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有一支笔。不是什么名贵的笔,笔身是半透明的磨砂塑料,能看见里面盘绕的修正带,
白得发亮。它看起来就像学生时代任何一个文具店花三块钱就能买到的普通修正带。
但它不是。这支笔的每一次涂抹,都会抹去现实中某一段既定的轨迹。
而代价——是我脑子里对应的一段记忆。就像用修正带盖住错字的那一刻,错字消失了,
可底下的纸也被遮住了。再也看不见。我第一次发现它的能力,是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第一章蝉鸣止于七月我叫林听晚。“听晚”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说是生我那天傍晚,
产房窗外有人拉二胡,拉的是《良宵》,她听着听着就生了,于是给我取名“听晚”。
后来我爸说拉二胡的是个收废品的老头,调子跑得比驴还远,你妈就是疼糊涂了。
但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首歌的前奏。我从小在南方一座小城里长大,
城市被一条江劈成两半,江面上有一座老桥,桥栏上刻着狮子,
每只狮子的表情都不一样——这是沈时渡告诉我的。他说第七只狮子在笑,
第十三只在打哈欠,第二十一只看起来像是便秘。我一只一只去数过,发现他说得不对,
第二十一只的表情明明是“我刚刚放了个屁但周围人好像没发现”的窃喜。
沈时渡是我的邻居。我们住在同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他家在三楼左边,我家在三楼右边,
中间隔着一道永远关不严的防火门。那扇门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像一只老猫被踩了尾巴。所以从小到大,谁回家了、谁出门了,整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时渡比我大八个月。他出生在冬天,腊月里,据说他妈妈生他的时候窗外下着雪,
于是名字里带了个“渡”字——渡雪的渡。但他本人跟“雪”这个字毫无关系,他像夏天。
他永远穿短袖,冬天也穿短袖,裹一件校服外套就算对冬天最大的尊重。
他的手心永远是热的,夏天的时候我嫌热不肯牵他,他就把手缩回去,说“那我给你扇风”,
然后用巴掌在我脸旁边呼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件事说起来很平淡,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命运般的相遇”,因为我们从记事起就已经认识对方了。
像一棵树分出的两个枝丫,你以为它们是分开的,但底下的根系早就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我关于童年的大部分记忆里都有他。比如六岁那年我掉进小区的喷水池里,
是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上来的,然后我们俩湿淋淋地坐在水池边上看蚂蚁搬家,
谁都不敢回家。最后是物业大叔把我们拎回去的,
我妈看见我像一只落水的猫一样滴着水站在门口,气得想打我,
沈时渡挡在我前面说“阿姨是我推她的”,其实不是他推的,是我自己踩到了青苔。
他替我挨了两下扫帚,事后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哭起来太吵了,我嫌烦”。
比如八岁那年我们一起去捉蝌蚪,他把玻璃罐子系在腰上,卷起裤腿下到水沟里,
我在岸上举着网兜指挥。“左边左边!”“右边右边!”“你身后有一条好大的!
