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牛》小说陆沉周烬海免费阅读

发表时间:2026-02-06 14:3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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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投票日:没有他的名字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五支香烟同时燃烧,

像五柱沉默的香火,供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祇。烟雾在惨白的节能灯光下盘旋上升,

触碰天花板后四散开来,形成一片低垂的灰云。

窗外是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十一月——铅灰色的天空,远处冷却塔永不停歇地吐出白色水汽,

仿佛这座城市在缓慢地呼吸,带着铁锈和煤尘的味道。周烬海坐在长桌主位,

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一半。四十七岁的男人,头发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磨得发亮,

但熨烫得笔挺。他是这个五人班子里唯一的正职,也是这场仪式的司仪。“下一个,

年度优秀员工名额。”他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涩感。

四名副处长同时翻开面前的文件——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像训练有素的机械。

文件夹的黑色封面映着吊灯的光,亮得刺眼。其实没有人真的在看,

那些打印出来的候选人事迹材料,早在一个月前就失去了意义。真正的战场在纸页之下,

在眼神交换的瞬间,在看似随意的咳嗽声里,在保温杯与桌面轻轻碰撞的脆响中。

财务科副处长陈峭率先开口。五十二岁的男人,脸颊瘦削,说话时永远盯着自己的保温杯,

仿佛答案写在那层斑驳的“先进工作者”红字上。“我推我们科的李乾。”他的声音平淡,

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年底审计,连续加班两个月,查出历史坏账三百一十七万。

”烟灰从他指间飘落,在深红色会议桌布上留下一个灰点。

生产安全处副处长武桐慢悠悠地接话。四十九岁,行伍出身,坐姿笔直得像一把尺。

“李乾确实不错。”他顿了顿,让沉默在房间里膨胀了几秒,“不过我们处的向百川更合适。

三季度安全事故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点三,市安监局都来调研了。

”他特别强调了“市安监局”四个字,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有分量的棋子。周烬海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

他知道这场戏的每个节奏,知道每个停顿的意义,知道每个词语背后的筹码。二十年前,

他也曾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那时他相信技术改变命运,相信汗水能换来公正。

后来他学会了别的。设备管理处的副处长林望秋清了清嗓子——这是一个信号。

四十三岁的女人,戴无框眼镜,说话前总要扶一下镜架,仿佛那个动作能校准她的语言。

“我们处年轻的祁迹,研究生毕业三年,主导的设备预警系统,经财务核算,

年节约维修费用八十三万。”她停顿,让数字在空气中悬浮,“而且,他父亲最近住院了,

脑梗。”最后半句让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同情分,在国企的人情算盘上,

是一颗可以拨动的珠子,但通常不够重。人事处副处长朱稳最后开口。三十八岁,

班子最年轻,总穿一件灰色夹克,像从八十年代宣传画里走出来的干部。“按惯例,”他说,

“优秀员工十个名额,我们五个处各两个,公平。”陈峭从保温杯上方抬起眼睛,

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老朱,你们人事处去年拿了三个。”“那是特殊情况。

”朱稳面不改色,手指轻轻敲击文件夹边缘,“今年我们处负责全公司职级改革,压力最大。

小韩为了梳理七百多人的档案,连续三周睡在办公室。”烟雾继续升腾。有人掐灭了烟,

又立刻点上一支。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下午四点,北方的冬天已经急不可耐地拉下夜幕。

远处传来厂区交接班的广播声,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烬海终于掐灭了自己的烟头。这个动作让所有人转过头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讨论够了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老规矩,投票。每人写两个名字,

