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焦糊味、灰尘、玻璃碴、五个男人、一个崩溃的女人。空气粘稠得能滴出火药。
周聪的问题悬着,没激起预期水花,只扩散开名为“敌意”的涟漪。
顾澈先动了。他向前半步,白衬衫袖口挽起,带着书中走出的掌控感,尽管他来到真实世界不超过十分钟。目光落在周聪手里刺眼的粉红蛋白粉上,嘴角勾起没温度的弧度。
“念念,”他开口,声音清晰,是对我说的,却让每个人都听见,“‘教练’?”尾音上扬,讥诮毫不掩饰,“这就是你拖更的理由?忙于现实……交际?”
“拖更”俩字敲在我神经上。仙道彰“噗”地笑出声,饶有兴致地看顾澈,又看脸黑下来的周聪。“现实交际?”他咀嚼着,篮球不知何时回到手里,轻轻拍打地面,“砰、砰”,在这死寂里格外突兀,“听起来比训练有意思。”
周聪脸色彻底沉了。他放下蛋白粉桶,肩背肌肉绷紧,背心撑得更满。个子高,长期力量训练的魁梧体魄,视觉效果不输顾澈的挺拔,甚至更具压迫感。他盯着顾澈:“你谁?怎么在念念家?”转向仙道,“你又是哪位?拍戏?”
雷宇生没说话。他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手术刀,切割着混乱局面。他依旧站在我侧后方,没上前,没调侃,没直接愤怒。像沉默礁石,观察,随时准备把我固定住。他听到顾澈叫我“念念”,看到仙道非常规的出场,结合我的职业爱好,荒诞却唯一的答案在他清晰的逻辑里成形。这让他震动,但更多是沉甸甸的忧虑——为我。
我被顾澈一句话噎得气血上涌,又见周聪和顾澈剑拔弩张,仙道添油加醋,雷宇生沉默得我心慌,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给我出去!”我再次尖叫,带着哭腔,“这是我家!你们……”手指胡乱指,“你,回小说里去!你,回展示柜!你,”指向周聪,“蛋白粉留下,人走!还有你,哥……”看向雷宇生,眼神软了一下又被混乱淹没,“你也先回去好不好?让我静静!我自己处理!”
“处理?”顾澈冷笑,神情与我笔下温柔相去甚远,更像挣脱禁锢、带着戾气的存在,“念念,是你创造我,赋予我情感,又将我困于方寸之间。如今我因你而来,你说‘处理’?”他步步逼近,那股混合笔墨香与虚幻感的压迫力让我后退,脊背抵上冰冷墙壁。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指尖在离皮肤几厘米处停住,目光深深看进我惊慌的眼里,“我的世界因你而起,你难道不该负责它的延续?还是你更喜欢这些……”扫过周聪和雷宇生,“现实的、庸常的陪伴?”
指尖没碰触,我却觉得那片皮肤被无形电流灼过,发麻。他靠得太近,近到看清他眼中我亲手描绘的细碎光影,和此刻翻涌的、我未曾预料的偏执。呼吸间,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虚幻的气息,像午夜优昙混着初雪松针。诡异。一个纸片人,用我赋予的魅力,质问我,诱惑我。
“喂喂,打断一下。”仙道的声音**来,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却巧妙刺破窒息的对峙。他不知何时溜到窗边,打量楼下,闻言转头,篮球在指尖旋转。“虽然不清楚你们具体吵什么,”他看向顾澈,笑容明朗眼神通透,“不过,把女孩子逼到墙角,可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行为哦,哪怕你是‘男主角’。”最后三字带了调侃。
顾澈眼神一冷:“与你何干?”
