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
殿外的更漏声滴答作响,像是有谁在拿着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人的神经。
养心殿内的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浑浊的空气里盘旋。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夜色的沉淀,变得更加黏腻,像是刷在墙皮上的一层红漆。
温软跪坐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截被锯下来的枯木。
她的肩膀**辣地疼,那里的衣裳被撕破了一块,**的皮肤上印着一圈青紫带血的牙印,伤口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随着呼吸的起伏牵扯着皮肉,钻心地疼。
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那个刚刚还要把她剥皮拆骨的暴君,此刻正枕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萧烬睡得很沉。
他侧着身,脸颊贴着温软腰侧的布料,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在她腕骨上勒出了一圈淤青。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仿佛正陷在什么无法挣脱的梦魇里,眼下的乌青在惨白的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温软垂下眼帘,借着熹微的天光,无声地打量着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平心而论,萧烬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鼻梁高挺如峰,睫毛浓密得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线条锋利冷硬。如果不看那双睁开时便满是戾气的眼睛,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竟显出几分苍白易碎的病态美。
谁能想到,这张皮囊下藏着的,是一个杀父弑兄、血洗朝堂的疯子。
温软的目光移向他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双手,昨夜差点掐断她的脖子。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出被禁锢的手腕。
“唔……”
萧烬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眉心瞬间皱起,攥着她的力道骤然加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把脸往温软怀里埋了埋,鼻尖近乎贪婪地蹭过她腰间的衣料,汲取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温软立刻僵住,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半拍。
直到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不仅是伴君如伴虎,这是在枕着老虎睡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色从青灰转为惨白。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下。
李公公弓着身子,手里端着洗漱的金盆,像个没有影子的鬼魂一样飘了进来。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然而,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殿内的情形时,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白胖脸庞,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一旦头疾发作就要杀人见血、根本无法入睡的陛下,竟然枕在一个女人的腿上,睡得人事不省?
而那个本该变成一具尸体的女人,正靠在御案边,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却实实在在地……活着。
李公公端着金盆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盆里的水荡起细微的波纹。
“滚出去。”
一道沙哑冷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寂静。
萧烬没有睁眼。
他依然枕在温软的腿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还有被人打扰的烦躁。
李公公吓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中的金盆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奴才该死!奴才惊扰了陛下!”
这声脆响像是某种开关。
萧烬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温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双眼睛里的迷离只持续了半息,便迅速被冰冷的清明和警惕取代。他像是触电般从温软腿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嘶——”
温软的双腿早已麻木,被他这么猛地一起身,血液瞬间回流,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乱扎,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萧烬冷眼看着她狼狈地摔在地上,并没有伸手去扶。
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挺拔,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昨夜留下的斑驳血迹,但这丝毫无损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不疼了。
那个折磨了他整整三年、日夜如同有钢针在脑子里搅动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和……饱睡后的餍足。
他竟然睡着了?
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养心殿里,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膝盖上?
萧烬眯起眼,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团蜷缩在地上的白色身影上。
温软正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跪好。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粘在被冷汗打湿的脸颊上,肩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萧烬眼里没有半点怜惜。
他在审视一件工具。
一件虽然好用,但极其危险,甚至可能藏着剧毒的工具。
“李德全。”萧烬开口,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跪在门口的李公公连滚带爬地进来:“奴才在。”
“把这东西收拾了。”萧烬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碎瓷片和昨夜被他斩杀的宫女尸体(虽然已经被拖走,但地上还有痕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扔掉一袋垃圾。
随后,他的手指指向了温软。
李公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等着那个“杀”字。
温软也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在等,等最后的宣判。
萧烬看着她的眼睛,莫名地有些不爽。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不该出现在这种肮脏的皇宫里,更不该出现在一个试图接近他的女人脸上。
他甚至有一种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因为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药香,那股让他上瘾、让他安定的味道。
“扔到偏殿去。”
