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听松彻底撕破脸之后,日子反而变得简单起来。
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搬出了原来的公寓,那地方离他公司太近,而且当初租下来也多多少少有离他近一点的考虑。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小区,一室一厅,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用高强度的忙碌来填满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和思绪。
偶尔,沈听松会换号码打过来,或者通过一些我们曾经共同认识的人传话,语气从最初的愤怒命令,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隐隐的焦躁。
我一律不理。
导师委婉地劝过我一次,说沈家势大,没必要闹得太僵。
我只回答:“老师,工作上的事我绝不马虎,但私事,我有自己的分寸。”
导师看了我良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沈听松不会轻易放手。
像他那样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怎么能容忍一件原本属于他的“物品”自行脱离?他的不习惯和不甘心,会促使他做点什么。
我等着,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点好奇,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
与此同时,一个埋藏已久的念头开始破土发芽。
工作这些年,我接触过太多案件,深感在一些微量物证,疑难损伤鉴定和复杂现场痕迹分析方面,现有的技术支持和跨领域协作有时存在瓶颈。
和一些同行还有学院里志同道合的师弟师妹聊天时,大家都觉得,如果能有一个更灵活更专注的小型工作室,专门承接这类“硬骨头”,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突破。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是骨感的。
资金、场地、设备、资质、稳定的案源……每一座都是大山。
我盘算着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杯水车薪。
就在我几乎要暂时搁置这个梦想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谢斯南。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直无波的调子:“江法医,听说你和技术科的几个同事,有成立独立工作室的意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事会传到他耳朵里。
“是的,谢队。不过还在初步构想阶段。”
“支队这边,每年都会有一些涉及特殊材质,非常规损伤或者需要深度微观痕迹分析的边缘检材,委托给外部有资质的机构做。”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份报告,“你们团队的技术背景我了解。如果有需要,可以按程序申请成为我们的协作单位之一,有些检材可以按规定委托给你们试做。”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给出了一个最实际也最让我能坦然接受的支持方式。
“谢队……谢谢。我们,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标准和程序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补充道,“申请材料和要求,我让内勤稍后发你邮箱。”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站在新公寓洒满阳光的窗前,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那点因为沈听松而残留的冰冷郁气,似乎被这通简短有力的电话吹散了不少。
工作室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微迹”。
专注于微小痕迹,探寻沉默真相。
我和另外两个伙伴,一个擅长毒物分析和仪器检测,一个精通电子物证和图像处理,我们仨凑在一起,勉强把架子搭了起来。
租了一间不大的写字楼办公室,二手市场淘换了一些基础设备,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台核心的显微分光光度计的首付。
谢斯南说的那些边缘检材很快就来了。
第一批是几份陈年旧案中提取的保存状况极差的纤维和油漆碎片,鉴定难度极大,对仪器精度和操作者经验要求都很高。
我们如临大敌,几乎吃住在实验室,反复测试,比对图谱,查阅海量文献。
那段时间,我几乎忘记了沈听松的存在。
每天一睁眼就是数据、图谱、实验方案,累得倒头就睡。
虽然疲惫,但那种全身心投入创造一件事的感觉,无比充实。
我能感觉到,那个在沈听松面前卑微怯懦的江凛月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更清晰的自己。
谢斯南偶尔会过来,通常是送新的检材,或者听取阶段性汇报。
他话还是那么少,但每次提出的问题都精准地卡在我们思路的关节点上。
有一次,我们为一个附着在金属碎片上的微量聚合物残留物的种属判定卡住了,现有的谱库比对相似度都不高。
谢斯南听完我们的困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同学在国家材料实验室,我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接触过类似特性的军工或特殊工业材料。”
两天后,他发来一份加密的研究文献摘要,里面提到的一种早期实验性涂层材料,其降解产物的谱图特征与我们检出的残留物高度吻合。
这个发现,直接为案件的侦破方向提供了关键线索。
我给他打电话道谢,他语气平淡:“碰巧。你们自己的比对工作做得细,不然也发现不了异常。”
“不管怎样,帮大忙了,谢队。下次……下次请你吃饭。”
话出口,我才觉得有点突兀,我们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私交。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好。等这个案子结了。”
案子真正告破,已经是一个月后。
为了庆祝微迹第一个独立承接的重大委托取得关键性成果,我们三个合伙人决定小小庆祝一下,就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欠谢斯南的那顿饭。
犹豫再三,还是给他发了条信息,很客气地表示如果他有空,可以一起来,算是感谢他一直以来的支持。
信息发出去,我有点后悔,觉得他大概率不会来。
他那样的人,看起来就不喜欢这种嘈杂的场合。
然而,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了小馆子门口。