不能写自己处的。”这就是规则——表面民主,实质交换。我给你的人投票,

你给我的人投票。一场精心设计的共谋,用无记名投票掩盖有名有姓的交易。

投票纸沿着长桌传递,劣质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此起彼伏,

像一群蚕在啃食桑叶。有人写得飞快,有人停顿思索——不是思考谁更优秀,

而是计算哪笔交易更划算。五分钟后,折叠好的纸条收回到周烬海面前。他展开,

用那种宣读文件式的平稳语调念出名字:“李乾,七票。”“向百川,七票。”“祁迹,

五票。”“陈默,六票……”十个名字,十个幸运者。

得票最低的也有四票——因为每个人都会投自己推的人一票,

再加上至少一两个“盟友”的回报。这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与工作业绩无关,

只与人际网络密度有关。周烬海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夹。

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给这场仪式盖上了印章。“散会。”椅子拖动,有人咳嗽,

保温杯被拧开又拧上。四位副处长陆续起身,没有人多问一句,

没有人提起那些没有被念到的名字。烟雾开始散去,但那种粘稠的气息还留在房间里,

附着在窗帘上,渗透进地毯里,成为这间会议室永恒的背景气味。走廊里,

陈峭和武桐并肩走着,低声交谈着什么,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突兀而刺耳。周烬海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亮起的路灯。

厂区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只有高炉的方向还泛着暗红的光,

像是这座城市缓慢跳动的心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城南那个老小区的号码。只有三个字:“透析完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按灭了屏幕。窗外,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厂区,7号生产线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陆沉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个身子钻进设备底部。油污浸透了深蓝色工装,

在布料上晕开一片片黑色的地图。三十四岁的男人,

在这家北方重型机械制造国企干了十二年,技术科骨干。他的手指在狭窄空间里摸索,

指尖能分辨出每一颗螺丝的温度,每一根管道的震颤——这是时间赋予的技能,

像盲人认识世界的方式。“主轴轴承过热。”他从设备底下退出来,对旁边的徒弟说,

“至少磨损了0.5毫米,得换。”徒弟小刘递过扳手:“陆师傅,这都下班点了。

”陆沉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四十。他想起今天是评优结果出来的日子,

但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就被眼前的故障挤走了。“换完再走。”他说,

“明天这条线要生产出口件,不能耽误。”工具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巨大的厂房挑高二十米,日光灯管在头顶排成长龙,有些已经熄灭,有些频闪,像喘息的光。

远处,其他生产线还在运转,冲压机的巨响有节奏地传来,像巨人的心跳。陆沉的手很稳。

十二年,这双手拆装过三千多套轴承,处理过四百多次紧急故障,

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他还高。去年他主导的“多轴联动机床数控化改造”项目,经财务核算,

年节约成本二百六十万,故障率下降百分之七十。技术科的同事私下说,

那个项目至少该给陆沉一个公司级先进。但他从不说这些。轴承拆到一半时,

手机在工具袋里震动。陆沉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掏出手机——是老杨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名单出来了,没你。”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设备底部显得刺眼。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车间里的噪音忽然变得遥远,

冲压机的巨响退化成背景里的嗡鸣。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停在扳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油污在指纹里填满黑色的沟壑。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拧螺丝。扳手转动,

锈蚀的螺纹发出痛苦的吱嘎声。一颗,两颗,三颗。他拆下旧轴承,

新的轴承在工具箱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安装,校准,拧紧。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机芯。“好了。”一个半小时后,他站起来,

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启动测试,生产线平稳运转,仪表盘上所有指示灯转为绿色。

小刘递过毛巾:“陆师傅,您今年又……”“没事。”陆沉打断他,擦了擦手,“走吧。

”走出车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花纷飞,在厂区路灯的光柱里旋转坠落。自行车棚里,

他那辆老永久靠在最角落,车把手上挂着食堂打的两份剩菜——一份给自己,

一份给隔壁独居的王大爷。他推车走出厂门时,保安室的老赵探出头:“小陆,又这么晚!

