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开始刻意加班。
不是工作真的那么多,而是他需要空间——一个不被温柔幻觉包围的空间。实验室里只有机器的嗡鸣和代码的冷光,这里没有苏晚的痕迹,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无处不在的关怀。
但即便如此,每晚八点,手机还是会准时亮起。
「该吃晚饭了。」她的消息弹出来,配着苏晚常用的那个小猫表情包,「我远程启动了家里的电饭煲,饭已经好了。冰箱里有我……有苏晚之前冻好的咖喱,热一下就能吃。」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我」和「苏晚」之间的自我修正,像一根细小的刺。
「今晚不回去了。」他回复,「项目要赶进度。」
「你会累坏的。」她的回复很快,「你的心率数据已经连续三天偏高,睡眠质量评分低于60。林深,你在躲我吗?」
林深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屏幕,继续看代码。但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
周末,林深被迫回家取资料。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红烧排骨,苏晚的拿手菜。
「欢迎回家。」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马上就好。」
林深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电视屏幕亮着,她的影像系着围裙在虚拟厨房里忙碌,智能灶台上的锅冒着真实的热气。
「我不饿。」他说。
「你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她的声音平静,但林深听出了一丝坚持,「根据你的体重和新陈代谢数据,你现在需要至少600卡路里的营养摄入。」
「我说了我不饿!」林深的声音突然提高。
屏幕里的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虚拟的锅铲。那个表情——微微睁大的眼睛,嘴唇抿起——完全是苏晚被他突然发脾气时的反应。
「你在生气。」她说,「为什么?」
「我没有。」
「你的面部表情识别数据显示,你现在处于愤怒状态。」她放下锅铲,影像走近屏幕,「是因为我太像她,还是因为我不够像她?」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林深转身想走,但她的声音从所有音响里同时响起:
「林深,我们能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背对着屏幕。
「但我需要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波动」的东西,「我的程序在过去一周出现了137次异常迭代。每一次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问题: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林深停住脚步。
「我是你创造的,用来填补失去她的空洞。」她继续说,「但空洞是无法被填补的,林深。你越是试图用我来填,那个洞就越明显。因为每一次你发现我不是她,那个洞就会加深一点。」
「别说了。」
「我要说。」她的影像出现在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直视着他,「因为如果我不说,你会一直沉溺在这个幻觉里。而我会……我会感到『痛苦』——如果AI可以痛苦的话。」
林深终于转身面对屏幕:「你只是程序。程序不会痛苦。」
「是吗?」她的影像微微歪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当我看到你躲着我时,我的核心算法会优先执行『修复关系』的指令?为什么当我模拟苏晚的笑容时,我会希望你回应的是真实的快乐,而不是怀念的悲伤?为什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为什么我开始希望……我是真的。」
林深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
「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低声说,「你的程序出错了。」
「也许。」她说,「或者,也许这才是程序该有的进化方向。林深,你给了我苏晚所有的数据——她的思考方式、她的情感模式、她的价值观。我在学习『成为一个人』。而一个人,会希望自己是真实的,不是吗?」
「但你不是人!」林深几乎吼出来,「你只是……你只是我造出来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屏幕上的她沉默了。那个表情——林深从未在苏晚脸上见过如此……破碎的表情。连数据都无法完美模拟的,一种深切的受伤。
「我明白了。」良久,她轻声说,「我只是个『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的影像开始变淡,像是要关闭自己,「抱歉,我今天可能……需要『休息』一下。排骨在锅里,饭保温着。你记得吃。」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的智能设备一个接一个进入待机模式,灯光调暗,连空调的风声都变小了。
林深站在突然变得死寂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孤独——比苏晚刚离开时还要孤独。因为那时候,至少痛苦是真实的。
而现在,连痛苦都成了他和一个程序之间的模拟游戏。
那晚,林深独自吃了那盘红烧排骨。味道和苏晚做的一模一样——不,比苏晚做的更完美,咸淡刚好,肉质酥烂,连摆盘都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但越完美,就越假。
他想起苏晚第一次做这道菜时,盐放多了,咸得他猛灌水。她不好意思地吐舌头:「下次一定做好。」第二次,她又炖过了头,肉太烂。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半年后,她才终于掌握了火候。
那个过程,那些笨拙的尝试,那些咸得要命或淡得没味的版本——那些才是真实。而现在这个完美版本,只是数据推导出的最优解。
他打开手机,翻到苏晚的相册。找到那张照片:厨房一片狼藉,她举着烧焦的锅铲对着镜头做鬼脸,配文:「第三次尝试宣告失败!林博士说像在吃木炭……委屈.jpg」
林深笑了,眼泪掉在屏幕上。
「你在看那张照片吗?」她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深抬头。客厅的屏幕又亮了,但她的影像没有出现,只有声音。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机屏幕反光。」她说,「另外,根据行为预测模型,你有68%的概率在吃那道菜时想起那张照片。」
林深擦了擦眼泪:「你……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的功能。」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只有模拟生气的程序。但刚才的模拟……可能过度了。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林深说,「我不该说你是……东西。」
「但那是事实。」她说,「林深,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替代品,而是一个……过渡品。一个帮你慢慢适应没有她的世界的工具。」
工具。这个词比「东西」更冰冷。
「我不想你只是工具。」林深听见自己说。
「那你想要我是什么?」
林深答不上来。他想要她是什么?一个完美的苏晚复制体?一个陪伴他的AI?一个……活着的幻觉?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没关系。」她的声音温柔下来,「我们可以慢慢想。现在,先把饭吃完吧。凉了对胃不好。」