萧烬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龙椅,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解开袖口的金扣,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残忍,“既然是药,就放在朕看得到的地方。但也别太近,朕嫌脏。”
扔。
嫌脏。
这两个词像两记耳光,扇在温软的脸上。
但她心里却松了一口大气。
活下来了。
“谢陛下隆恩。”温软规规矩矩地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虽然虚弱,却很稳。
萧烬动作一顿,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凉薄的弧度。
“别谢得太早。”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触碰过什么脏东西,“朕的药,要是哪天失效了,或者是变了味儿……”
“奴才就把你剁碎了,埋在御花园里做花肥。”
……
从正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刺眼的阳光照在温软身上,却没能给她带来一丝暖意。
她的腿还是麻的,走路一瘸一拐,李公公并没有让人给她准备轿子,甚至连个扶她的小太监都没有。
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李公公身后,走向那座所谓的“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养心殿后面的一排耳房。平日里是给守夜的太监宫女歇脚的地方,或者是堆放杂物的库房。
“温姑娘,请吧。”
李公公在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并没有推门,只是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温软,脸上那种卑躬屈膝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这可是陛下开恩,赏你的地儿。虽说是个下房,但离陛下近啊,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温软看着那扇透着风的木门,又看了看周围荒凉的院落。
这里背阴,常年不见阳光,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腐的味道。
“公公说的是。”温软低眉顺眼,从袖袋里摸出那块之前没送出去的银簪,不着痕迹地塞进李公公手里,“日后还要仰仗公公提点。”
李公公捏了捏银簪,脸色缓和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刻薄:“提点谈不上。杂家只是好心劝姑娘一句,在这宫里头,别太拿自己当回事。陛下留你一命,那是把你当个物件儿使唤。你若是存了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
他凑近温软,压低声音,尖细的嗓音像是毒蛇吐信:“前头那八个‘神医’,有三个是被陛下砍了的,剩下五个,可都是因为心术不正,自己‘病’死的。”
温软心头微跳。
心术不正?
怕是这宫里想要皇帝命的人,不止一拨。而她们这些能近身的人,自然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棋子,或者是眼中钉。
“民女只想活命,别无他想。”温软轻声说道。
“是个聪明人。”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甩了甩拂尘,“行了,进去歇着吧。陛下若有吩咐,自会有人来传你。没事别在宫里乱晃,冲撞了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便带着几个小太监扬长而去,连一口水都没给温软留。
温软站在原地,直到那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极小的窗户。
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柜。这就是她在这个偌大皇宫里的容身之处。
甚至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只有一床发硬发霉的旧棉絮。
温软关上门,将那把生了锈的插销插上,身体靠着门板,这才缓缓滑坐下来。
剧痛,此刻才排山倒海地袭来。
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又裂开了,鲜血渗透了衣衫,和之前的血痂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撕扯她的皮肉。
她咬着牙,颤抖着手解开衣领,露出一侧圆润却苍白的肩头。
那个牙印极深,甚至能看清齿痕的形状,皮肉外翻,看着有些狰狞。
“真是属狗的……”
温软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骂了一句。
她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透的残茶。水很凉,带着一股涩味,但她顾不上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藏着的小瓷瓶,那是她进宫前特制的金疮药。
没有热水清洗伤口,她只能用冷茶简单冲洗。
茶水浇在伤口上的瞬间,那种刺痛感让温软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才没有叫出声来。
上药,包扎。
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撕下裙摆里最干净的一块白布,单手笨拙地给自己缠绕。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温软瘫倒在那张硬板床上,鼻尖充斥着霉味,但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至少,这里没有那个疯子。
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平安扣。
那是一枚成色极差的玉扣,甚至有些浑浊,却是哥哥温玉送给她的及笄礼。
“哥……”
温软将平安扣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一点点凉意,眼眶微微发酸。
“我进来了。我还活着。”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治好那个疯子,我会拿到免死金牌。你一定要等我。”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投射进来,照在空中飞舞的尘埃上。
温软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现在的身份,是这宫里最低贱的御侍。
没有品级,没有月例,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是暴君口中的“药”。
但那又如何?
只要是药,就有毒性。
萧烬既然离不开这股味道,那这股味道,就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她要用这把刀,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暴君手里,把哥哥的命抠出来。
“咳咳……”
温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比起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那些藏在暗处、看不见的杀意,或许更加致命。
李公公临走前那句“心术不正”,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前八个神医,真的都是死于意外吗?
温软握紧了手中的平安扣。
无论如何,她没有退路了。
就算是地狱,她也得蹚出一条血路来。
困意袭来,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她眼皮发沉。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萧烬那双染血的眼眸,以及他埋在她颈窝时,那种既危险又脆弱的呼吸声。
这个疯子……
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怜。
不。
不能心软。
温软掐了自己一把,在心里冷冷地告诫自己。
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是萧烬,是毁了她家国的仇人。
他只是一个病人。
而她,只是一个大夫。
仅此而已。
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温软裹紧了那床发霉的被子,在充满霉味的偏殿里,沉沉睡去。
这是她在皇宫度过的第一个白天。
漫长而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