”“嗯,有点活。”陆沉点头,跨上车。链条吱呀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穿过厂区生活区,那些五六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在雪夜里静默着,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3号楼4层,西边那扇窗是暗的——妻子苏晓又出差了,

在南方跑销售,一个月回来三四天。楼道里弥漫着白菜和煤烟的味道。

上楼时碰到楼下的小夫妻吵架,女人哭喊着:“嫁给你这种没出息的,一辈子住筒子楼!

”门被摔上,男人冲出来,与陆沉默然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那眼神里有某种共通的东西——一种被困住的愤怒,像锅炉里的压力,持续积累,

却找不到泄压阀。陆沉掏出钥匙,打开门。四十二平米,结婚时分的房子,住了十年。

门厅的灯泡坏了半个月了,他一直没时间换。借着厨房透出的光,

他看见桌上苏晓留的字条:“微波炉里有饺子,自己热。下周三回来。”字迹潦草,

像匆忙间写下的。陆沉没有热饺子,他脱掉沾满油污的工装,挂在门后,

然后坐在那张二手沙发上。沙发的弹簧已经塌陷,坐下时会发出轻微的**。

他点了支烟——平时不抽,只有特别累或特别闷的时候。烟雾在黑暗里升起,

模糊了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从墙角出发,向房间中心蔓延。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以为又是老杨,但屏幕亮起,

是自动化专业期刊的邮件通知:“您的论文《多轴联动精度补偿算法研究》已通过评审,

拟于明年第三期刊发。”半年前投的稿子。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很低,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笑着笑着,眼睛红了,但他迅速眨了几下眼,

把某种情绪压了回去。楼下传来孩子练琴的声音,生涩的《献给爱丽丝》,

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叮咚,叮咚,停顿,重来。一遍又一遍。陆沉掐灭烟,

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花还在下,落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悄无声息。远处,

厂区的高炉依然泛着暗红的光,那光穿透雪幕,染红了低垂的云层。

他想起白天技术科长悄悄跟他说的话:“小陆,不是你不优秀……但咱们处今年推的是老张,

他女儿要高考,加分。”“优秀员工”子女高考加5分。这是公司多年的“福利”,

也是争夺如此激烈的原因之一。一场交易,用一个人的前途换另一个人的前途,像齿轮啮合,

严丝合缝。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陆沉用手指划开一片清晰。透过那片清晰,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男人,眼睛里还有未褪尽的血丝。倒影后,更深处,

是厂区永不停歇的灯火,是冷却塔吐出的白色烟柱,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个类似的夜晚,

是无数个类似的陆沉。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刚进厂时,师傅对他说的话:“小子,记住,

在这里,技术是你的骨头,但人情是你的血。光有骨头硬,血不通,你还是动不了。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太明白了。楼下的琴声还在继续,卡在同一个音节,

像这个夜晚,像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被困在时间的循环里,一遍遍重复,找不到出口。

陆沉拉上窗帘,把夜色和雪花挡在外面。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封录用通知像黑暗里唯一的光点,微小,坚定,孤独地亮着。他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轻声说:“算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第二章五张网周烬海办公室的窗帘永远只拉开三分之一。

这个角度经过精心计算——足够让自然光照亮办公桌,又不至于暴露太多细节。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一块锐利的金色,灰尘在那光柱里飞舞,

像微观宇宙里的星云。他坐在那张用了七年的皮椅上,后背微微佝偂。面前的名单摊开着,

十个名字,十个精心计算后的结果。旁边压着一本《机械制造年鉴》,

翻开的那页恰好是二十年前“青工技能大赛获奖者合影”——年轻的周烬海站在第二排,

手里捧着奖杯,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那时他二十四岁,相信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有意义,

相信汗水会结晶成荣耀。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年轻的自己,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门被敲响,三声,节奏均匀。陈峭闪身进来,

