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何泽兰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轻轻笑了一下,替何泽慧夹了一筷子萝卜条。
“小妹想考就考,咱们家出个大学生多光荣。”
“光荣是光荣,”何德义端起碗喝了口稀饭,闷声说了一句,“考得上就去。”
这是父亲的表态。
不反对。
何泽慧端着碗,心里一直维持的紧张感消散了。
吃完饭,碗筷收了,桌子靠墙放好。
天亮透了,太阳升过东边的屋顶,巷子里的温度跟着升高了。
家里人陆陆续续去上班了。
赵桂兰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窝头,用一块大手绢包好,四个角拎起来打了个结。
“小妹,过来。”
何泽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梳子,头发还没扎利索。
赵桂兰把包好的窝头塞进书包里。
那书包是赵桂兰自己缝的。
书包主体用了一块旧蓝布,侧面拼接碎花布,包口还缝上白色花边。
花边是从旧枕套上拆下来的,连同纱厂裁剩的碎布头拼凑在一起缝成了书包。
何泽慧接过书包,看了里面一眼,笑吟吟的说:“妈,您真疼我。”
“少贫嘴。”
赵桂兰说完,又从里屋柜子顶上拿下来一顶宽檐草帽,接着找出一块面纱,最后翻出一副纱手套。
草帽由麦秆编织而成,帽檐比普通的宽出两指。
面纱则用白纱布裁成长条,缝了两根细绳,可以系在草帽上,垂下来遮住脸。
薄纱做成的手套只到手腕,透气还能挡日头。
“拿好了,按你说的要求做的。”
赵桂兰把三样东西递过来。
“面纱我拿你三姐的旧纱巾改的,手套是用纱厂废纱头做的,至于那顶草帽则是跟巷口老周家借模子自己编出来的。”
何泽慧戴上草帽,系好面纱,又把纱手套套上。
她在窗玻璃上照了照自己。
草帽的帽檐把半张脸遮住了,面纱挡住了下巴和脖子,手套护着手背和手指。
“妈,你手艺真好。”
何泽慧转过身,一把搂住赵桂兰的胳膊。
“我妈最能干了,全天下第一能干。”
赵桂兰被她搂得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行了,嘴跟抹了蜜似的,赶紧出门。”
赵桂兰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开了。
何泽慧本来就嘴甜。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跟导师耍嘴皮子的功夫没白练。
不过,她也是真心的。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
她提一个要求,赵桂兰二话不说就给她做出来了。
草帽编的整整齐齐,面纱的针脚又密又匀。
这份手艺,这份心意,夸一句不亏。
何泽慧背着书包往门口走。
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那车有年头了,掉漆的车架上露出锈迹,前轮挡泥板歪向一边,链条也松松垮垮垂下半截。
但它是何家仅有的交通工具。
大哥何泽远推着车出来,穿着灰蓝工装,袖口卷到手肘。
“小妹,上车。”
何泽慧侧身坐上后座。
何泽远一蹬脚,自行车吱呀一声骑出巷子。
巷口老槐树底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弯腰在地上铺晒萝卜干。
她穿着打补丁的对襟褂子,用黑布包着头发。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一见何泽慧,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小慧啊!”
是隔壁邻居李水云。
“李阿姨好。”何泽慧在后座上欠了欠身。
“好了好了,你这病好利索了?前些天你烧得我都替你担心,你妈急得跟什么似的。”
李水云擦了擦手,走近两步。
“好了,全好了,谢谢李阿姨惦记。”
“这丫头。”李水云笑着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又去图书馆啊?”
