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林薇薇的祝贺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书房核对清华自招的历年真题。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混着她毫不掩饰的兴奋尖叫:“陈望舒!北电导演系!你真的做到了!
你妈这下总该请你吃大餐了吧!我们全家正准备出去庆祝呢!”“嗯,恭喜你啊。
”我下意识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将真题集的边角卷起又抚平。林薇薇是我高中同桌,
报了中传,也过了。“同喜同喜!哎呀我爸叫我……先不说了,晚上班级群红包接力啊!
”电话挂断,热闹的余温瞬间被书房的寂静吸干。
我盯着桌上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录取通知书,
“北京电影学院”几个字在阳光下有点刺眼。门外传来我妈沈静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真题集旁边,眼神习惯性地扫过桌面。然后,
她的目光钉在了那张纸上。时间有几秒钟的凝固。“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听不出情绪。“录取通知书。北电的。”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汇报一次普通的周考成绩。
她没有碰那张纸,只是看着,然后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拿着阳台上的铁皮垃圾桶,
以及一盒火柴。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流畅得像完成一道既定的工序。
纸页在火焰里蜷缩变黑,最后化成一片片轻盈的灰,落在玻璃奖杯的底部。
那奖杯上刻着“市优秀学生”,
是我过去三年所有周末、所有假期、所有“不该有的兴趣”换来的。
我妈沈静用火钳仔细地将最后一点残骸拨进去,动作娴熟得像在完成一项实验。她抬起头,
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痛心与笃定的奇异神情:“戏子,下九流。望舒,妈妈是为你好。
”她指了指桌上崭新的课程表,“复读班我已经联系好了,这次我们目标清晰,冲刺清华。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该收一收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我想尖叫,
想摔东西,想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哭着质问“为什么”。但这一次,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冰冷的、沉到底的麻木。我看着奖杯里那捧属于我梦想的灰烬,
又看了看母亲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名为“爱”的旗帜。“说话啊,陈望舒。”她皱眉,
对我的沉默不满,“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别人家孩子去北极科考、去非洲做志愿者的年纪,你在干嘛?你在做卷子!
现在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要自毁前程吗?”是啊,我知道。四岁学古筝,六岁学奥数,
小学周末穿梭在九个课外班之间。我的童年是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
我的价值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和奖杯上的铭文。我曾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跳得够高,
拿到够多的“第一”,就能抵达某个终点,然后喘口气,被爱。但我忘了,
我母亲的心里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那是她从小县城考到北京、奋力扎根却始终恐惧跌落的深渊。我是她人生的续集,必须完美,
必须延续甚至超越她的奋斗,才能证明她所有的付出和选择没有错。我慢慢走回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滑坐到地上。奖杯就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里面的灰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亮我的脸。没有表情。
我点开一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那是大学心理中心援助热线的联系方式,
一次听讲座时偷偷记下的。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第三声响起时,我开了口,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您好,我想预约心理咨询。”那一刻我模糊地意识到,
我和我妈的战争,从此不再是清华和北电的战争,是**一个人想活下去,
和另一个人想让她按自己方法活下去**的战争。
第二章心理咨询室在学院路一栋不起眼的老楼里,空气里有旧书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李医生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温和的女性,她只是听,很少打断。第一次,
我像汇报学习进度一样,条理清晰地陈述:“我母亲,沈静,五十二岁,高级工程师。
她对我的人生规划始于我出生前。主要矛盾点在于,她否定我的个人职业选择,
其行为已对我造成严重心理困扰。”李医生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然后问:“望舒,
你在这里描述你母亲,用的是工程师汇报项目的口吻。那你自己呢?抛开‘女儿’这个身份,
你现在是什么感受?”我自己?我愣住。感受?“我……应该觉得愤怒,伤心,或者绝望?
”我试图分析,给出“正确”答案,“根据社会常规认知和事件性质,这些情绪是合理的。
”“那你的身体呢?”她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胃部,“当事情发生,当你说起这些时,
这里,有什么感觉吗?”我下意识地捂住胃。那里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坠胀感,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冷又重,让人喘不过气。
从看到通知书被烧掉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就一直在。“像……胃里塞了湿报纸。
”我用了指令里要求的那种“生理化”描述,但这一次,它不是技巧,是真实的囚笼。
“很好,这就是你的感受。它不需要‘应该’,它就在那里。”李医生顿了顿,“望舒,
你来找我,是希望解决什么问题?是改善和你母亲的沟通,让她接受你的选择,还是别的?
