什么,你们都会认真对待,并在时机成熟时,将它做成节目。”
“即使对方父母是市人大代表?”
“尤其是对方父母是市人大代表。”
苏晴沉默了。她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她终于说,“如果被发现了,你可能会面临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
“我知道,”我说,“但苏学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有什么比那更糟糕了。”
也许是这句话打动了她,也许是她从我眼中看到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离开北京前,她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套最新型的隐蔽拍摄设备,以及一张写着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
“每周五晚上八点,给我发一次汇总邮件,”她严肃地说,“如果超过24小时没有你的消息,我会直接联系你们当地的警方和媒体。”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情绪,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苏晴的眼神很复杂,“我只是...不想让另一个女孩经历我和我朋友经历过的事。”
回到学校,我花了两天时间熟悉设备,测试拍摄角度,规划“碰面”地点。我需要在自然的情况下,让摄像头记录下一切,又不能引起她们的怀疑。
而今天,就是计划开始的第一天。
“**在看什么?”李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摄像头的位置太隐蔽了。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只是在想,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真的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李薇嗤笑,“林晓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
她举起手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配合地露出一丝冷笑。
这表情似乎激怒了她。
“你笑什么?”她猛地抓住我的头发,“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告诉你,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在这所学校里待不下去!让你妈在菜市场也混不下去!”
“薇姐,别跟她废话了,”张悦在一旁煽风点火,“让她长点记性。”
赵琳已经拧开了水龙头,把拖把桶放在下面接水。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一世,她们把整整一桶脏水从我头上浇下,然后笑着拍下我蜷缩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但这一次,在赵琳提起水桶的瞬间,我突然开口:
“李薇,你爸爸最近在争取连任市人大代表,对吧?”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上周刚参加了一个慈善活动,给特殊教育学校捐款二十万,上了本地新闻。”我慢慢站起身,完全不顾她们惊愕的眼神,自顾自地拍打着校服上的污渍,“多感人的事迹啊,人大代表关爱弱势群体。”
“你...”李薇的脸色变了。
“如果这个时候,爆出他的女儿在学校长期霸凌同学,会怎么样?”**近一步,虽然比李薇矮半个头,但气势上竟然压过了她,“媒体会怎么写?‘伪善代表纵女行凶’?还是‘慈善家背后的暴力家庭’?”
“你威胁我?”李薇的声音尖锐起来,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我平静地说,“还有张悦,你叔叔是教育局副局长,主管师德师风建设,如果他知道你参与校园暴力,还会帮你压下去吗?”
张悦的脸色瞬间苍白。
“赵琳,你表哥是派出所民警,知法犯法,包庇亲属违法犯罪,这罪名不小吧?”
赵琳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洒了一地。
狭窄的卫生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么多,更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摊牌。
“你...你调查我们?”李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那又怎样?你以为会有人信你?谁会相信一个穷学生的胡言乱语?”
“也许现在不会,”我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平静地清洗脸上的污渍,“但如果是铁证如山的视频呢?如果是清晰录音呢?”
