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离开医院。
路过妇产科,看见一对年轻夫妻走出来,妻子抚着微隆的腹部,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家,我收到苏晴的结婚请柬。大红的喜帖,烫金的字,新郎的名字很陌生。
附着一张字条:“林默,我要结婚了。对不起,我等不了你。祝你幸福。晴。”
我把请柬撕碎,扔进垃圾桶。坐在地上,给陈屿打电话。
“出来喝酒。”我说。
“哟,铁树开花啊。”他笑道,“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我们在一家小酒馆见面。陈屿看我脸色,挑了挑眉:“失恋了?”
“算是吧。”我灌下一杯啤酒。
“因为病?”
“因为病,因为家庭,因为很多事。”我苦笑,“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哇,这么哲学的问题。”他给自己倒酒,“要我说,活着就是为了寻找活着的意义。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努力守住。”
“你找到了吗?”
“当然。”他得意地笑,“我的意义就是画画,画到死为止。你呢?你的意义是什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过去二十四年,我的意义是当妹妹的血库。现在这个意义没了,我空了。”
“那就找新的。”他拍拍我的肩,“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工作、爱好、爱情,甚至养只猫养只狗,都能成为意义。”
“爱情……”我喃喃道,“我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了。”
陈屿沉默了几秒:“林默,我有个表哥,先天无精症,没法生育。他和嫂子结婚十年,领养了一个孩子,现在过得特别幸福。孩子跟他们亲得不行,一家三口周末就出去野餐、露营,朋友圈天天晒幸福。”
他看着我:“生育不是幸福的必要条件。爱才是。”
那晚我喝了很多,醉得一塌糊涂。陈屿把我扛回公寓,给我倒了杯蜂蜜水。
“谢了。”我含糊地说。
“客气什么。”他坐在床边,“林默,跟你说句实话。我刚住院那会儿,看见你妈那么对你,真想冲上去给她一巴掌。但后来想想,你妈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女儿病重,她可能觉得,牺牲一个孩子救另一个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她用错了方式,错得离谱。”
“她不可怜。”我闭上眼睛,“她只是自私。”
“也许吧。”陈屿叹气,“但你得向前看。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放过自己。”
我没说话。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还有一条短信:“林默,琳琳病情恶化,急需输血。血库告急,妈求你,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删除,拉黑这个新号码。
上午十点,我正在工作,前台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我爸,风尘仆仆,眼里布满血丝。
“爸,你怎么来了?”
“琳琳病危。”他声音嘶哑,“默默,爸知道没脸来求你。但这次,真的没办法了。血库没血,你妈和我的血型都不匹配。琳琳等不到下周的调配了。”
**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爸,我也是你儿子。”我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老泪纵横,“爸对不起你,这辈子都对不起你。但琳琳她才十六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默默,爸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以后爸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男人,在我面前下跪。
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同事们窃窃私语。
“爸,你起来。”我去扶他。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默默,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爸求你了。救救**妹,救救她……”
“林默,怎么了?”老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没事,王总,家里有点事。”我艰难地说,“我想请半天假。”
老板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点头:“去吧,需要帮忙就说。”
我扶起我爸,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到了医院,我妈站在病房外,看见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期待,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你来了。”她说,“琳琳在里面,医生说必须马上输血。”
我没看她,径直走进病房。
林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惨白如纸。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
“哥……”她虚弱地开口,“对不起……我又拖累你了……”
“别说傻话。”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哥,你走吧。”她哭了,“我不想再抽你的血了。我听护士说了,你再抽血,会死的。”
“不会的。”我说。
“会的。”她摇头,“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你走吧,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和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
“琳琳,”我问,“如果重来一次,你希望我为你这么做吗?”
她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头:“不希望。我希望你是我哥,不是我的血库。我希望你健康快乐,有自己的生活。”
我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起身,走出病房。我妈立刻迎上来:“怎么样?你同意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你是哥哥——”
“我不是来献血的。”我打断她。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是来告别的。”我说,“告别过去二十四年的林默,告别那个只会说‘应该的’的林默,告别你们的儿子和哥哥。”
“你什么意思?”她尖声道。
“意思就是,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我看着她和匆匆赶来的我爸,“林琳的医疗费,我会负责一部分。但我的血,一滴都不会再给。”
“林默!你是要眼睁睁看着**妹死吗?”我妈尖叫,引来周围人侧目。
“她会死吗?”我看着闻声赶来的医生,“医生,我妹妹现在必须输血吗?”
医生点头:“情况危急,需要立即输血。”
“血库没血?”
“O型血短缺,调血需要时间,病人等不了。”医生严肃地说。
“用我的。”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回头,看见陈屿站在走廊那头,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你爸给你打电话时,我正好在你公司。”陈屿走过来,挽起袖子,“我是O型血,抽我的。”
医生皱眉:“你是?”