“嗯,复习功课。”
“好好好,用功是好事。”
李水云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何泽远蹬着车走远了。
李水云站在巷口目送他们走了一段,脸上的笑就收了。
她折回院子,推开自家那扇旧木门。
屋里光线暗。
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旧木箱子,箱子打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黄褐色的皂块,还有一捆捆粗细不一的蚊香。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在桌前用旧报纸包蚊香。
他长得清瘦,五官端正,眉毛浓而直,眼睛不大但很亮,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很。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撸到小臂。
“子言。”
李水云把门带上了。
邱子言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
“嗯。”
“刚才何泽慧打这儿过了。”
“哦。”
“她那个病好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邱子言把包好的蚊香放进另一个筐里,又拿起一捆继续包。
“我跟你说,你别跟她走太近。”
李水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声音压低了。
“那丫头,我看不惯她。”
邱子言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怎么了,妈?”
“你看她,家里没几个钱,戴什么草帽,还挂着面纱套着手套?”
李水云撇了撇嘴。
“人家大户人家的**都没她讲究,她当自己是洋学堂的女学生呢?”
邱子言没接话。
“我跟你说正经的。”
李水云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她那个架势,那个脾气,要强得紧,你别被她使唤惯了。”
“妈,你说什么呢?”
邱子言终于抬起头,眉头拧了起来。
“我只是尊敬她。”
“尊敬?”
李水云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你管人家叫老大,她比你还小一岁!”
“那是因为她脑子聪明,教了我做买卖的法子。”
邱子言把手里的蚊香往桌上一放。
“妈,你说话注意点。”
“我就是提醒你。”
李水云抹了抹眼角。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八岁,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就你一个儿子,我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娶个安分听话的媳妇。”
“妈!”
邱子言站起来了。
“我跟何泽慧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些事。她是我朋友,我敬她,就这么回事。你下次再乱说,我真生气了。”
李水云看着儿子的脸色,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吭声。
邱子言拿起装好蚊香与香皂的两个布兜,将它们一左一右挂在扁担两头。
“我出去卖货了。”
“哎……路上小心。”
李水云追到门口喊了一声。
邱子言没回头。
李水云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叹了口气,扭头进屋关上了门。
自行车穿过几条窄巷,拐上了大马路。
何泽慧坐在后座,一手扶着大哥的腰,一手按着草帽。
五月下旬的风已经带着热气了。
路边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漏下的阳光在地上投出一片片光斑。
1950年的沪市铺展在她面前。
街边的墙上刷着大红标语。
“庆祝沪市解放一周年!”
“大沪市翻身了!”
“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再往前骑了一段,路口有宣传栏,木框里嵌着玻璃,里头贴着一张张海报。
海报上画着工人农民握手的图案,颜色鲜亮。
何泽慧看着这些标语,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是1950年。
百废待兴。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也是旧的。
路上行人不少。
穿长衫的老先生夹着公文包低头走路,剪了短发的年轻女工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往工厂方向赶。
人力车夫光着膀子拉车,后头坐着穿旗袍的太太。
修鞋匠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一堆旧鞋底。
卖大饼油条的摊子前排了七八个人,油锅里的声音老远就听得见。
一个穿黄军装的年轻军人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把上挂着公文袋。
“小妹,到了。”
何泽远在一栋灰色砖楼前停下车。
前方是南京西路的沪市图书馆。
三层楼,灰砖墙面,拱形大门,门口两根罗马柱子已经掉了皮。
台阶上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学生,有男有女,手里都夹着课本。
“排上了呢。”何泽远看了一眼队伍。
他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大树上,从裤兜里掏出两毛钱。
是两张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往何泽慧手里塞。
“拿着。”
“大哥……”
“别嚷嚷。”
何泽远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
“渴了买碗水喝,别告诉家里人。你也别跟三姐四姐说,免得闹矛盾。大哥工资就那么点,每个月交给妈了,这是我从伙食费里省下来的。”
何泽慧捏着那两毛钱,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大哥。”
何泽慧把钱握在手心里。
何泽远拍了拍她的脑袋,翻身上了自行车。
“好好看书。”
说完蹬着车走了,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何泽慧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等大哥的背影转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才低下头。
攥在手心里的两毛钱被她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下一秒,那两毛钱就进了她脑子里的那个空间。
她背好书包,快步走向图书馆门口。
队伍里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忽然转过头来。
“何泽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