“嗯……确实没多大关系。”仙道耸肩,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地上碎亚克力板,“不过,既然大家都是‘非常规’途径来的,或许可以聊聊共同话题?比如,怎么适应这个……看起来挺有趣的世界?”他看顾澈,眼神却飘向我,带着邀请和试探,“一直吵架,房东**可能真会把我们都赶出去哦。”“房东**”,轻松戏谑,瞬间将我复杂身份剥离,赋予我此刻最需要的——对这屋子的绝对**。
我因这话,喘了口气。
周聪却被云遮雾绕的对话彻底激怒。“什么创造、男主角、非常规途径?念念,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你惹麻烦了?”他上前一步,试图将我从顾澈和墙壁之间拉出来,动作直接,带着力量感。
手还没碰到我,另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横插过来,稳稳格挡。
是雷宇生。
他一直沉默观察。直到周聪试图用肢体打破僵局,而我脸上露出明显抗拒疲惫时,他动了。动作不猛烈,甚至轻描淡写,但精准果断。周聪猝不及防,手臂被挡开,诧异地看这个栗色头发、戴眼镜、看起来文弱的男人。
雷宇生推推眼镜,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有沉静力量:“周教练,有话说话,别动手。”顿了顿,“念念说了,她想静静。”
“你以什么立场说这话?”周聪收回手,毫不客气反问,目光在我和雷宇生之间逡巡,“哥哥?我记得念念提过,你们没血缘吧?”这话带刺,直指那微妙部分。
雷宇生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表情没变。“有没有血缘,我都是她哥。”平淡,却像石头投入湖,在几个人心里激不同涟漪。对我,是熟悉带着亲情壁垒的维护;对顾澈和仙道,是界定难以逾越的关系;对周聪,是宣告**般的挑衅。
顾澈嗤笑,退开半步,不再逼我在墙角,但目光依旧锁我。“哥哥?”重复,语气玩味,“一个没血缘的‘哥哥’,守在身边,扮演保护者……念念,这也是你现实生活里,为自己安排的情节?”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我慌乱外表,看到内心深处连我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感角落。
我脸颊瞬间烧起来。顾澈的话像冷酷解剖刀,将我一直试图忽略的、与雷宇生之间超越寻常兄妹的默契羁绊,血淋淋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包括我自己。我不敢看雷宇生,心慌意乱,口干舌燥。
仙道抱着篮球,倚在书桌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笑容未褪,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若有所思。这场面比篮球战术博弈复杂有趣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安抚力:“我说……各位,我们是不是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指还在冒烟的插座,又指满地狼藉,“房东**的家,好像暂时不太适合待客,也不适合……继续这种高能耗的争吵。”
一句话,将所有人注意力拉回现实——这片混乱、亟待收拾的现实。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声音带哀求:“对,对!仙道……同学说得对!我家需要收拾!需要通风!需要……安静!”祈求地看四个男人,“你们……能不能先……”
“我帮你收拾。”雷宇生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挽起衬衫袖子,露出手臂,开始打量从哪里下手。清理碎玻璃、处理插座、开窗通风……他做起来有条不紊。
“我也留下。”顾澈立刻道,语气恢复些许“男主角”的优雅从容,但眼神固执看我,“我的出现造成了一些……物理损害。于情于理,我该负责。”特意强调“负责”,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周聪和雷宇生。
仙道举手,笑容灿烂:“加我一个。毕竟,我的‘出场方式’也比较特别。”指碎裂的展示柜,“而且,我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比如……”看窗外,“附近有篮球场吗?”
周聪看着这三人几乎瞬间达成“留下”共识,脸色更难看了。他感觉像彻头彻尾的外人。“念念!”他加重语气,“你真要让他们都留下?这太危险了!这两个人来路不明!”他指顾澈和仙道,“还有他,”指雷宇生,“你们家的事我不好多说,但这么晚了,非血缘异性留你家,像什么话?”
“周教练,”雷宇生头也不抬,已开始找扫帚,声音冷淡,“你的关心,念念心领了。时间不早,你明天还有课吧?蛋白粉留下,谢谢。门在那边,不送。”
直截了当逐客令。
周聪气结,胸膛起伏,看我,希望我说句话。我避开他目光,低头盯拖鞋尖。脑子乱成一锅粥,只想尽快结束闹剧,哪怕暂时。让雷宇生他们帮忙收拾,至少能喘口气。至于周聪……他此刻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看我沉默,周聪眼神一黯,最后深深看我一眼,又狠狠瞪了顾澈、仙道和雷宇生一圈,咬牙,将蛋白粉桶重重放门边柜子上。“行,我走。念念,有事随时打我电话。”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沉重远去。
门没关严,留条缝,灌进走廊微凉的风,吹散些许焦糊味,吹得我一激灵。
走了周聪,屋里剩四个。气氛并未缓和,反而因少了明确“外部敌人”,变得更微妙紧绷。三个男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总落我身上。
收拾在诡异安静中拉开。雷宇生主导,利落寡言。顾澈试图帮忙,但对家务缺乏概念,碰倒水杯,打翻曲别针,引来雷宇生冷淡一瞥。仙道适应性最强,学着收拾玻璃碴,姿态轻松,甚至哼起调子,偶尔问雷宇生常识问题,雷宇生简短回答。
我像游魂,想帮忙被雷宇生一句“你坐着别添乱”挡回。蜷在客厅唯一完好的小沙发角落,抱膝盖,看三个画风迥异的男人在我炸过的卧室忙碌。
顾澈白衬衫沾灰,袖口湿了,不耐皱眉却坚持。仙道队服外套脱了搭椅背,只穿白T恤,弯腰时背部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雷宇生一丝不苟,栗色头发微晃,镜片后眼睛专注冷静。
汗水渐渐浸湿额发衣衫。顾澈的清冽冷香,仙道阳光汗水混合的气息,雷宇生熟悉的书卷气干净皂角味……还有未散尽的焦糊味,各种气息混杂,充斥逐渐整洁却依旧弥漫异样空气的房间。
荷尔蒙无声弥漫。多种特质强烈的男性气息交织碰撞,令人头晕目眩的张力。他们每个动作,每次不经意靠近,甚至眼神交汇,都带着无形磁力,拉扯我敏感神经。
口干舌燥,心跳失序。这简直是针对我感官意志的酷刑。
顾澈擦拭书桌,手指无意掠过我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有我随手写他的片段。他指尖停顿,侧头看我,眼神深邃,低声念出:“‘他的眼中藏着整片星海的孤独,只为一人亮起微光’……念念,你写这句时,心里想的是谁?”