手里提着两个暗红色礼盒。五十二岁的男人走路时脚后跟先着地,发出轻微的拖沓声,

像鞋底粘着什么东西。“周处,”他脸上堆起笑容,把礼盒放在墙角,

“老家带来的武夷岩茶,您尝尝。”礼盒放下的位置有讲究——不显眼,

但周烬海一抬眼就能看见。墙角已经堆了几件类似的“老家特产”,蒙着薄薄的灰。

周烬海没看礼盒,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峭坐下,没碰茶杯,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软中华,递过来一支。两人就着周烬海桌上的黄铜打火机点燃,

烟雾很快交织在一起。“今天那个陆沉……”陈峭开口,弹烟灰的动作很小心,

不让烟灰落在桌上,“可惜了。老李跟我说,他那个数控改造项目,

一年省下的钱够发二十个优秀奖金。”周烬海没接话,只是看着烟雾上升。

他知道陈峭不是来为陆沉鸣不平的。果然,陈峭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听说,

集团纪委最近在摸底‘选人用人不正之风’。”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六个字,像在念某种咒语。

空气凝滞了三秒。窗外的冷却塔正好喷出一股白色蒸汽,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晕。

“跟我们有关?”周烬海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预防万一嘛。”陈峭笑了笑,

眼角皱纹挤成一堆,“陆沉这种没背景的,要是闹起来……您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会闹吗?”“不像会闹的人。”陈峭深吸一口烟,“但狗急了跳墙。我查过,

他母亲慢性病,每月药费两千多,全靠公司医保。这种人,其实最危险——因为退无可退。

”周烬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像在敲打无形的算盘。

“那你觉得?”“压一压。”陈峭说,“技术科不是要提个副科长吗?给他个希望,吊着。

人只要有盼头,就能忍。”周烬海终于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深处有锐利的光。

“李乾那边呢?你外甥女婿。”“该做的都做了。”陈峭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姐姐那边也打点好了,国资委王科长很满意。”交易完成了。用优秀名额换一条人脉,

用人脉换女儿进银行的机会。陈峭的算盘打得精,每一颗珠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陈峭起身离开。关门时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周烬海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变脆,钢笔字迹有些洇开,

但依然能辨认:“……烬海同志技术精湛,为人正直,吃苦耐劳,可堪大任。

建议破格提拔为工段长……”落款是他师傅的名字,签日期是十九年前。

信的最后一句是:“望不忘初心。”周烬海盯着“正直”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凑到嘴边,咬住一角,轻轻一撕。纸张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把碎片一片片喂进碎纸机,机器发出饥饿的嗡鸣,将那些泛黄的誓言绞成细密的雪。

---同一时间,生产安全处副处长武桐的办公室是另一种风格。

墙上挂着“军魂”两个大字,墨色淋漓,落款是本地一位退休将军。书柜里除了文件,

还摆着三枚军功章,擦得锃亮。但如果你仔细看,

会注意到书柜最上层那个青花瓷瓶——明代仿品,市场价大约八万。武桐对外说是祖传的,

但知道内情的人清楚,那是去年某个承包商“借给他欣赏”的。此刻,武桐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对,向百川……老连长的儿子,您多关照。”他对着话筒点头,

尽管对方看不见,“下周战友情聚会,您一定要来,我准备了两瓶茅台,八十年代的。

”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三本暗红色的房产证。他翻开最上面那本,

地址栏写着“滨江花园7栋1802”,面积143平米。这不是他妻子知道的那套房子。

抽屉最深处,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海边笑。武桐看了一眼,

迅速合上抽屉,像关上某个不该打开的房间。他最大的焦虑不是这些房产,

也不是照片里的女人。是他儿子。高三,成绩稳定在班级倒数第十。武桐试过请家教,

送补习班,甚至想过送出国,但儿子说:“爸,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可他必须读。

在这个系统里,子女的成就是父亲权力的延伸。一个连儿子都安排不好的领导,

会被私下嘲笑“没本事”。所以他需要更多筹码,更多可以交换的东西。

优秀名额只是其中一环——把向百川推上去,老连长在退伍军人圈子里的人脉就能为他所用。

而那个圈子里,有教育局的人。---设备管理处,林望秋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她的办公室最整洁,所有文件分类归档,标签贴得一丝不苟。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

