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默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
手机的震动声让她不得不停下想要继续睡眠的念头。她伸出手,将手机抓在了手里,
看到母亲张素琴连续发来的七条语音消息,每一条都是整整60秒,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默默,你快看看妈妈昨天包的饺子,直播的时候大家都说好看呢!
”“有个粉丝‘天天快乐’,他还给我刷了一个烟花,太破费了!
”“昨天好多粉丝留言想看妈妈做葱油饼,今天早上我就做了,你快来看啊!
”陈默叹了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觉。可仅仅过了三分钟,
她还是无奈地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了母亲的直播间——“琴姐的幸福厨房”。
屏幕上,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此时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仅有5人。这五个人,陈默再熟悉不过了。“快乐每一天”是她自己注册的小号。
“春暖花开”是姨妈。“老李头”是隔壁单元的李叔,母亲的老同事。“小豆包”则是表妹。
还有一个头像全黑、ID为“深海”的用户,三年来从未说过一句话。陈默一直猜测,
这个账号十有八九是平台分配的僵尸粉。“大家早上好呀!
”张素琴对着手机架上的旧款华为手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今天我来教大家做葱油饼,
这可是我女儿最爱吃的呢。”陈默看着母亲,心中一酸,
迅速在评论区打字:“琴姐早上好呀!您今天气色真好,
【玫瑰】【玫瑰】”“春暖花开”也发来一条消息:“素琴,这围裙该换新的啦,瞧,
都洗得发白了。”“老李头”点赞。“小豆包”发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
而“深海”依旧如往常一样,静静地挂着,不发一言,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雕像。
陈默切换到微信,给母亲转账500元,附言道:“妈,买条新围裙吧,
再换个好点的手机支架,您现在的那个都生锈了。”几乎瞬间,母亲就秒回:“不用不用!
妈妈有钱呢!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总加班。”陈默没理会,直接点了“立即退还”。
然后她起床洗漱,准备开始新一天为母亲的直播编写剧本的生活。这,
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持续了整整三年。三年前的春天,正是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陈默从上海赶回老家,那个三线小城。回到家中,陈默发现母亲苍老了许多。
才六十出头的人,头发就白了近一半,整天坐在父亲常坐的摇椅上,对着静音的电视发呆。
“妈,你得找点事情做。”陈默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什么事可做呢?”张素琴眼神空茫,
“你爸走了,你也一年回不来几次。”那天晚上,陈默刷着短视频,突然灵机一动。
母亲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性格外向,喜欢分享,而且她做的菜在街坊邻里间口碑极佳。
何不让母亲尝试直播呢?不需要太多观众,只要有个寄托就行。于是,
陈默手把手地教母亲注册账号、设置直播间、学习基本操作。第一天直播,
母亲对着镜头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线观众仅有三个——陈默、姨妈,
以及那个神秘的“深海”。“妈,你就当是在给学生们上课。”陈默在电话里鼓励母亲。
“可是没人看啊……”母亲的声音透着失落。“会有的,慢慢来。”然而,事实并不如人意。
一个月后,母亲的直播间依旧只有那五个固定的ID。陈默看着母亲每天精心准备直播内容,
却对着几乎空无一人的房间热情讲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于是,
她开始“作弊”。她注册了“快乐每一天”,每天准时进入直播间,
疯狂点赞、送免费的小爱心,偶尔还会用省下来的零花钱刷个最便宜的“棒棒糖”。
她还动员了所有亲戚:姨妈、表妹、李叔……组成了这个五人亲友团。
她开始为母亲编写“直播剧本”。“妈,今天你可以教大家做你拿手的红烧肉,
最近这个很火哦。”“明天讲讲怎么选蔬菜,这种生活小技巧大家都很喜欢看呢。
”“后天是你和爸的结婚纪念日,不如聊聊你们的爱情故事,肯定很感动人。
”为了让谎言更真实,陈默甚至研究短视频算法,
学习怎么打标签、选封面、写吸引人的标题。
她还为母亲设计了专属的结束语:“感谢大家陪伴琴姐,明天同一时间,我们不见不散哦!
