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同学,这道导数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晚抬头。是个戴着厚眼镜、脸色有些苍白的男生,手里拿着本一模一样的竞赛题辑,指着其中一页,眼神忐忑。
她扫了一眼题目,思路清晰。接过男生的笔,在草稿纸上简略写了几步关键推导。
“这里,换元。然后洛必达,注意讨论参数。”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男生盯着草稿纸,眼睛渐渐睁大,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我卡在这里半天了!谢谢,太感谢了!”他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你是……新转来的?好像没见过。我叫陈默,一中的。”
“林晚。”
“林晚……你数学真好!这本题很难的,你都做到后面了?”陈默看着她面前翻开的书页,语气佩服。
“还行。”林晚应了一句,准备继续自己的事情。
陈默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对了,你听说了吗?下个月,有个‘启明计划’的初筛测试,在省城。”
林晚笔尖一顿。“启明计划?”
“嗯!据说特别牛,是几个顶尖大学和海外实验室联合搞的拔尖人才培养项目,名额极少,但一旦进去,资源逆天!保送直博、国际交流、科研经费……都不是梦!”陈默语气激动,“不过门槛也高得吓人,不光看成绩,还要看什么……综合素质和潜力评估。我们学校好像就一两个推荐名额,争破头了。”
启明计划。林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或许,比普通的竞赛更有力。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她问。
陈默挠挠头:“我表哥在省城读大学,他听说的。还说……这个计划背后,好像有青藤学院的影子,选拔标准很特别,不完全是常规路子。”
青藤。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晚一下。
她不动声色:“报名有什么条件?”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需要学校推荐,或者有特别突出的成果、奖项?我表哥说,他那边好像有点内部推荐渠道的消息,但很模糊……”陈默说着,有些沮丧,“反正跟我们县中的学生,大概没啥关系。那些名额,肯定是省重点、市重点的尖子生的。”
林晚没再说话,低下头,重新看向习题。但“启明计划”和“青藤”这几个字,已经在心里盘旋。
接下来的两周,林晚的生活变成机械的三点一线:学校、出租屋、图书馆。在学校,她是林薇“不起眼的姐姐”,是同学眼里沉默阴郁的转校生。在出租屋,她是需要“懂事”、需要“节省”、需要承担家务的背景板。只有在图书馆那个角落,她才是林晚,一个心无旁骛、向着目标前进的考生。
林薇在学校逐渐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凭借着她从大城市带来的“见识”和家里舍得砸钱营造的“贵气”,身边聚集了几个同样家境不错或爱慕虚荣的跟班。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言谈间总不经意流露出对县城生活的嫌弃和对“过往”的怀念,每次都能引来一片同情和恭维。而她看向林晚的眼神,也越来越像看一个卑贱的、供她对比出自身优越的参照物。
林晚对此毫无反应。她所有的心力,都用在消化知识、研究“启明计划”可能的信息上。她通过陈默,辗转联系到他省城的表哥,得到了一些碎片信息:启明计划选拔极其隐秘,注重“特殊天赋”和“潜在特质”,传统学霸并非绝对优势。青藤学院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但其选拔逻辑成谜。
特殊天赋?潜在特质?
林晚摸向颈间的项链。除了材质特殊、图案抽象,它没有任何特异之处。血脉印记……如果这指的是某种遗传特征或身份证明,这条项链会是钥匙吗?但如何验证?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连接“此刻”与“可能”的节点。
转机来得突然,又悄无声息。
又是一个周末下午,图书馆。林晚做完一套理综卷,揉着发酸的手腕,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对面街道新开了一家小小的旧书店,招牌歪斜,门口堆着破旧的杂志和书籍。
鬼使神差地,她收拾好东西,走了过去。
书店里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霉味。老板是个秃顶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林晚在狭窄的过道里慢慢浏览,多是些过时的通俗小说、教材和废纸。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蒙尘的书脊,并不抱什么希望。
走到最里侧角落,一堆凌乱丢弃、似乎准备当废纸处理的杂物里,一个暗红色的、硬壳笔记本的边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抽出来。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暗红色的仿皮,烫金的花纹早已斑驳脱落,边缘磨损严重。她随手翻开。
内页是空白的,但纸张质量极好,历经岁月依然挺括。翻到中间部分,她手指停住了。
有一页纸上,用极其工整却又不失风骨的钢笔字,写着一串复杂的、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而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印记。
那是一个抽象的符号。纠缠的枝蔓,古老的文字变体。
和她项链坠子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笔记本上的这个,线条更复杂一些,周围还环绕着细密如星辰的辅助点线。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往后翻。后面几十页,断断续续记录着一些片段,依然是那种看不懂的符号体系,夹杂着少量英文和德文注释,内容涉及高等数学、物理、甚至一些疑似生物遗传学的领域,艰深晦涩。笔迹从容有力,透着书写者极强的自信和渊博学识。
在笔记本最后的空白页,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她能看懂的中文,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观测者效应,不在观测,而在定义。血脉非锁,心象为匙。”
什么意思?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微微发颤。这绝不是普通的笔记。它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个县城的废品堆?上面的符号,为什么和她的项链契合?
“老板,这个笔记本,多少钱?”她走到柜台前,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老头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她手里破旧的笔记本,打了个哈欠:“五块。那边一堆都是,随便挑。”
林晚付了钱,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灼热的炭,又像抱着一线微光。
她回到出租屋,反锁房门。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再次仔细研读那个笔记本,尤其是那行中文。观测者效应,是量子物理里的概念。血脉非锁,心象为匙……
心象?是指内心的图景、认知、还是……精神力量?