”他忙得团团转,最后一条也没捉到,倒是摔了一跤,裤子上糊满了泥。
回去的路上他拎着空罐子,闷闷不乐地说“下次我一个人来”。但下一次,
他还是会叫我一起。比如十岁那年我发烧,半夜迷迷糊糊地趴在窗台上透气,
看见楼下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仰着头朝我家的窗户望。我认出是他,
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沈时渡”,他在楼下应了一声,说“你退烧了没”。我说没有,
他说“哦”,然后就跑开了。过了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仰着头喊“林听晚你下来吃冰棍”。我烧到三十八度七,他说“发烧吃冰棍最管用了,
凉快”。我当然没吃,但我在窗台上看了他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这些事情说起来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回忆,
它们就会像旧课本边角的卷页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声不响。但它们是我的。
是我记忆里最结实的部分。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发现那支笔。那年暑假特别热,
蝉鸣声浪一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软的气味。
我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写暑假作业,电风扇呼呼地转,把我的作业纸吹得哗哗响。
我妈出门买菜了,我爸在单位上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写错了字,到处找修正带。
翻遍了书包和抽屉都没找到,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到了一个。
就是那支半透明磨砂笔身的修正带,里面盘着一圈白得发亮的带子。我不记得自己买过它,
但小孩子对文具的来源向来不太在意——也许是哪个学期用剩下的,也许是同桌塞给我的,
也许是我妈随手买的。我按住顶端,在“骄傲”的“骄”字上划了一道。
就在修正带覆盖住错字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突然“咔”地响了一声。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我的脑海里翻了一页书,轻而脆的一声响。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手是空的。你知道你丢了东西,
但你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我愣了几秒,低头看作业本。修正带下面的错字被盖住了,
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一切都很正常。我以为是中暑了,喝了口水,继续写。
但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我妈买菜回来的时候说,
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周头今天被车撞了,腿骨折了,送医院了。我爸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说下午两点多。下午两点多。那正是我用修正带的时间。我不记得老周头。
我说不清自己到底认不认识他,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总觉得脑海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一颗被拔掉的牙,舌头舔过去,
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凹陷。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件事——老周头的修车摊旁边,
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我每天放学都会经过那棵树。有时候老周头会坐在树荫下扇蒲扇,
看见我就喊“小丫头,放学啦”,然后从兜里掏一颗硬邦邦的水果糖给我。我记得那颗糖。
绿色的包装纸,草莓味的,糖硬得像石子,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但我记不清老周头的脸了。
准确地说,我关于老周头的所有记忆,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有这个人,
我知道他给过我糖,但我不记得他的声音、他的长相、他蒲扇上破的那个洞。
就像被修正带盖住的字——你知道底下有字,但你再也看不见了。
我不确定那支笔到底有没有问题。也许老周头本来就不重要,也许我本来就记不清他,
也许下午那一瞬间的“咔”只是我的错觉。十二岁的孩子不会往超自然的方向想,
我只是把那支修正带塞进了笔袋的最底层,尽量不去碰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那个夏天,
还有一件事。那年七月,沈时渡的爸爸买了一辆二手车。深蓝色的,牌子我记不清了,
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新车辟邪用的。沈时渡兴奋得不行,
拉着我绕车转了十几圈,打开车门让我闻“新车的气味”。
我说这不就是塑料和皮革的味道吗,他说“你不懂,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爸说等周末就开车带我们去郊区的水库钓鱼。我说好,沈时渡说好。但那个周末没有来。
因为在那之前,我看到了那个画面。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预知梦,也不是幻觉,
更像是——笔给我看了一段还没发生的事。那天傍晚我在窗台上收衣服,
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马路。沈时渡家的蓝车停在路边,夕阳照在车顶上,
镀了一层金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突然闪过了另一个画面:那辆蓝车被撞了。
车头整个瘪进去,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红色的布条耷拉在扭曲的后视镜上,
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画面只持续了一两秒,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我甚至能看见碎玻璃上反射的灯光——那是路灯的光,所以事故发生在晚上。
我攥着衣架的手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这个画面从何而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它是真的。
它会发生的。就像老周头被车撞这件事——笔让我“看见”了某种东西,而它正在成为现实。
我必须阻止它。但怎么阻止?我跑去找沈时渡,说“你爸别开车了”?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看见你们被车撞了”?他会觉得我疯了。我试着说服自己那是我想多了。
可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见汽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我每天趴在窗台上看那辆蓝车,看它安安稳稳地停在路边,
完好无损,红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越是这样平静,我越害怕。因为暴风雨来临之前,
天空总是最安静的。第五天,沈时渡跑来找我,说这周末他爸终于要带我们去水库了。
“这次是真的,”他眼睛亮亮的,“我爸已经把鱼竿都擦好了。”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周末。就是明天。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个画面——瘪进去的车头、碎成蜘蛛网的玻璃、耷拉的红色布条。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那支修正带躺在最里面。
半透明的磨砂笔身,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白光。它像是在等我。我把它拿起来,
握在手心里。笔身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微微发烫。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涂掉什么。
如果我想阻止那场车祸,我需要修改某个导致车祸发生的因。但这个因果链条太复杂了,
我根本不知道哪个节点是关键。是沈时渡爸爸买这辆车这个事实吗?是周末的出行计划吗?
