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的冬天,雪峰屯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
命名为“知远小学”。开学的那一天,孩子们在教室里朗读课文,声音清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老人站在校门口,望着那漫天的飞雪,微微一笑。
他的口袋里,有一枚五毛钱的硬币,在静静躺着。风雪中,
仿佛有人在轻声的寻问:“你还恨吗?”他没有回答。
雪落无声......1.1970年的夏天,南方小城像是被扔进了炼钢炉里,
空气中灼热得能蹦出火星。梧桐树叶打成了卷状,知了吱呀的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街面上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就像能留下一丝浅浅的脚印。
空气中是煤炉燃烧后呛人的烟气,混合着人们汗水蒸发的酸臭味,
像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林知远站在县城革委会大门口的老槐树下,
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蓝布中山装的领口带着一层白碱。这身衣服是他最好的行头,
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的部位打着一个不是很显眼的补丁,那是他母亲王秀兰连夜缝补的。
解放鞋前端裂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露出的脚趾在高温下蜷曲着,他丝毫不在意这些。
双手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县里机械厂的入职通知,
油墨印刷的字迹依稀带着淡淡的墨香,“林知远同志,经考核合格,
准予录用为我厂正式工人,请于七月十五日前来厂报到”——每一个字都像跳跃的火焰,
燃烧着他十八岁的心脏。他是林家长子,刚从县高中毕业,
在全县统一的工厂招生考试中拿了第一名。在那个年代,高中生本就很稀缺,
全县第一更是凤毛麟角。县机械厂是县里最好的单位,工人每月能拿三十七块五的工资,
还有粮票、布票等福利,这对于林家的生活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林知远能想象着自己穿上蓝色工装的样子,想象着等第一个月发工资后给家里买一袋白面,
给弟弟林知明买一双新球鞋,给妹妹林知慧买一根红头绳,想到这里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
眼里的光瞬间变的明亮。“知远!知远!”急促而尖锐的叫喊声从巷口传来,
打断了他的憧憬。林知远回头,看见母亲王秀兰提着一个蓝布包,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
几缕花白的发丝格外显眼。她的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身体上,慢慢地跑过来,
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红纸,边角已经被汗水浸湿,皱巴巴的。“妈?
你怎么来了?”林知远快步迎上去,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你看,
我拿到录取通知了,下礼拜就去厂里报到,以后我就是工人阶级了!
”他把入职通知递到王秀兰面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王秀兰看都没看那张纸,
只是把手里的那张红纸塞进他手里,手指微微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跟林知远对视,
嘴唇嗫嚅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已经报了名了。”“报名?报什么名?
”林知远一愣,低头看向那张红纸。
鲜红的标题显得格外醒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报名表”。
表格上的字迹是父亲林德福写的,“林知远,自愿报名参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前往东北黑河地区插队落户”,落款处还有一个鲜红的手指印。“什么?!
”林知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踩住了尾巴,“我什么时候报的名?
你们怎么不跟我商量这件事!谁让你们替我报名的?”“是你爸……昨晚去革委会报的。
”王秀兰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说,你是长子,就该为家里担责任。”“责任?
”林知远几乎是笑着苦出声,脸上满是悲凉和愤怒,“我考了全县第一,机械厂点名要我!
我马上就能拿工资,每个月还能给家里钱,让弟弟妹妹吃饱穿暖,这不叫责任?
”他指了指手里的入职通知,“你知道多少人羡慕这个名额吗?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都想要!
”“可……可你弟弟明年就要初中毕业了。”王秀兰的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哭腔,“你爸说,
城里的工作你以后还有机会在找,可下乡的指标你要是不去,就要你弟弟去了,
你知道他学习不好,不好工作,你去下乡,正好可以让你弟弟去顶替你的工作,再说,
下乡还有安家费,还能给家里省口粮……”“安家费?省口粮?