还有几本诗集——舒婷的《致橡树》,余光中的《乡愁》。四十三岁的女人,离异单身,

戴无框眼镜,说话时总习惯性地扶一下镜架,像在确认某种边界。窗台上的绿萝长势很好,

藤蔓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她浇水很仔细,每片叶子都照顾到。

这是祁迹送她的——去年她母亲住院,祁迹连续值了一周夜班,让她能去医院陪护。

后来祁迹带来这盆绿萝,说:“林处,植物能净化空气。”她知道祁迹想要什么。

年轻人想往上走,需要有人拉一把。她也愿意拉——因为祁迹确实有能力,

因为那个设备预警系统确实做出了成绩,也因为她自己也曾是那个需要被拉一把的年轻人。

但这个世界不只看能力。上周,她推祁迹时,和陈峭做了一笔交易:她给李乾投票,

陈峭在财务审批上对她手下一个项目“加快流程”。交易完成了,但她夜里睡不着时,

会想起祁迹父亲脑梗住院的事。想起自己父亲去世时,她因为赶一个项目汇报,

没见到最后一面。手机震动,是供应商张总发来的微信:“林处,晚上有空吗?

新开了家粤菜馆,请您品鉴。

”后面跟着一个文档附件——是下季度设备采购的“推荐品牌清单”。林望秋点开,

在某个不起眼的单元格里,看到一个数字:3%。这是回扣点数,含蓄但明确。她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阳光照在绿萝叶子上,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她看着那彩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一份Excel表格。

列标题是供应商名称,行标题是年份,中间的数字是回扣点数记录。她一分钱没拿过,

但这份表格是她的护身符——她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所以没人敢轻易动她。这也是她的枷锁。

---人事处副处长朱稳正在整理档案。他的办公室最小,但文件最多。

三十八个灰色档案盒从地面垒到天花板,像一座纸质的堡垒。

-2015晋升记录、2016-2018违纪处理……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这些盒子里。

朱稳锁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移动硬盘。插上电脑,输入三层密码,文件夹展开。

里面不是工作文件,

某小区频繁出入记录(附监控时间表)甚至还有他自己的上级、同级、下级的“补充材料”。

谁有情妇,谁孩子出国资金来源可疑,谁和供应商有私下饭局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但都足以成为武器。朱稳是前任董事长的人。董事长退休前把他提上来,

作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董事长一走,他就成了无根之萍。新来的领导有自己的人,

他必须快速建立新的生存网络。

所以他推了两个刚毕业三年的年轻人——不是因为他们最优秀,而是因为他们最需要依附。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能换得忠诚。他需要忠诚,因为他的硬盘里藏着太多秘密,

而秘密需要同盟者共同守护。窗外传来下班**。朱稳拔出硬盘,锁回保险柜。他走到窗前,

看着员工们从各个楼里涌出,像蚁群结束一天的工作。人流中有陆沉——推着那辆老永久,

车把手上挂着饭盒。朱稳观察陆沉很久了。技术过硬,沉默寡言,

家庭负担重——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因为他有软肋。母亲每月两千多的药费,

就是最结实的缰绳。他想起上周“无意中”看到陆沉的药费报销单,特意嘱咐加快审批。

这是一种投资,像在田里撒下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收获。手机响起,

是集团人力资源部的老同学。“老朱,你们公司那个‘技术人才破格晋升’试点,

名单定了吗?”“还在酝酿。”朱稳说,“有没有什么……指导精神?