”我沉默了更久。改善沟通?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沟通”,只有下达指令和接收执行。
让她接受?那意味着新一轮的辩论、哭泣、冷战,
以及她更深切的“你被那些歪理邪说洗脑了”的失望。“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但有种破土而出的东西,“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好像……不会笑了,也不会哭了。
拿到录取书时我没敢大笑,被烧掉时我也没哭出来。我像一个……按照完美程序运行,
但内核早就被蛀空的机器。我想知道,把我自己弄丢了的部分,找回来。”离开咨询室时,
天色已暗。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街角的二手书店。在落满灰尘的角落,
我抽出了一本蒙尘的《电影剧本写作基础》。付钱时,手指微微发抖,
仿佛在完成一场秘密的献祭。与此同时,家里的沈静正对着我那份无懈可击的复读班计划表,
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女儿太过平静了。这不正常。以她对女儿的了解,
激烈的反抗或持久的冷战才是预想中的剧本。这种沉默,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她起身,
第一次,试图推开女儿紧闭的房门——门锁了。她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
一种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失控。这是她人生词典里最不能容忍的词。她回到客厅,
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青春期叛逆”、“孩子被不良思想影响怎么办”。
网页的光映在她紧绷的脸上,她逐条阅读着那些“专家建议”,试图将女儿的异常,
重新纳入一个可以被分析、被解决的“问题”框架。夜深了,我趴在桌上,
就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奖杯是透明的,灰是黑的。妈妈以为烧掉的是歧路,
其实她烧掉的是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寂静深夜里,
唯一属于我的、活着的证据。第三章秘密像苔藓,在不见光的地方悄然滋生。
我的写作从最初的宣泄,慢慢变成一种冷静的观察和重构。
我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在李医生那里听到的词汇,比如“情感勒索”,比如“非爱行为”。
我写下:“她给我苹果,也给我砒霜,然后告诉我,这都是爱。我吃下砒霜,感激苹果,
还为自己中毒的体质感到羞愧。”沈静的焦虑肉眼可见地加剧。
她开始更频繁地“路过”我的房间,试图从门缝里捕捉任何异常声响。
她对我复读班的进度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每天询问细节,
并不断强化那个我们之间唯一的“正确”目标:“清华园秋天很美,妈妈已经看好路线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三下午。我结束咨询回家,比平时晚了一小时。一进门,
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沈**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我的橄榄绿笔记本。
她的脸色是一种压抑着风暴的铁青。“解释一下。
”她指着本子上那些关于“控制”、“窒息”的段落,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这是什么?陈望舒,你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就是在写这些……这些污秽的东西?
诋毁你母亲?”“那是我的日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走过去想把本子拿回来。
“日记?”她猛地将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像护住一件圣物,又像擒获了一件罪证,
“你这是病态!是被那些心理医生灌了迷魂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明白了,
怪不得你最近魂不守舍,怪不得锁门!就是这些歪理邪说,还有那个什么医生,
在挑拨我们母女关系!”“李医生没有挑拨任何关系。”我纠正她,“她只是在帮我厘清,
什么是我,什么是你。”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厘清?我和你需要厘清?我是你妈!
”她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好,好。我看你是真的病了,病得不轻。需要治!
需要让大家一起帮你治!”我当时并不完全明白“大家一起帮你治”是什么意思。直到周五。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突然走进来,
表情严肃地宣布临时召开一个“心理健康与学业规划主题班会”。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接着,我看到我妈沈静,穿着一身她出席家长委员会时最正式的套装,和年级主任一起,
从后门走了进来,坐在了教室最后。班会开始很常规,
直到班主任话锋一转:“……尤其是面临高考压力的同学,更要警惕一些不健康的思想侵蚀。
比如,沉迷不切实际的幻想,抗拒父母和学校的合理规划,甚至产生消极避世的心理倾向。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针对个别同学可能出现的苗头,我们需要家校合作,
提前干预,帮助她重回正轨。”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一些同学偷偷回头看我。然后,
沈静站了起来。她走到讲台边,没有拿话筒,但声音清晰而坚定,
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真诚:“王老师,各位同学,作为陈望舒的母亲,我今天站在这里,
心情非常沉重。最近,我发现望舒因为一些……不正确的选择,心理上出现了严重问题。
”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为了孩子勇敢站出来,
“她甚至需要……长期服用药物来控制情绪。”教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惊愕、好奇、怜悯、疏远。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