”张素琴学得很认真,像小学生记笔记一样,把女儿的所有建议工工整整地记下来。
她的直播也渐渐有了模样,可观众始终只有那五个ID。“默默,
妈妈今天收到第一个‘烟花’了!”三个月前的一天,张素琴激动地给陈默打来电话。
陈默愣住了。烟花是平台第二贵的礼物,折合人民币99元。
而她自己从未给母亲刷过这么贵的礼物。她赶忙打开后台记录,
发现“深海”送出了一个烟花,没有任何留言,就像随手丢下一枚硬币。
“有人喜欢妈妈的直播呢。”张素琴的声音里满是久违的活力。陈默突然想哭。
她看着自己为母亲精心构建的这个虚幻世界,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但看着母亲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她告诉自己:值得。谎言如果能让一个人快乐地活下去,
或许就不算纯粹的恶。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陈默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李叔打来的电话。“默默,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陈默大脑一片空白,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请的假,怎么买的票,又是怎么在三个小时里从上海赶回老家医院的。
她只记得冲进病房时,母亲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瘦小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突发性脑溢血。
”医生语气严肃,“幸亏送来得及时,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留院观察。
”陈默握着母亲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地包出108个褶的包子,
曾经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如今却无力地垂在床边。
“你妈直播到一半突然说头疼……”李叔在一旁解释,“我就住对门,
听见她直播间里没声了,敲门也没人应,这才赶紧送她来医院。”陈默机械地点点头,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母亲的旧手机上。屏幕还停留在直播后台,显示着今日收入:0元,
在线观众:0人。五个亲友团都不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她精心维护了三年的梦境,
竟然如此脆弱——脆弱到只需要一场疾病,就会显露出它空无一人的真相。那天晚上,
陈默第一次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了母亲的直播间后台。
她想看看有没有粉丝留言关心母亲的情况,尽管她心里明白,大概率不会有。但收件箱里,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三天前。发件人:“深海”。内容只有两个字:“保重。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点开“深海”的主页——空白,没有任何动态,没有关注任何人,
只关注了“琴姐的幸福厨房”。注册时间:三年前,母亲开播的第一天。
她开始翻看历史打赏记录。三年来,
“深海”累计打赏礼物折合人民币:2,143,876元。陈默盯着那个数字,
反复数了三遍。两百一十四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平均每天约650元,持续了整整三年,
从未间断,从未留言,直到三天前那句简短的“保重”。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这么做?母亲知道吗?张素琴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她终于醒了,
第一句话便是:“默默,我今天的直播……”“妈,别想直播了。”陈默握着她的手,
声音有些哽咽,“好好休息。”“那怎么行……”张素琴虚弱但固执,
“大家会等的……”陈默转过头,忍回了眼泪。这一刻,她突然憎恨自己编织的这个谎言,
它让母亲在生死关头还在担心那五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家”。转入普通病房后,
陈默开始整理母亲的东西,准备办理一些手续。在母亲卧室的衣柜顶上,
她发现了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锁着,但钥匙就挂在母亲常穿的毛衣口袋里。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没有钱,没有存折,只有一沓厚厚的信,
和一个用绒布仔细包裹的物件。信件已经泛黄,最上面的邮戳是1985年。
收件人全是“张素琴”,
寄件地址各不相同:昆明、成都、兰州……最后几封的寄件人地址是:北京市西城区某胡同。
字迹刚劲有力,署名永远是:林屿。陈默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素琴:见字如面。
我已抵达昆明,这里的一切都好,只是夜里常常想起师范学校的梧桐树,
想起你朗诵《致橡树》的样子。你说你要当老师,我说我要当记者,走遍祖国山河。
如今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惟愿殊途同归。随信附上照片一张,是在滇池边拍的。
你说想看南方的云,这里的云确实很低,仿佛伸手可及。盼回信。
林屿1985.3.12”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水边,笑容明朗。
背面用钢笔写着:“给素琴:愿你如滇池之水,清澈温柔。”陈默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快速翻阅后面的信件,时间跨度近十年。信中的语气从青涩的思念,渐渐变成成熟的牵挂,
再到某种深沉的、欲言又止的情感。1992年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短短几行:“素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通信。勿念,勿等。
愿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林屿1992.11.7”然后,通信戛然而止。
陈默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绒布包裹。里面是一枚铜质勋章,已经有些氧化,
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战地记者纪念”。勋章下面压着一张裁剪过的报纸复印件,
1993年4月的《人民日报》,一篇关于战地记者失踪的简讯,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但陈默认出了那个笑容——是林屿。报纸边缘有母亲的字迹,铅笔写的,很淡:“林屿,
于波黑失踪,1993。愿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平安活着。”陈默跌坐在母亲床边,
脑子里一片混乱。母亲从未提过这个人,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在陈默的记忆里,
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父亲**是个温和的工程师,和母亲相亲认识,
相敬如宾地过了三十多年。那么林屿是谁?那个“深海”又是谁?她颤抖着拿起手机,
点开“深海”的主页,看着那片纯粹的黑色头像,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浮上心头。两周后,
张素琴出院了,但左边身体仍然不太灵便,需要长期康复。“妈,直播先停一段时间吧。
”陈默说。“不行。”张素琴异常坚决,“大家会担心的。”“妈……”陈默终于忍不住,
“其实没有‘大家’……”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母亲坚持的眼神,
突然明白了什么——也许母亲需要的不是真相,
而是这个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准备直播的仪式感,是这个让她感觉自己“被需要”的身份。
“好吧。”陈默妥协了,“但每天只能播半小时,而且要坐着播。”“知道啦,小管家。
”张素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直播恢复的第一天,
陈默用自己的小号提前在直播间公告栏留言:“琴姐身体恢复中,直播时间缩短,
谢谢大家关心。”开播时,五个ID准时上线。“快乐每一天”:“琴姐欢迎回来!
身体第一哦【爱心】”“春暖花开”:“妹妹瘦了,要多吃点!”“老李头”:“好好休息!
”“小豆包”:“姨妈我想吃你做的鸡蛋羹了~”“深海”没有说话,
但直播间上方飘过一行系统提示:“深海”送出了“豪华邮轮”×1。那是平台最贵的礼物,
价值1999元。虚拟的邮轮在屏幕上缓缓驶过,彩带飘扬。张素琴愣了一下,
然后对着镜头深深鞠躬:“谢谢‘深海’大哥,太破费了,真的不用……”陈默盯着屏幕,
心脏狂跳。她切到微信,给表妹发消息:“是你刷的礼物吗?”表妹秒回:“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