”电话那头笑了:“领导说了,要突出‘公平公正’,

特别是那些没背景、纯靠技术上来的典型。”朱稳也笑了:“明白。”挂断电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陆沉”两个字,圈起来,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破格晋升试点”。

然后又写下“陈峭、武桐”,画上叉。棋子已经摆好,现在要决定哪颗棋往哪里走。

---城南,老小区,三楼。周烬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桶。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她应该透析回来了。敲门,三轻一重,是他们年轻时的暗号。

门开了,女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来了?”“嗯。”周烬海进去,

反手带上门。房间很小,但整洁,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

把保温桶里的汤倒进碗里。“乌鸡汤,炖了四个小时。”女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轻声说:“烬海,别送了。你妻子……”“她不知道。”周烬海打断她,把汤端过来,

“趁热喝。”他们是初恋。三十年前,技校同学。后来他进了国企,她去了纺织厂。

他娶了领导的侄女,她嫁给了一个工人。再后来,纺织厂倒闭,她下岗,丈夫车祸去世,

三年前查出尿毒症。周烬海第一次在医院碰见她时,她正对着缴费单发呆。一周三次透析,

每月八千,她的退休金只有两千三。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去收费处刷了卡。

从此每月五千,雷打不动。女人喝汤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某种沉重的东西。

“我今天算了算,”她说,“三年,你给了我十八万。”“不说这个。”“要说的。

”她放下碗,看着他,“烬海,你不能再给了。你也有家,有孩子,而且……”她顿了顿,

“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不能因为我……”周烬海点了一支烟——他很少在她面前抽,

但今天忍不住。烟雾升起时,他说:“师傅临终前跟我说,人这辈子,

总得有点东西是干净的。”“你师傅说的是技术。”“技术早就不干净了。”周烬海苦笑,

“图纸上画的线,最后都变成了关系网上的线。只有这个,”他指了指汤碗,“还是干净的。

”女人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周烬海没有劝,只是静静抽烟。窗外,

老小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陈峭说得对,他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但他停不下来,就像停不下呼吸。这每月五千,

是他和那个二十四岁捧着奖杯的年轻人之间,最后的连接。手机震动,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还不回来?汤热第三遍了。”周烬海回复:“马上。

”但他又坐了很久,直到女人喝完汤,睡着了。他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关灯,锁门。下楼时,

老旧的楼梯吱呀作响,像在替他叹息。走出楼道,雪又下起来了。他抬头,雪花落在脸上,

冰凉。远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那里有他的办公室,

他的皮椅,他的名单,他的交易。也有陆沉那样的年轻人,在筒子楼的灯光下,

对着评优名单沉默。周烬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教他看图纸时说的一句话:“小周啊,

你看,再复杂的机器,拆开了也就是齿轮咬齿轮。但齿轮为什么要这么咬,

为什么是这个角度,这个力度——那才是学问。”他现在明白了。人情世故也是一张图纸,

每个人都是齿轮,咬合的方式决定了机器的运转。有的齿轮被润滑,有的齿轮被磨损,

有的齿轮一直在转,却永远碰不到动力源。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写了一个字:网。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发动机响起,

车灯划破雪夜,驶向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家,那个他必须扮演的角色,那张他必须维护的网。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无数张网正在编织、加固、碰撞。有的网为了捞取利益,

有的网为了挣扎求生,有的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沉下去。陆沉在筒子楼里修一盏坏了的台灯。

武桐在计算儿子出国需要打点多少关系。林望秋在给绿萝修剪枯叶。

朱稳在更新硬盘里的档案。陈峭在泡那盒“老家带来的岩茶”。齿轮咬合,机器运转。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只有厂区的冷却塔还在吐着白汽,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叹息。

第三章地下管道面馆的名字叫“老刘拉面”,开在厂区东门外第三个小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

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租房、专治男科。最上面一层是新的,

下面的已经发黄卷边,层层叠叠,像这座城市褪下的皮。

面馆的招牌是用红色油漆直接写在墙上的,三个字歪歪扭扭,“拉”字还少了一撇,

像是写到一半没了力气。每周五晚上七点,陆沉会准时出现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方晴总是第一个到。三十六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面前摊开一本《自动化控制理论》,但很少看,更多时候是盯着墙上那面油腻腻的镜子发呆。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有细纹,嘴角习惯性地下抿,像在克制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领口磨得起球。第二个到的是老吴。五十七岁,背有点驼,

