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不是蚀灵聚集的那种涌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相对清晰的空间。空间中央,赫然矗立着几样东西——半截倾倒的、绣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旌旗杆;几副散落在地、被暗红色污垢覆盖的残破盔甲,盔甲的样式,与蜃影士兵所穿的,依稀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斑驳;还有一截插入地面、只剩尺余的断剑,剑身布满裂纹。
而在这些残破的器物之间,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人形的淡薄光影。那些光影极其模糊,如同褪色的水彩画,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他们穿着与地上盔甲类似的装束,有的持矛,有的握刀,有的似乎相互搀扶,有的跪倒在地……他们无声地呐喊着,挣扎着,重复着某个瞬间的动作——冲锋?格挡?倒下?
没有声音,但一股极其强烈、近乎实质的悲壮、绝望、不甘与愤怒的情绪,如同海啸般从那片区域扑面而来,狠狠撞在蜃影圆阵的光罩上!
光罩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阵中好几个蜃影士兵的身形也随之一阵晃动,蜃气翻涌。
“是强烈的战场残响!固守心神!”赤鸢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我虽然躲在阵中,受到光罩保护,但那情绪的海啸余波仍旧渗透进来一丝。瞬间,我的眼前猛地一花,无数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火光冲天,映照着无数扭曲狰狞、非人般的面孔(是倭寇?还是别的什么?),潮水般涌来。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震耳欲聋。
——身边,熟悉的同袍一个个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一个年轻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嘴巴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但胸口已被利刃穿透。
——“将军!西门破了!”嘶哑的呐喊。
——“结阵!死守粮道!”一个沉稳却带着决绝的声音响起,莫名有些耳熟。
——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嘴角,咸腥苦涩。视线开始模糊,沉重的疲惫感拖拽着身体下沉……
“啊——!”我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些画面和情绪太过强烈、太过真实,几乎要将我自己的意识冲垮。那不是观看电影,而是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小段他人的死亡。
“凝神!”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我脑海炸响,带着冰冷的、镇定的力量,是赤鸢的声音。同时,一股清凉的、月华般的气息从前方传来,融入圆阵的光罩,迅速稳定了光罩的波动,也驱散了我脑海中大部分混乱的影像和情绪。
我大口喘息着,冷汗淋漓,心有余悸地看向那片“残响”区域。那些淡薄的光影还在无声地重复着绝望的挣扎,但散发出的情绪冲击被加强后的光罩勉强隔绝在外。
赤鸢站在残响区域边缘,背对着我们,望着那些光影和地上的残骸,久久不动。她的红衣在污浊的黑雾和淡薄的光影映衬下,红得愈发惊心,也红得愈发……孤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幽蓝光芒闪烁,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落下,印在那片残响区域中心。顿时,那些重复动作的光影渐渐淡化、消散,连同那股强烈的情绪也缓缓平息,最终只留下地上那些真实的、沉默的残破盔甲与断剑。
“是当年追随我的亲卫……最后一战,在此阻敌,尽没。”赤鸢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些早已消逝的亡魂听。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深、极沉的、被时光磨砺得近乎虚无的痛楚。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只是眼眸深处,那两点苍白火光,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继续前进。残响区域可能不止一处,小心。”她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圆阵再次启动,绕过那片已被安抚的残响区域,继续向盆地更深处推进。但我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刚才那一瞬间的“共感”,虽然痛苦,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赤鸢过往的、模糊的门缝。我看到了片段,感受到了那股绝望与决绝。还有赤鸢那句低语……“当年追随我的亲卫”,“最后一战”。
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我心中成形。一位将军,一场惨烈的、最后全军覆没的阻击战,地点或许就在这片如今化为绝地的“赤崖”附近?而赤鸢,这位红衣女将军,便是那场战役的统帅?她战死了吗?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在此地与名为“蚀灵”的怪物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争?
三百年前……明朝?倭寇?还是别的什么战争?
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随着这惊鸿一瞥的“残响”,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我看着前方那抹红色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与伤痛的背影,第一次,恐惧之外,生出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对那沉重过往本能的敬畏。
盆地中心的黑雾更加浓稠了,嘶嘶声密集如雨,幽绿和惨白的光点几乎连成了片。一股远比之前任何蚀灵都要庞大、都要污秽、都要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前方的黑暗深处,如同沉睡的凶兽般,缓缓苏醒。
赤鸢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止住了圆阵。
“蚀巢……就在前面了。”她凝视着黑暗深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准备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