还是那身看起来总是一丝不苟的便服,站在烟火气十足的小店前,显得有些突兀。
我的两个伙伴有点惊讶,但也热情地招呼他。
那顿饭吃得出乎意料地轻松。
谢斯南话依然不多,但问到他时,他会简单回答。
聊到一些离奇的案子,他也能说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角度往往独特而犀利。
我的伙伴渐渐放开了,开始吐槽工作中的趣事。
我发现,谢斯南虽然不怎么笑,但听得很认真,偶尔嘴角会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忍笑。
散场时,两个伙伴先走了。
我和谢斯南并肩走到路边。
晚风微凉,吹散了饭馆里的油腻气味。
“今天,谢谢你能来。”我说。
“嗯。”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你们做得不错。”
“是大家努力。”我顿了顿,由衷地说,“也多亏了你当初给的机会。”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夜色中看不太清他的眼神,但语气似乎比平时缓和了一点点。
“沈听松后来找过你麻烦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直接找,大概觉得我不足为虑吧。”
“他找过我。”谢斯南平静地说。
我心头一跳:“什么?”
“大概两周前,他通过一些关系,约我见面。”谢斯南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最后暗示我,和你保持距离,说你们之间只是小矛盾,你迟早会回去。”
我握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沈听松果然还是去“敲打”他了,用他惯用的自以为高明的手段。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谢斯南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江法医是我们的技术协作方,工作接触合乎规定,至于私事,与我无关,也与工作无关。”
他说得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没有因为沈听松的身份而让步,也没有为了维护我而多说什么,只是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将沈听松那套“宣示**”的把戏挡在了门外。
一股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感激,是释然,还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在沈听松那里,我从未得到过如此清晰明确的边界感。
“谢谢。”这一次,我的感谢更加沉重。
“不必。”他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替我拦了辆出租车,看着我上车,关好门,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车子驶离,我透过后车窗,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挺拔,孤独,却带着一种坚实的力量。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我却没了睡意。
谢斯南今天提到沈听松时那种平静淡漠的态度,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放。
当沈听松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时,我心里除了厌烦,已经没有了那种针扎般的疼痛,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唏嘘和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走了出来。
而谢斯南……我意识到,这个被我贴上“万年冰山”标签的男人,其实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和原则。
他的帮助从不刻意,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他的话语简洁,却总能落到实处。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不说什么,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正当我以为生活终于步入新的轨道,沈听松也渐渐成为过去式时,他却以一种更直接更具冲击性的方式,再次闯入了我的视野。
那天,微迹刚刚搬入一个稍大些的办公室,虽然还是租的,但总算有了像样的接待区和独立的实验室区域。
我和同事正在调试新到的一台二手扫描电镜,门铃响了。
前台接待的实习生跑进来,有点紧张地说:“江姐,外面有位沈先生,说一定要见你。”
沈听松?他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我皱了皱眉,对同事说了声“我去看看”,便走了出去。
沈听松就站在我们简陋的接待区中央,穿着熨帖的手工西装,与周围堆着纸箱还没来得及布置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到我出来,眼神立刻锁定了我,那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江凛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沈先生。”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语气疏离。
“如果你是来谈业务,请预约。如果是私事,抱歉,现在是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他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你就待在这种地方?和这些……”
他似乎想找个贬低的词,但最终忍住了,重新看向我,语气软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闹了,凛月,跟我回去。这种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你想要做事业,沈氏旗下有相关的投资公司,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平台,何必在这里吃苦?”
又是这一套,用他拥有的资源,来否定我自己的努力和选择。
“我觉得这里很好。”我平静地说。
“靠自己的能力吃饭,没什么不好,沈先生,请回吧。”
“江凛月!”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声音陡然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