她尝试着,将项链坠子放在笔记本那个相同的符号上。严丝合缝。除了笔记本上的符号更复杂,两者形态高度一致。
她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去“想象”,去“定义”某种联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项链冰凉的触感。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是她理解错了?还是缺少其他条件?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如同着魔。她利用一切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和网吧(用省下的饭钱),查询所有可能与这些符号、与“心象”、“观测者效应”相关的资料,无论是正经学术论文,还是神秘学边角料。她甚至尝试模仿笔记本上的某些简单符号组合,在草稿纸上勾画,但依旧徒劳。
那个笔记本和她项链的联系是确凿的,但钥匙孔找到了,钥匙呢?怎么转动?
压力不仅来自这谜题,更来自现实。林薇的“贵族做派”在县中学愈演愈烈,她的小团体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嘲讽林晚,嘲笑她的旧衣服、她的沉默、她“装模作样”的学习。王秀云对林晚的挑剔也日益增多,家务繁重,伙食费被克扣得厉害。林国栋偶尔投来的目光,只剩下彻底的漠视。
林晚以惊人的沉默承受着这一切。她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眼神深处,那簇被笔记本点燃的火苗,却没有熄灭,反而在压力下凝练得更加锐利。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她在学校操场后僻静的角落背诵单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薇和她的两个跟班不知怎么逛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用功。”一个跟班嗤笑。
林薇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林晚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手里边角卷起的单词本,嘴角噙着一丝怜悯又鄙夷的笑。那笑容仿佛在说:看,你再努力,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可怜虫的事实。
另一个跟班故意大声说:“薇薇,你那条新到的项链真好看!肯定很贵吧?”
林薇这才轻轻抚了抚颈间一条闪亮的碎钻项链,淡淡地说:“还好,我妈托人从国外带的生日礼物。不过,首饰这种东西,关键看气质,有些人戴真货也像假的。”
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林晚空荡荡的脖子上(项链藏在衣服里)。
林晚合上单词本,转身想走。
“姐。”林薇忽然叫住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关切”,“下周末我生日,家里要请客。你……记得提前把家里打扫干净点。还有,那天你就在自己房间待着吧,免得……尴尬。毕竟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
两个跟班掩嘴笑起来。
林晚脚步停住。背对着她们,夕阳将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出情绪:
“好。”
然后她迈步离开,脚步平稳,没有一丝踉跄。
回到出租屋,夜色已沉。王秀云在厨房忙着准备林薇爱吃的菜,林国栋还没回来。林薇在自己的房间里试穿新裙子,哼着歌。
林晚走进自己冰冷的小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拿出那个暗红色的笔记本,紧紧攥着。
月光透过脏玻璃,勉强照亮她半边脸颊。苍白,消瘦,但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受够了。
泥沼的窒息,冰冷的墙壁,无休止的践踏和漠视。
笔记本是线索,是微光,但等待别人照亮前路,太慢了。
她需要主动去“定义”,去“观测”。哪怕方法是错的,哪怕前路未知。
她摘下项链,握在左手手心,冰凉坚硬的坠子硌着皮肤。右手翻开笔记本,找到那页相同的符号,手指用力按在那个复杂的图案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再去努力“想象”什么玄妙的联系。而是将连日来所有的压抑、愤怒、不甘,将林薇撕碎通知书时的冷笑,将父母冰冷的眼神,将同学鄙夷的私语,将县城灰扑扑的天空和这间终年阴冷的房间……所有的画面、声音、感受,凝聚成一股尖锐的、爆裂的“心象”。
那不是宁静的探索,而是不甘的咆哮,是困兽绝望的冲撞。
她在心里,对着那符号,对着可能存在的任何“观测者”或“定义者”,无声地呐喊——
给我看!
告诉我!
如果血脉非锁——
如果这真是一把钥匙——
那就打开那扇门!
没有光华大作,没有神秘声响。
只有掌心之下,那冰凉的项链坠子,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灼烧灵魂般的、尖锐的刺痛感,顺着她的手臂,猛地窜入大脑!
“呃——!”
林晚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眼前瞬间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吞没。
白光中,无数破碎的图像、闪烁的符号、流窜的数据洪流,毫无章法地冲击着她的意识。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死死咬着牙,凭着最后一缕清明,努力去“抓取”,去“辨认”。
几个模糊的词汇,像是烙铁,烫进她的脑海:
“验证通过……”
“一级权限……”
“血脉序列……确认……”
“备用通讯协议……激活……”
白光和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林晚踉跄一步,扶住摇晃的书桌,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掌心,项链坠子已经恢复冰凉。但触感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
就在她右手手腕内侧,皮肤之下,一个极其黯淡、若有若无的淡银色印记,正缓缓浮现。形状,正是她项链坠子上那个抽象符号的简化版,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道微不可察的胎记,又像某种古老的烙印。
几秒钟后,那印记的光泽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晚知道,不一样了。
某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除了被坠子硌出的红印,空无一物。
但当她再次闭眼,集中精神——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清晰的、指向性的意念——去“感受”那个刚刚在手腕一闪而逝的印记时……
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连接感”,从印记所在的位置传来。像一根细到极致的线,另一端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线的彼端,有什么在沉睡,等待着被唤醒。
林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汗水浸湿了后背的旧校服。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慢慢握紧。
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不是微笑。
是刀刃出鞘前,那森然冷冽的弧度。
微光已现。
虽然只是萤火,但足够了。
足够让她看清,这泥沼的边界。
也足够让她,开始准备——爬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