走路时左脚先拖半步,那是三十年前被龙门吊砸过后留下的毛病。他进门不坐,

先站在门口拍打身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就是习惯。拍完了才在方晴对面坐下,

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支,点燃前问一句:“小方,不介意吧?”方晴摇头。

老吴这才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像两台微型的排气管。赵小河最年轻,

二十九岁,冲进来时带着一股寒气。“对不住对不住,仓库盘点,刚完事。

”他脱下那件印着“安全生产”的反光背心,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工装。手臂上有道新伤,

结着暗红色的痂。陆沉最后一个到。七点零八分,比平时晚了八分钟。他没解释,

只是点点头,在剩下的位置上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折叠桌,绿色塑料桌面上有几道裂缝,

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已经发黄。老刘——面馆老板,六十多岁的退役老工人——不用问,

直接朝后厨喊:“四碗二细,两碗多辣,两碗少辣,四个鸡蛋!”喊完了才走过来,

把手里拎着的半瓶白酒和四个一次性杯子放在桌上。“今天冷,”他嗓音沙哑,“喝点暖暖。

”没人推辞。酒倒进杯子,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没说话,

仰头喝干。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灌下一口熔化的铅。面来了。热气蒸腾,

模糊了彼此的脸。“听说没?”老吴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集团要搞‘技术人才破格晋升’试点。”四双筷子同时停顿了一秒。“怎么个破格法?

”赵小河问。“说是……不用民主评议,直接由技术委员会考核。”老吴弹了弹烟灰,

“文件我瞄了一眼,条件挺硬——必须独立主持过省部级以上项目,或者年创效超二百万。

”方晴抬起头:“陆沉那个数控改造,二百六十万。”“祁迹的设备预警系统,八十三万。

”陆沉接话,“他也够条件。”“够条件的人多了。”老吴冷笑,“最后选谁,

还不是领导说了算?‘技术委员会’?委员会的名单谁来定?”面馆陷入沉默。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后厨锅铲碰撞的叮当响。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走着,

秒针每一跳都像在叹气。赵小河忽然把筷子一摔:“我受不了了!

”塑料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动作有些狼狈。

“今天,”他声音发颤,“今天质检科新来的那个小陈,高中文凭,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

调到我们仓库当副主管了。知道为什么吗?他舅舅是武桐的战友!

”方晴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小声点。”“我小声不了!”赵小河眼睛红了,“方姐,

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吗?‘小赵啊,好好干,仓库虽然枯燥,但稳定啊。’他妈的!

我是质检专业第一考进来的!我能听出机器0.01毫米的误差!现在让我每天数螺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面馆里回荡,撞在油腻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变得虚弱而无力。

老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这种场面他见多了。陆沉一直没说话。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咀嚼某种无法下咽的东西。直到赵小河喘着气坐下,

他才开口:“我母亲上个月的药费,报销了。”三双眼睛看向他。“以往要拖一个月,

这次一周就批了。”陆沉夹起一筷子面,没吃,只是看着热气升腾,“人事处朱稳,

上周‘调研’时特意找我聊了半小时。”老吴眯起眼睛:“他想拉你?”“不知道。

”陆沉说,“也可能是试探。”方晴放下筷子:“林望秋昨天找我,

问我想不想参加集团的‘智能制造论坛’。名额很少,往年都是领导去。”她顿了顿,

“她说,推荐我,是因为我‘专业过硬’。”“然后呢?”老吴问。“然后她问我,

对设备处明年的采购计划‘有没有建议’。”空气又沉下去。

每个人都听懂了——这是一种交换。给你一点甜头,然后期待回报。技术是筹码,

但只是筹码之一,而且通常不是最重要的那个。赵小河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是在等什么?等哪个领导突然良心发现?”“等时机。