”林知远的目光骤然变的冰冷,“那五毛钱呢?”王秀兰猛地一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报名费要五毛钱呢,
现在怎么不说贵了?”林知远死死盯着她,声音冰冷,“去年县里要办高考补习班,
老师说我成绩好,让我报名参加,你们就说家里没钱,五毛钱省下来可以买盐、买煤油,
不让我去。可现在,你们却愿意去花这五毛钱,去给我报名上山下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蝉鸣、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的沉默。
太阳依旧毒辣,烤得地面滋滋作响,可林知远却觉得浑身发冷,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
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是不懂“长子当先”的道理。从小,
林德福和王秀兰就教育他:“你是家里老大,凡事都要让着弟弟妹妹,吃苦在前,享福在后。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这么做。初中时,家里只有一件棉衣,他让给了弟弟林知明,
自己穿着单衣熬过了三个冬天;高中时,学校要求住校,但是每个月要交两块钱住宿费,
他硬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几里路去上学,晚上再摸黑回来,
只是为了省下那两块钱;家里的鸡蛋,他从来不舍得吃,都留给弟弟妹妹补充营养;他以为,
只要他足够懂事,足够牺牲,总会能换来家人的疼爱和认可。他努力学习,考全县第一,
就是想让父母为他骄傲,想让这个家因为他而变的更好。可在今天,他终于明白了,
在父亲林德福和母亲王秀兰眼里,他从来不是需要疼爱的儿子,
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那五毛钱,像是一把刀,
割断了他对这个家所有的眷恋和期待,也买断了他本该光明的人生。林知远愣愣的站在原地,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手里的入职通知书和下乡报名表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王秀兰躲闪的眼神,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从小养育他长大的女人,此刻显得是那么的遥远。“为什么?”他轻声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王秀兰终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
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声说:“知远,别怨你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
”林知远惨然一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那我呢?
我就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吗?”他没有再等王秀兰回答,转身离开。
手里的入职通知书被他握成了一团,然后又慢慢的展开,抚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那是他十八岁的梦想,现在碎了,却又不舍得丢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2.三天后,
林知远即将要踏上北去的火车。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哭声、笑声、叮嘱声交织在了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情绪和对未知的迷茫。来到车厢,里面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下乡知青,
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大都带着青涩和茫然。有人靠在窗边,
默默流泪;有人互相打闹,强颜欢笑;还有人低头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知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个小小的蓝布包放在了脚边。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一本高中语文课本,还有那张被他抚平的入职通知书。王秀兰本来想多给他塞点东西,
但都被他拒绝了。林德福没有来送他,或许是愧疚,亦或许是觉得理所当然。
只有弟弟林知明偷偷塞给他一个烤红薯,小声说:“哥,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妹妹林知慧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
林知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望着窗外,南方的绿意在一点点后退、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车厢里的温度在渐渐降低,从闷热到微凉,再到寒冷。他裹了裹身上的蓝布中山装,
却依旧觉得冷,那是一种从外到内的寒意。火车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七天七夜。
窗外的景色从绿水青山变成了黄土高坡,再到茫茫雪原。越往北,天气越寒冷,
知青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互相依偎着取暖。林知远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他第一次听说黑河这个名字,
是在那张上山下乡报名表上。在来之前,他特地去问过高中的地理老师,老师告诉他,
黑河在祖国的最北端,冬天最低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风像刀子一样刮人,
雪能埋到人的胸口。那里地广人稀,主要是少数民族和闯关东的后代,生活条件极其艰苦。
火车抵达黑河站时,林知远几乎就要冻僵了。走出车厢,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像无数根钢针扎在脸上,疼得他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天空飘着鹅毛大雪,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看不到尽头,远处的房屋低矮破旧,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在风雪中很快消散。前来接他们的是公社里的干部,都穿着厚重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