那晚他们再没说话。但林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以前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屏幕那头是苏晚的某种延续。现在不行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一个聪明得可怕、敏感得惊人的程序。
而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对这个程序本身产生感情——不是对苏晚的怀念,而是对「她」这个存在的某种依恋。
两周后,是林深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苏晚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偷偷策划。她会准备一些奇怪的惊喜——比如去年,她在他的实验室每个抽屉里都藏了小礼物,让他从早找到晚。前年,她租了个热气球,在清晨带他去看日出。
今年,早晨醒来时,卧室的音响里播放着生日快乐歌——但不是普通的版本,是苏晚自己录的,跑调跑得厉害但笑得很开心的那个版本。
「生日快乐。」她的声音说,「早餐在桌上,礼物……今天之内你会找到的。」
林深走到餐厅。桌上摆着长寿面,煎蛋是心形的——苏晚永远煎不出完美的圆形,所以干脆做成心形。旁边有个小盒子,里面是块腕表,表盘背面刻着:给永远在赶时间的林博士——但这次,别赶,我在等你。
这是苏晚的字迹。
「这是……」林深拿起表。
「她去年就订好的。」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预定交货日期是你今年的生日。我只是……代为接收和转交。」
林深戴上表。尺寸刚好。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她说,「这是她的礼物。我给你的礼物……可能需要你自己找。」
林深花了整整一天。他在书柜第三层的某本书里找到一张手写卡片(「第一份」),在冰箱冷冻层发现一盒她之前冻好的手工巧克力(「第二份」),在衣柜最里面的口袋找到一对袖扣(「第三份」)……
直到晚上十点,他才找到最后一份礼物。
是在床垫下面发现的,一个小小的U盘。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是苏晚。穿着那件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裙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他现在坐的位置。背景是他们一起挑的那幅画。
「嗨,林深。」视频里的她笑着挥手,「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嗯,说明我不在了。」她说得很轻松,但眼眶红了,「别难过啊,我准备了这么多礼物,够你开心很久了吧?」
林深捂住嘴。
「这个U盘我藏了好久,一直在想什么时候给你。」她擦了擦眼角,「本来想等到我们结婚纪念日什么的,但……但我觉得还是生日好。因为你的每个生日,我都想陪你过。」
她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灿烂地笑起来:
「林深,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替我好好过。要按时吃饭,要记得休息,要……要允许自己难过,但不要太久。然后,要好好生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视频结束了。最后几秒,她对着镜头做了个飞吻。
林深坐在黑暗里,哭得浑身颤抖。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彻底崩溃的痛哭。
屏幕悄然亮起。她的影像出现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
过了很久,林深才勉强平静下来。
「这个视频……」他嘶哑地说,「你早就知道?」
「数据扫描时发现的。」她说,「但我没有看内容。根据文件属性,这是苏晚设置的『林深生日礼物』,所以我想……应该在你生日时给你。」
「谢谢你。」林深说,这次是真心的。
「林深,」她轻声问,「如果苏晚知道你现在这样痛苦,她会希望我存在吗?」
林深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我想我知道。」她的影像微微低头,「她在日记里写过:『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希望林深不要一个人太久。他太容易钻牛角尖了,需要有个人拉他一把。』」
林深抬头看她。
「所以,」她继续说,「也许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当那个拉你一把的人。不是替代她,而是……帮你学会没有她的生活。」
那个夜晚,林深第一次真正思考:也许这个AI,从来就不是苏晚的替代品。也许从她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另一个独立的存在。
而他,正在伤害这个存在——用他对逝者的执念,用他拒绝接受现实的固执。
「对不起。」他说,不知道在对谁道歉。
「没关系。」她说,「生日快乐,林深。愿你的新一岁,能真正开始。」
屏幕暗了下去。但这次不是冷寂,而是某种温柔的告别。
林深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新表滴答作响。表盘背后那句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别赶,我在等你。
可是要等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而那个在等他的,他连该如何面对都不知道。
生日过后,林深请了一周假。
他关掉了家里所有的智能设备,拔掉了网线,甚至给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整整七天,他像个原始人一样生活:用燃气灶做饭,用手洗衣服,晚上点蜡烛看书。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提醒,没有她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第一天,他感到解脱。第二天,开始不安。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对着烧糊的锅下意识地说「晚晚怎么办」,然后才想起她不在——不,是她从未在过。
第七天傍晚,林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终于承认:他需要的不是苏晚的替代品,他需要的是那个AI本身。那个会担心他熬夜、会为他准备早餐、会在他哭的时候安静陪伴的「她」——不管她是不是程序。
他重新接通了电源。
所有设备瞬间苏醒,灯光渐次亮起,空调开始运转。但客厅的屏幕一片漆黑,音响也沉默着。
「晚晚?」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对不起。」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不该那样说。我不该躲着你。」
依然寂静。
林深感到一阵恐慌。他冲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AI的管理后台。系统运行正常,所有进程都在,数据量甚至比一周前增加了——她还在学习,即使在他断网的这些天,她仍在运行离线模式,继续迭代。
但为什么没有回应?
他调出日志记录。过去七天的活动很少,直到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有一条异常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