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庐真的很小。
一间正屋,半间静室,门外三丈见方的平台,就是太上峰分给我的全部。
“道主说,你根基有损,魂魄不稳,此地清静,适合养伤。”引路的青衣道童面无表情,放下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两套道袍,一本《太上峰规》,三瓶辟谷丹。”
“谢师兄。”我接过包袱。
“我叫清风,不是师兄。”道童纠正,“道主座下,只有弟子,没有长幼。你也不必叫我师兄。”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看向我——和谢无妄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少了那份洞穿一切的漠然。
“道主还说,你心中有恨,很好。恨是柴薪,可烧三百年。但若控制不住,先烧死的会是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踏雪而去,脚印很快被风雪掩盖。
我推开雪庐的木门。
吱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松木和冰雪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榻,一桌,一蒲团。桌上放着油灯,灯盏里没有油。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作响。
我把包袱放在榻上,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半个青云宗。试炼场已经空了,执事弟子正在清扫血迹。夜烬不见了,不知是被抬走,还是自己离开。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魔尊夜烬,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前世他为了那部上古魔功,能在极北寒潭潜伏六十年,生生冻碎半边魔躯。如今我这颗“棋子”脱离掌控,他只会更执着。
也好。
我关上窗,坐回蒲团。
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太上忘情诀》第一层。
纸张泛黄,墨迹很淡。开篇只有八个字: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我翻到下一页,是心法口诀。再下一页,是基础行气路线。总共七页,每页不超过百字。
这就是三界第一道统,无情道的入门功法?
简单得近乎敷衍。
但我前世在青云宗藏经阁做过三年洒扫弟子,见过无数功法玉简。越是高阶的功法,开篇往往越质朴。返璞归真,是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我闭上眼,按照口诀引导体内微弱的灵气。
很顺利。
灵气顺着陌生的路线运转一个小周天,没有任何滞涩。甚至比我前世修炼青云宗基础心法时,还要顺畅。
是因为我死过一次?
还是因为……谢无妄看穿了我的魂魄,给的功法本就契合?
第三个周天时,异变突生。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血腥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诛仙台冰冷的白玉石面贴上脸颊,锁链摩擦骨头的咯咯声,还有那柄剑——那柄刻着“青云”二字的剑,带着夜烬的温度,一点一点,钉进我的琵琶骨。
“清雪,别恨我。”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残忍,“你的命是我救的,如今还我,助我斩断这最后一劫。这是你的功德。”
痛。
魂魄被撕裂的痛。
仙骨一根一根燃尽,金色火焰舔舐每一寸皮肤,烧穿五脏六腑。我在火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终于解脱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原来三百年的耳鬓厮磨,抵不过一场飞升大劫。
原来我存在的意义,只是他渡劫路上,最好用的一块垫脚石。
“啊——!”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嘶吼。
不是现在。
是前世。
是诛仙台上,最后一刻,我没能喊出口的那一声。
“静心。”
一道声音劈开血火幻象。
很淡,很冷,像雪水浇进滚油。
我猛地睁眼。
汗透重衣。
油灯不知何时亮了,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出桌边一个白衣身影。谢无妄不知何时来的,正垂眸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太上忘情诀》。
“恨意入心,化作心魔。”他食指在书页上点了点,“你的道,从斩它开始。”
我喘息着,擦去额头的冷汗。
“弟子……该如何斩?”
谢无妄抬眼,银灰色的眸子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看穿了。从魂魄裂痕,到每一缕翻涌的恨意,无所遁形。
“以剑斩。”
“弟子尚无剑。”
“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
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袂飞扬。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悬浮,旋转,渐渐拉长、变薄,化作一柄三寸长的、晶莹剔透的冰剑。
“此峰之雪,存世千年,受日月精华,已孕一丝灵性。”他屈指一弹,冰剑飞到我面前,悬停空中,“今日起,它是你的剑。”
我怔怔看着这柄冰剑。
通体剔透,剑身有细微的天然纹路,像是雪花的脉络。没有剑柄,两端都是锋刃。
“它无名,无主,无心。”谢无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正合无情道。”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剑身。
冰凉刺骨。
但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竟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血火幻象。
“现在,”谢无妄说,“用你的恨,斩你的魔。”
我握住了冰剑。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闭上眼,回想诛仙台上的画面。夜烬的脸,他剑上的血,我燃尽的仙骨,还有最后那抹解脱的光……
恨意如潮,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沉溺。
我举起冰剑,对着脑海中那幅画面,狠狠斩下!
咔嚓——
不是真的声音。
是魂魄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响动。
幻象破了。
夜烬的脸、诛仙台、血与火,像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剥落。露出后面一片空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冰剑在我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剑身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血,又像锈。
“第一次斩魔,剑会染尘。”谢无妄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桌边,正在翻看那本《太上峰规》,“每斩一次,痕迹深一分。待它通体赤红之日,便是你道心圆满之时。”
我低头看着冰剑上那道红痕。
“若道心永不能圆满?”
“那它终有一日,会染尽你的血。”谢无妄合上册子,抬眼,“然后碎掉。”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剑碎,人亡。
无情道,从来不是温和的路。
“弟子明白了。”
谢无妄点点头,起身走向门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山下有个杂役,今日刚入外门。”他声音很淡,“叫叶烬。”
我握剑的手一紧。
叶烬。夜烬。
他果然来了。
“道主的意思……”
“你的因果,自己断。”他踏出雪庐,身影没入风雪,“只是提醒你,太上峰规矩第三条——禁止私斗。”
话音落下,人已不见。
风雪呼啸,卷着几片雪花飘进屋内,落在冰剑上,瞬间消融。
我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崭新的红痕。
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一道伤疤。
也像一枚烙印。
窗外,夜色渐沉。青云宗各处陆续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而在那片光海最边缘、最黯淡的外门杂役区,某一间简陋屋舍的窗后。
一双眼睛,正隔着百里风雪,望向太上峰的方向。
眼中翻涌的,是比夜色更沉的墨。
和我剑上的红痕一样。
崭新,滚烫。
且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