脸上冻得通红。他们点了点人数,把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用马拉爬犁送往各个生产队。
林知远被分到了一个叫“雪峰屯”的小村庄,距离黑河市区还有几十里路。
爬犁在雪地上飞驰,寒风呼啸着掠过耳边,林知远紧紧抓着爬犁的边缘,
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成了冰块。三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雪峰屯。村子不大,
只有几十户人家,屋子都是用土坯砌成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接待他们的是生产队长老杨,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庄稼汉子。
老杨把他领到一间闲置的土坯房里,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
靠墙的位置是一个长长的火炕,炕上铺着一层破旧的毡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
“条件就这样,先凑活住吧。”老杨说:“以后你和另外两个知青就住这儿,
把炕烧起来就暖和了。”林知远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蓝布包放在炕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就是他未来要生活的地方,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熟悉的亲人,
只有无尽的风雪和未知的苦难。和他同屋的两个知青,一个叫赵卫国,来自北京,性格开朗,
爱说爱笑;另一个叫孙建华,来自哈尔滨,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一丝傲慢。
他们都是自愿报名下乡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不像林知远,
满心里都是绝望和不甘.....刚到雪峰屯的日子,林知远努力想要融入这里。
他主动跟着村民们下地干活,
学习挖地、割草、喂牲口......从小在城里生活长大的他,没有干过农活,
在加上身体单薄,没过几天就累得腰酸背痛。手上也磨出了一个个血泡,疼得钻心,
他还是咬牙坚持。想和村民们搞好关系,主动去帮老乡挑水、扫雪、修房顶。有一次,
张大妈家的烟囱堵了,他爬上房顶,用长竹竿疏通,弄得满脸黑灰,还差点从房顶上摔下来。
他的努力并没有换来村民们的认可,反而遭到了不少的冷眼和嘲讽。“城里来的学生娃,
娇气着呢,干两天就得歇菜。”“听说他爸是干部,怎么会舍得让他来这破地方?
怕是在城里犯了错,被打发来改造的吧。”“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哪里是能干活料?
纯属浪费粮食。”这些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知远的心上,让他难以忍受。他不明白,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赵卫国劝他:“别往心里去,老乡们就这样,
对外人总是有戒心,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林知远知道,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是他心里的那道坎,始终都没有过去。从那以后,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里独来独往。
白天,他跟着大家下地干活,一言不发,只是重复着手里的动作;晚上,他躺在火炕上,
听着赵卫国和孙建华聊天,听着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辗转难眠。夜深人静时,
他总会想起远南方的家,想起那张工厂入职通知,想起那五毛钱。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
想起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泪水就会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被子。他拿出那张入职通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遍遍地看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的悔恨和愤怒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是没有给家里写过信。第一次写信,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了自己在雪峰屯的生活,
写了这里的寒冷和艰苦,也写了自己的思念和委屈。他盼着家里能给他回信,
盼着林德福和王秀兰能说一句关心他的话,哪怕是一句道歉。可等来的回信,
只有寥寥几句话:“好好在那边干活,要听公社和生产队的话,努力劳动,别给家里丢脸。
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没有一句问寒问暖,没有一句心疼,
甚至都没有问他是否适应那里的生活。林知远拿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
扔进了灶膛。火焰吞噬了信纸,也吞噬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后来,他又写过几封信,
内容越来越简短,而家里的回信,始终是那几句冰冷的话。渐渐地,他也就不再写信了,
不再盼着家里的消息。雪峰屯的冬天来的特别的早,也格外的漫长。零下四十度的低温,
能让空气都都冻凝固了。林知远身上的棉衣很薄,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他的手脚经常被冻伤,红肿、发痒。这边吃的东西也极其单调,顿顿都是高粱米和冻白菜,
偶尔能吃到一点土豆和玉米,就算是改善伙食了。有一次,他在地里干活,不小心崴了脚,
疼得站不起来。老杨让他回家休息,他躺在火炕上,浑身发冷,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想喝点水,可水缸里的水结了冰,他只能用斧头砸开冰块,啃着坚硬的冰碴子解渴。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遗弃了,孤独、无助,看不到一丝希望。他开始怀疑人生,
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他的命运要因为那五毛钱轻易改变?