”陆沉说。“什么时机?”陆沉终于吃了那口面。咽下去后,

他说:“武桐最近在活动儿子出国的事。陈峭的女儿要进银行,需要国资委的关系。

林望秋手上有供应商的把柄,但她自己也有把柄。朱稳的靠山倒了,急需建立新势力。

周烬海……”他停了一下,“周烬海有秘密,一个他每个月要花五千块钱养着的秘密。

”面馆里静得可怕。连后厨的响动都停了,老刘大概在听。“你怎么知道这些?

”方晴声音很轻。“观察。”陆沉说,“十二年了,如果你每天花八小时看机器,

两小时看人,你也能看出来。机器会说话,人也会。机器的声音在轴承里,

人的声音在眼神里,在握手的力度里,在开会时坐的位置里。”老吴掐灭烟头,

又点上一支:“看出来又能怎样?我们四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岁,一个处长都没有。

”“正因为没有,才安全。”陆沉说,“没人会防备几个‘底层牛马’。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赵小河哆嗦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方晴盯着他。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那种最普通的A4打印纸,

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张图——五个圆圈,用线连接,线上标着数字和箭头。“这是什么?

”赵小河凑过去看。“关系网。”陆沉用筷子指着,“五个副处长,五张网。

但网和网之间有缝隙。”他的筷子点在两条线的交叉处,“这里是缝隙。

陈峭需要武桐在安全验收上放水,武桐需要陈峭在预算上开绿灯。

但他们互相不信任——陈峭觉得武桐太贪,武桐觉得陈峭太阴。

”他又指向另一处:“林望秋和朱稳。林望秋需要朱稳在人事安排上支持她的人,

朱稳需要林望秋的技术成果装点门面。

但他们也有矛盾——林望秋看不起朱稳搞的那些‘黑材料’,朱稳觉得林望秋太清高。

”筷子在纸上移动,像手术刀在解剖。“周烬海在最中间。”陆沉的筷子停在图纸中心,

“他要平衡所有人。但平衡需要代价——他得让每个人都得到一点,又不能太多。

所以他最累,也最危险,因为只要一个人不满意,平衡就破了。”方晴看着那张图,

看了很久。“你想从缝隙里钻过去?”“不是钻。”陆沉说,“是把缝隙撬大一点。

”“怎么撬?”陆沉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银色,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这三年做的所有项目的技术文档、数据记录、效益核算。

原件在技术科服务器上,这是备份。”他把U盘推到桌子中央。“还有我。

”方晴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算法推导和实验数据。

“我研究的节能系统,理论上能再降耗百分之十五。但我没报上去,

因为……因为知道报了也没用。”老吴盯着那U盘和笔记本,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的不是烟,而是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

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发黄的图纸,边缘已经磨损。“这是我三十年记下来的。

”老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老,很疲惫,“每一台我修过的大设备,哪里容易坏,

怎么判断征兆,用什么土办法能暂时顶住。有些机器早就报废了,

但这些经验……应该传下去。”三双眼睛看向赵小河。年轻人脸红了。他翻遍所有口袋,

最后只掏出一个手机。“我……我只有这个。”他打开相册,

里面是几百张照片——零件瑕疵、装配错误、违规操作。“我**的。

质检科不让我卡的那些次品,我都拍了。还有那些关系户进来的人,干活时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在U盘旁边。四个物件摆在油腻的桌面上:U盘、笔记本、旧图纸、手机。

像某种简陋的祭坛,供奉着不被承认的价值。陆沉看着这些,点了点头。“还不够。”他说,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没人去的地方。”“废弃仓库。”方晴立刻说,“三号仓库,

文革时用来印标语的,早就锁了。我有钥匙——去年评估那里要不要拆,我去看过。

”“安全吗?”老吴问。“墙上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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