透过镜子,我看到她们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你录了音?”李薇猛地冲过来,一把抢过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
课本、笔记、铅笔盒散落一地,还有一个破旧的钱包和半包纸巾。
没有录音笔,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
“你骗我?”她抬起头,眼中燃起怒火。
“也许吧,”我捡起书包,把东西一样样收回去,“但李薇,从今天起,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我拉上书包拉链,转身面对她。
“每一次你对我动手,每一次你说出威胁的话,每一次你让她们两个帮你做坏事——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一只耳朵在听着。”
我走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台摄像机,正对着你的脸。”
说完,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在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有些刺眼。**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计划第一步,完成了。
我摸了摸校服内侧口袋,那里藏着一支钢笔形状的录音笔,从进入卫生间开始就一直处于工作状态。
而天花板的通风口里,微型摄像头的指示灯正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回到教室时,离放学还有十分钟。同学们偷偷打量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询问。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后排的王浩——一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悄悄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吧。”他小声说,眼神有些躲闪。
我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谢谢。”
上一世,王浩也曾在我最狼狈时递过纸巾,但第二天他就被李薇那伙人“警告”了,从此再也没和我说过话。我知道他家境不好,妈妈生病,爸爸在外打工,他不敢惹事。
“下次...小心点。”他低声说完,就快速转过身去,假装在认真做题。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班级里,不全是坏人,但沉默的大多数,往往成了施暴者的帮凶。
放学**响起时,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才起身,走到李薇的座位旁。
她的桌肚里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东西:昂贵的化妆品、最新款的手机、还有几封情书。我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一本粉色的日记本上。
犹豫了一秒,我没有碰它。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校门口,李薇那伙人正聚在一起说笑,看到我出来,笑声戛然而止。
张悦捅了捅李薇,朝我这边使了个眼色。
李薇盯着我,眼神阴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和她们一起离开了。
我知道,今天的警告起了作用。但我也知道,以李薇的性格,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退缩,只会让她策划更隐秘、更恶毒的手段。
但没关系,我等的就是这个。
回家路上,我在一家数码店门口停下,用苏晴给的活动经费买了几张存储卡。回到家,妈妈还没下班,我锁上房门,拉上窗帘,从书包的暗袋里取出微型摄像头和录音笔。
连接电脑,导出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画面:卫生间昏暗的灯光,李薇嚣张的脸,张悦和赵琳谄媚的笑,还有我——那个看似狼狈却眼神冷静的自己。
视频一共17分钟,记录了从我被推倒在地,到最终离开卫生间的全过程。录音质量也很好,每一句威胁、每一句侮辱都清晰可辨。
我截取了几个关键片段,用加密软件打包,登录了一个新注册的匿名邮箱。
收件人:suqing_legal@cctv.com
主题:素材001-初始接触
附件:video_clip_001.enc,audio_clip_001.enc
正文只有一句话:“计划已启动,第一份材料附上。下次联系时间:下周五晚8点。”
点击发送。
进度条缓慢移动,最后显示“发送成功”。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期待。
李薇,张悦,赵琳。
还有她们背后那些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大人们。
这一次,我要让你们在最高的舞台上,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起身开灯,看到书桌上摆着的照片——我和妈妈的合影,她笑得很温柔,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上一世,我死后,妈妈一夜白头。她在学校门口举着“还我女儿”的牌子站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保安驱离。李薇的父亲动用关系,把我的死因定为“突发疾病”,学校赔了十万块,事情就不了了之。
妈妈没有要那笔钱。她把我的骨灰撒进了我们曾一起看过日出的海边,然后在一个清晨,从同一片海岸走进了大海。
邻居说,她走得很平静,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她结婚时的蓝色裙子。
“晓冉,妈妈来陪你了。”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抚摸着照片上妈妈的笑脸,轻声说:
“妈,这一世,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邮箱界面显示着“发送成功”的提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薇正愤怒地摔碎了一个水晶杯。
“她怎么敢威胁我?那个**怎么敢!”
“薇姐,你别生气,”张悦小心翼翼地说,“也许她就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李薇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她知道我爸的事!知道我叔叔的事!还知道赵琳表哥的事!这是虚张声势?”
赵琳小声说:“会不会是有人告诉她...”
“查!”李薇咬着牙,“给我查清楚,她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和谁说过话!”
“可是...”
“没有可是!”李薇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我要让林晓冉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我们学校有个同学...对我有些误会...”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甜腻而委屈,“你能不能...跟校长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说了些什么。
李薇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嗯,谢谢爸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挂断电话,她看向张悦和赵琳,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下周一,我要看到林晓冉当着全班的面,向我道歉。”
“如果她不道歉呢?”
李薇笑了,那笑容甜美,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她,还有她那卖菜的妈,就别想在这座城市待下去了。”
窗外,夜色渐深。
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互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