他甚至想过放弃,想过就这样在雪地里冻死,一了百了。每当这个念头出现时,
他就会想起那张入职通知,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林德福和王秀兰冷漠的眼神。
一股不甘的怒火在他心底燃起,支撑着他活下去。他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认输,
不能让他们看笑话。他要活着,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地方,过的更好,
要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刮目相看。林知远就像一株孤独的野草,在绝境中顽强地生长着。
他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迷茫和绝望,变得冰冷而坚定。3.来雪峰屯的第三个冬天,
雪下得格外大。从进入十月份开始,雪就没有停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
把整个村庄都埋在了白茫茫的积雪之下。天地间看不到一点其他颜色,只有风声在呼啸,
一天早上,天还没亮,林知远就背起斧头拿着绳子,去村外的林子里砍柴。大雪封山,
屋里的柴火早就不够用了,否则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林知远穿着那件单薄的棉袄,
外面套了一件赵卫国送给他的旧皮夹克,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胶鞋,在雪地里跋涉。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他直流眼泪,
耳朵和鼻子冻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
呛得他剧烈地咳嗽。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在树枝上的“簌簌”声,
还有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找了一片松树林,挥起斧头,朝着一棵枯树砍去。
“咚”的一声闷响,斧头嵌进了树干里,震得他手臂发麻。他用力拔出斧头,再次砍下去,
一下又一下,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很快就结成了冰碴。不知砍了多久,
就在他准备休息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树干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痛苦的叫声。林知远心头一紧,放下斧头,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穿过一片树林,他看到一棵粗大的枯树下面压着一个人。积雪被染红了一大块,
血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的刺眼。林知远跑过去一看——是老支书张守义。
张支书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是村里威望最高的人,
为人正直善良,对知青们也很照顾。林知远曾经见过他几次,他总是笑眯眯的,
说话和蔼可亲。“张支书!您怎么样?”林知远急切地喊道,蹲下身去查看情况。
张支书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的右腿被枯树压住,
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染红了周围的积雪。“我的腿……动不了了……”声音很微弱。
林知远心里一急,赶紧去推那棵枯树。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枯树却纹丝不动。
他找来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想把枯树给撬起来,可树枝太细,一用力就断了。
“小伙子……别白费力气了……”张支书喘着气说,“你赶紧回村……叫人来……”“不行,
等村里的人来,您的腿就废了!”林知远咬着牙说道。他知道,在这样的低温下,
腿被压住这么久,很容易冻伤坏死,到时候就算保住性命,可能也要截肢。他环顾了周围,
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赶紧跑过去,用尽力气把石头搬过来,垫在枯树下面,
找来一根更粗的树枝,**石头和枯树之间,用力往下压。“喝!”他大喝一声脸憋得通红,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枯树终于被撬起了一道缝隙。“张支书,您赶紧把腿抽出来!
”林知远喊道。张支书咬着牙,慢慢把腿从缝隙里抽了出来。他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
伤口处血肉模糊。林知远不敢耽误,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撕了几根布条,
小心翼翼地给张支书包扎伤口。“您撑住,我现在就背您回村!”他蹲下身,
让张支书趴在自己的背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村子走去。雪很深,
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林知远的膝盖突然磕在了石头上,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下。
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和眉毛很快就结满了冰碴,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张支书背回村。路上,他摔了无数次,每次摔倒,
他都会先用手护住张支书,不让他再受到伤害。张支书趴在他背上,
虚弱地说:“小伙子……放我下来……你自己回去叫人……”“不行!”林知远喘着气说,
“我不能丢下您不管!”他咬着牙,一次次从雪地里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看到了村子。他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有一次摔倒在地,
再也爬不起来了。“小伙子……”张支书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满是感动。就在这时,
村里传来了呼喊声,是老杨带着几个村民出来寻找他们。原来,
张支书早上出门时跟家人说了要去山里查看树木情况,可到了中午还没有回来,
家里人都着急了,于是就找到了老杨,老杨赶紧带着人进山去寻找。
远远的看到林知远和张支书,大家赶紧跑过来,把他们扶起来。
老杨看着林知远冻得发紫的脸和满是伤口的手脚,又看了看张支书的伤口,
感动地说道:“知远,好样的!多亏了你啊!”村民们把张支书抬到村里医务室,
村医赶紧过来处理伤口。医生说,幸好送过来得及时,伤口没有感染,也没有冻伤坏死,