“我是林默的朋友。”陈屿说,“抽我的血,救他妹妹。但有个条件——”
他转向我妈:“从今以后,你们不许再逼林默献血。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骚扰他,我会把这件事发到网上,让所有人评评理,一个母亲是怎么把儿子当血库,抽到他不育的。”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谁啊你?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她色厉内荏。
“我是林默的朋友,也是目击者。”陈屿冷笑,“阿姨,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儿子的身体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你女儿。你之前的行为,往轻了说是道德绑架,往重了说是虐待。要不要试试看,法律会怎么判?”
我爸拉住我妈:“行了!别说了!”
他转向陈屿,深深鞠躬:“谢谢你,小伙子。我们答应你,以后……以后再也不逼默默了。”
陈屿看向我:“林默,你说呢?”
我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林琳,看着满脸泪痕的爸爸,看着敢怒不敢言的妈妈。
“抽吧。”我对医生说。
陈屿被带去做配型和采血。等待的时候,我妈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我爸蹲在墙角,抱着头。
“爸,”我走过去,“等琳琳情况稳定了,带她去做骨髓配型吧。我查过,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率最高。如果配型成功,骨髓移植能根治她的病。”
我爸抬头看我,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可你妈说,骨髓移植风险大……”
“再大,也比一辈子输血强。”我说,“而且,用我的骨髓,不影响我的健康。捐骨髓不像献血,不会造成长期伤害。”
“可你妈说——”
“爸,”我打断他,“你还要听她说多久?”
他沉默了。
一小时后,陈屿从采血室出来,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400cc,小意思。”他满不在乎地说。
“谢谢。”我说。
“客气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拍拍我的肩,“走,请我吃顿好的补补。”
我看向病房,医生走出来:“病人情况稳定了,输血很及时。”
我们都松了口气。
“爸,妈,我走了。”我说,“琳琳醒了告诉她,好好治病。骨髓移植的事,你们考虑一下。如果决定做,联系我。”
说完,我转身离开,陈屿跟在我身后。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肩上一点点卸下。
“接下来去哪?”陈屿问。
“去吃饭,然后——”我顿了顿,“去找律师。”
“律师?”
“嗯。”我点头,“我要和我的过去,做个了断。”
我联系了大学时法律援助社团认识的师兄,他现在是执业律师,专攻家事法。
听完我的讲述,师兄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林默,你这种情况,从法律上讲,你母亲的行为已经涉嫌虐待。长期强迫你献血,导致你重度贫血和不育,这已经构成身体伤害。你可以起诉她,要求民事赔偿。”
“我不想起诉她。”我说,“我只想彻底脱离这个家庭,法律上。”
师兄皱眉:“脱离?你是说断绝关系?中国法律不承认这种协议。父母子女关系是血缘关系,无法通过协议解除。”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师兄说,“你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她骚扰你。同时,你可以搬离原住所,变更联系方式,事实上脱离关系。至于赡养义务,如果你能证明她曾对你实施严重侵害,法院可能酌情减轻或免除你的赡养责任。”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清单:“收集这些证据:医疗记录、献血记录、医生证言,还有任何能证明她强迫你献血的录音录像、聊天记录。”
“我没有这些。”我苦笑,“谁会想到录音录像?”
“现在开始也不迟。”师兄说,“下次她再联系你,记得录音。还有,去医院开一份详细的诊断证明,明确写出你的贫血和不育与长期献血有直接因果关系。”
“这能开吗?”
“医生不敢写‘直接因果’,但可以写‘高度关联’。”师兄说,“剩下的,交给法律。”
我拿着清单离开律所,心情复杂。告自己的母亲,这在我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是无法想象的事。但想到医院里那张诊断书,想到苏晴离去时的背影,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部就班地工作、治疗、收集证据。陈屿成了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周末常拉我出去写生。他说画画能让人静心,我不懂画,但坐在湖边看他画画,确实能让烦躁的心暂时平静。
“你在画什么?”我问。
“你。”他头也不抬。
“我有什么好画的?”
“有一种人,经历过很多事,眼睛里却还有光。”他停下笔,看着我,“你很特别,林默。”
我移开视线,看向湖面。
一个月后,我再次复查,血色素恢复到10.5克,虽然还是轻度贫血,但至少不再危及生命。生殖功能的恢复则缓慢得多,医生说要耐心。
“能恢复一点是一点。”我说。
医生点头:“心态很重要。对了,上次你问的骨髓移植,我咨询了血液科同事。他说**妹的情况,确实可以考虑。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率在25%左右,不算高,但值得一试。”
“对我身体有影响吗?”
“短期会有一些不适,但长期来看,不影响健康。比献血安全得多。”医生说,“而且一旦移植成功,**妹的病就能根治,你也不用再被吸血了。”
吸血。
这个词让我怔了怔。
“谢谢医生。”我说。
走出医院,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爸,琳琳怎么样?”
“还在医院,情况稳定了。”他声音疲惫,“默默,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骨髓移植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不同意。”我爸声音低沉,“她说风险太大,怕琳琳下不了手术台。而且……而且她怕影响你身体。”
我几乎要冷笑:“她是怕我出事了,以后没人给琳琳当血库吧。”
“默默,别这么说……”我爸叹气,“你妈她……她知道错了。这一个月,她老了很多,晚上睡不着,总念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