声音压很低,带着气音,只有离得最近的我听见。气息拂过耳廓,那片皮肤瞬间烧灼。我猛地一颤,慌乱别开脸,心脏狂跳,答不上来。写时想纸片人顾澈,此刻被真人质问,答案仿佛变了味。
仙道清理完最后玻璃碎片,直起身,舒展手臂,目光扫过局促的我和神情莫测的顾澈,忽然笑道:“收拾差不多了。不过,接下来怎么安排?”他指窗外完全暗下的天色,和屋内显然不够四个成年人休息的空间,“房东**,沙发看起来不太够分。”
现实问题,再次**摆面前。
顾澈立刻道:“我可以不用睡。或者,”他看我床,眼神暗示性极强,“念念,你的床看起来够大。”
雷宇生将最后一袋垃圾扎好放门边,闻言,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总带着沉静压迫感。他没立刻反驳顾澈,而是看我,问更实际的问题:“念念,你确定要让这两个……‘客人’,留宿?”
用词谨慎,“客人”,带着明显疏离质疑。他在逼我做决定,无法再回避的决定。
我抱紧膝盖,指甲掐进掌心。留宿?开什么玩笑!顾澈和仙道根本不属于这世界!他们睡哪?怎么向邻居解释?明天怎么办?无数问题涌上,头痛欲裂。
仙道却好像完全没有身为“非常规客人”的自觉,他走到小沙发边,很自然坐我旁边的地毯上,仰头看我,笑容清爽:“别那么紧张嘛,房东**。说不定睡一觉,我们就都回去了?或者,”他眨眨眼,“你需要个守夜的?我熬夜看海钓鱼习惯了,精力很好哦。”
守夜?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带着促狭笑意的脸,还有那身仿佛刚从球场下来的装扮,荒谬感达顶峰。
顾澈已迈步向我走来,似乎想继续刚才未尽“谈话”。
就在令人窒息的选择压力再次降临瞬间,一直安静站在门边阴影里的雷宇生,忽然开口了。他没看顾澈,没看仙道,目光穿过昏暗光线,径直落在我身上。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却奇异地穿透所有无形张力与嘈杂心跳,清晰抵达我耳膜。
“他们太吵了,”他说,栗色头发在走廊微光下柔软,眼神安静深邃如夜色深海,“要不要跟我回家?”
不是命令,不是建议,甚至不是询问。是陈述句。陈述他认为理所当然的选项,一个将我混乱泥沼打捞出的、唯一安全可靠的彼岸。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目光里。那里面没有顾澈的偏执诱惑,没有仙道的兴味玩闹,没有周聪的热切不满。只有一种我看了许多年,熟悉到几乎忽略,此刻却如清泉涤荡所有烦躁的——平静包容,与无声守护。
家。他的家。就在隔壁。几步之遥。
没有炸掉的插座,没有碎掉的玻璃柜,没有这三个凭空出现带来无尽麻烦的男人。只有熟悉布置,安静空间,和虽然沉默却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哥哥。
几乎是本能,在大脑理性思考之前,身体已给出答案。我点头,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然后,我松开抱膝盖的手,撑沙发站起身,略过顾澈瞬间晦暗的眼神和仙道微微挑眉的惊讶,径直走向门口,走向那个静静等待的栗色头发身影。
雷宇生没说话,只是在我走近时,极其自然地接过我随手抓起装必备物品的小包,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下我胳膊肘,带我绕开门边垃圾袋,走出这片弥漫焦糊味、荷尔蒙和荒诞气息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