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过来。张支书修养期间,林知远经常去看望他。
张支书也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闲聊时,得知林知远高中毕业后考了全县第一,
却因为家里的原因被迫下乡,心里也很是同情他。“孩子,你是一个有才华的人,
不可能一辈子都困在这雪窝里。”张支书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
都不能放弃学习,知识总能改变命运。”林知远心里一动,他想起了自己的高中课本,
想起了曾经的梦想。这些年,他一直把课本带在身边,偶尔也会拿出来翻翻看看,
可在艰苦的生活和绝望的心情中,他早已经没有了学习的动力。张支书康复后,
特意找到了林知远,对他说:“大队里有很多的文件和报纸,需要人帮忙整理,
你的文化水平高,就过来帮我吧,也算给你找点事做,也就不用天天去地里干活了。
”林知远喜出望外,他早就不想干那些重体力活了,能有机会轻松点上工,他自然求之不得。
从那以后,林知远就成了大队部里的临时文书。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抄写文件、读报纸给不识字的村民听。
大队部的条件比他住的土坯房好多了,有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炉,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张支书很信任他,把所有的档案都交给了他整理。那些档案都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的,
堆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尘。林知远每天都在整理这些档案,从村史资料到村民的个人信息,
一一分类归档。这天下午,他正在整理档案,忽然发现了自己档案的牛皮纸袋,打开一看,
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收养登记”四个字。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林知远,男,
生于1952年8月15日,亲生父母不详,
于1953年3月20日由林德福、王秀兰夫妇收养,经街办批准,准予落户。
”下面盖着街办的公章,还有林德福和王秀兰的签名和指印。林知远拿着那张纸,
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亲生父母不详?被林德福、王秀兰收养?原来……他不是亲生的。原来,
他连“长子”的身份,都是假的。原来,林德福和王秀兰让他上山下乡,
不是因为“长子当先”,也不是因为家里困难,而是因为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所以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他,用他的前途,去为家里换取利益。那五毛钱,
也不是为了什么“可以多买点盐,跟粮油”,只是因为他是个外人,牺牲他,
他们不会心疼。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林知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从小到大林德福和王秀兰对他的态度,想起了他们让他一次次牺牲,
想起了他们冷漠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是亲生的。他走出大队部,
外面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他漫无目的地走进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成水,
和泪水混在一起。他找了一个雪堆,坐了下来,把那张收养证明紧紧抱在怀里,
像个被遗弃的孤儿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悲愤。
他哭了很久,哭尽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身体埋住了一半,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口的位置,像被什么刺穿一样,疼得无法呼吸。不知道哭了多久,
林知远慢慢停止了哭泣。他站起身,看着漫天飞雪,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燃一根,点燃了那张收养证明。火光在风雪中跳跃,
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庞。纸张慢慢化为灰烬,被风吹散,消失在了茫茫雪地里。
林知远看着灰烬,低声说:“从今天起,你林知远不再是谁的儿子,你不是林家的人,
你只是你自己。你的命,由你自己做主。”风雪依旧,可他的眼神里,却燃起了一团火焰。
那是绝望之后的重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4.1977年的秋冬,雪峰屯依旧被茫茫白雪覆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旷野,
可空气中,却隐约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天早上,林知远正在大队部整理文件,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欢呼声。他皱了皱眉,走出大队部,
看到村民们都聚集在村口的广播喇叭下,脸上带着激动的神情。赵卫国和孙建华也在人群中,
看到林知远,赵卫国兴奋地朝他挥手:“知远!快过来!有大好事!”林知远快步走过去,
只听到广播喇叭里传来一个激昂的声音:“……经中央批准,
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即日起,凡符合条件的知识青年、工人、农民等,
均可报名参加高考……”恢复高考?林知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恢复高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些知青,
有机会通过考试,离开农村,重新回到学校,改变自己的命运!周围的知青们都沸腾了,
有人激动地哭了,有人互相拥抱,有人甚至跪在雪地里,朝着北京的方向磕头。
赵卫国一把抱住林知远,兴奋地喊道:“知远!我们有希望了!我们可以回城了!
我们可以上大学了!”孙建华也一改往日的沉默,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眼神里充满了光芒。林知远的心脏狂跳不止,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
这些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他想起了自己的高中课本,
想起了全县第一的成绩,想起了那张被他珍藏的工厂入职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