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门帘掀开,奶娘带着两岁的魏守成走了进来。
小家伙裹得圆滚滚,头上戴着貂绒小帽
脚上蹬着虎头靴,正睁着圆眼睛四处看。
结果看见魏逆生,顿时怯生生地往崔氏怀里躲。
“阿娘~”
崔氏笑着哄:“别怕,这是你二哥,等你启蒙,以后就住咱们院了,天天陪你玩。”
说完,她顿了顿,又笑道:“当然你也别着急拒绝,我娘家有个庶出兄弟,也就比你大一些。
你这些年在偏院,怕是闷坏了,还没有出过门吧?
我让他好好带你出去玩玩,如何?我跟你说,这京都热闹着呢!”
出门。
正装咸鱼的魏逆生脑中瞬间清明。
他明白了。
崔氏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养废”。
让她跟着读书是假,让他出门是真。
从崔氏的视角里,自己就是一个被厌恶,被放养在偏院十年的孩子,从未出过门,毫无见识。
她让娘家兄弟带着自己玩,到时候用一点手段,时间一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到那时候,魏家“喜清贵’的家风,会容忍一个沾了恶习的儿子?
轻则逐出家门,重则……直接打死,以正门风。
但出门这个条件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困在偏院这一些年,他对外界一无所知。
甚至连大周多大都不知道。
“怎么?你不同意吗?”
听见崔氏的话,魏逆生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样子
“没有,多谢母亲厚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子资质愚钝,当年大哥就说过我,我也怕耽误了弟弟蒙学。
还是在偏院自修,不扰母亲清静的好。”
崔氏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但这时,魏逆生话锋一转,抬起头,眼中带出几分欢喜和渴望
“但儿子的确没有出过门,平时在自己院中听下人讨论,也是好奇……这京都,真的那么热闹吗?”
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崔氏脸上的冷意瞬间消失,转为喜色
“这京都何止是热闹啊!!”
“而且我娘家兄弟对这京都最是熟悉,让他带你去,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魏逆生又露出犹豫之色:“可父亲那边……”
“不用担心。”崔氏大手一挥:“你父亲那边,我去说!小孩子哪有天天在家的道理?”
“既然这样,儿子便......”魏逆生低头,做出感激状:“多谢母亲了。”
“没事,没事,我们母子说这一些干什么?”崔氏笑着摆手
“等明日我那弟弟来了,我便让他去你院中找你,你等着就好。”
一直等丫鬟送魏逆生离开正院后,崔氏才收起假笑抱着魏守成
捏着自己儿子的肉脸,逗弄道
“到底是一个孩子啊!”
“守成啊!开不开心?你二哥很快就废咯~”
.........
离开正院,魏逆生一路,穿过垂花门,往偏院走去。
正要拐进通往偏院的夹道,结果又遇上自己的嫡兄魏守正。
魏守正依旧身后跟着书童,穿着那件簇新的貂绒斗篷,走得昂首挺胸。
“你这孽物,正院也是你能来的?莫非是来求母亲施舍了?”
他挡在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瘦一圈的弟弟。
“怎么,偏院待不下去了?想搬过来蹭我的先生?”
魏逆生依旧选择不鸟他。
魏守正见状冷哼一声,失去兴趣,于是凑近一步
“我告诉你,别想些有的没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读书?”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得更低
“五日后就是我的拜师宴,宴上你最好安静一点,别出来碍眼。
要是让我在宾客面前看见你那张晦气的脸,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故意大力撞了下魏逆生肩膀,带着书童离开。
魏逆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没有多想,只是转身,往自己偏院走去。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屋里炭盆还有余温。
魏安不在,大概去代他领这个月的月钱了。
于是魏逆生坐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一行一行看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
当晚,正院卧房里,瑞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崔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拆着头上的簪环。
魏明德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官人。”崔氏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今儿我见了逆生。”
魏明德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你见那孽子做什么?”
崔氏把拆下的簪子放进妆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老爷这话说的,我是他母亲,见他一面怎么了?
上回祠堂的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周全。
今儿特意把他叫来,想让他搬到正院来,跟守成一起读书。”
“搬到正院?”魏明德眉头皱得更紧,“他愿意?”
“起初说不愿意,怕耽误守成蒙学。”
“呵,算他有自知之明。”
“哎呀,官人。”崔氏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后来我说让娘家最小的兄弟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他倒是有些意动。
到底是孩子,在偏院闷了十年,哪有不向往外头的?”
被崔氏嗲嗲的叫了一声,魏明德也没有心思看书了
“随你,别让你那兄弟惹出什么辱了我魏家门风的事端就行。”
“官人放心,妾身心里有数。”崔氏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语气一转,“对了官人,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还真有。”魏明德把书合上,眼中多了几分神采:“工部虞衡司主事那边,听说要空出个位置。”
崔氏眼睛一亮:“虞衡司?那可是肥缺……”
“肥缺又如何?”魏明德叹了口气,“虽同为六品,但你当那位置是谁都能坐的?”
崔氏想了想,试探道:“老爷打算……”
“我打算去冯家说一说。”
“冯公?”崔氏脸色微微一变:“冯首辅他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呵,你们妇人就是这样。”魏明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问你,正常致仕的官员可有谁还能留在京都的?”
崔氏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致仕却不回乡,留在京城,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眷未衰,说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说明他说的话,依然有人听。
魏明德往床头靠了靠,目光悠远
“父亲当年掌户部,冯公掌吏部。
那时候朝中都传,‘冯半朝,魏一角。’。”
崔氏听见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有些担忧
“那……他如今还会帮我们吗?”
“怎么不会?”魏明德不悦地看她一眼
“我魏家如今虽不如父亲在时,但也算京都排得上号的清贵人家。
守正天资聪颖,日后再被秦公收为弟子拜入门下,前程更是不可**。”
“再说了,我魏家与冯家的交情,可不是一朝一夕的。
逢年过节,你官人我礼单往来,可从没断过。”
崔氏连忙赔笑:“是是是,是妾身想岔了。那官人明日就去冯府?”
“不。”魏明德摇摇头,“要等守正拜师之后。”
“拜师之后?”
“没错,拜师宴上,秦公亲自上门,冯家那边肯定会听到消息。
到那时候,我再写张名帖,登门拜访,岂不是更有底气?”
“是这个理!”崔氏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还是官人想得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