还是——更早的什么东西?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沈时渡不认识我,
那天他就不会叫我一起去水库。如果他不去,他爸也许会改期,也许会走另一条路,
也许就不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被撞。这个逻辑并不严谨,我知道。
但十二岁的孩子没有能力去推演更复杂的因果。
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我能切断我和沈时渡之间的联系,他就能安全。
我翻开床头柜上的一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写下了两个字:初遇。我把修正带的顶端对准那两个字,缓缓地、缓缓地划了过去。
“咔。”这一次,声音比上次大得多。像是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断裂了,
又像是某个齿轮终于卡进了齿槽。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我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天花板、台灯、窗户、书桌上的毛绒熊,
所有东西都在旋转,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机。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趴在桌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笔记本还翻开着,空白页上那道修正带的痕迹白得刺眼。
我想了想——我刚才在干什么?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修正带,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白痕。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涂这一下。我甚至不记得这页纸上原来写了什么字。算了。
我打了个哈欠,把修正带扔回抽屉里,钻回被窝继续睡觉。那一年夏天,
我没有再见过沈时渡。不是他搬走了,不是他出事了——是我完全不记得他了。我的记忆里,
三楼的右边住着林听晚一家,三楼的左边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他们有一个儿子,
好像跟我差不多大。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从来没有一起玩过,从来没有在楼道里碰见过。
那道永远关不严的防火门还是吱呀吱呀地响。我听见那声响的时候,
不会再竖起耳朵分辨是沈时渡回家了还是他出门了。那只是一扇门的声音,仅此而已。
至于那场车祸——它没有发生。沈时渡的爸爸那天没有出门。
因为沈时渡没有来找我叫我去水库,他爸觉得一个人带孩子去没意思,就改期了。
而那辆蓝车停在路边的那一周里,有一天晚上,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从坡上冲下来,
撞上了路边停着的一排车。蓝车就在其中。车头瘪进去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
红色的布条耷拉在扭曲的后视镜上。和我在那个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沈时渡不在车上。
他和他爸都在家里,安然无恙。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去上学,
经过楼下的时候看见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正在被拖车拉走。我驻足看了一会儿,
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翻开一本课本,发现某一页被人撕掉了,
剩下的页码是连续的,但你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我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
走进了那个没有沈时渡的、完整的、逻辑自洽的世界。
第二章空白处的轮廓没有沈时渡的童年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童年就是没有沈时渡的。
那些和他有关的片段——喷水池、蝌蚪、冰棍、路灯下的影子——全都被修正带盖住了,
白茫茫的一片干净。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空白。就像你住在一间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你熟悉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道裂缝。突然有一天,
你发现客厅的正中央多出了一块空白——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空白。
但你明明记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的。是一张沙发?一个书架?还是一面镜子?你想不起来,
但你知道那里不应该空着。我的人生里有很多这样的空白。
比如我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哼一首歌,哼到一半停下来,发现我不记得是从哪里学会的。
画面——夕阳下的水池、路灯旁的影子、一个男孩伸过来的手——会觉得心脏猛地抽痛一下,
但我说不清为什么。比如我每年夏天都会莫名其妙地想买两根冰棍,一手拿一根,
左一口右一口,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一个人为什么要买两根?
我把这些归咎于自己天生多愁善感。我妈说我是“林黛玉投胎”,看个动画片都能哭。
我说妈你夸张了,我看《猫和老鼠》没哭过。我妈说“你看的是哪一集,
汤姆和杰瑞一起坐在铁轨上等火车那集,你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说我不记得我看过这一集。
我妈说:“你小时候看过好多遍呢,每次都哭。”我不记得。我的记忆里有很多这样的漏洞。
像一块被虫蛀过的布料,表面上看是完整的,但轻轻一扯就会露出一个洞。
我花了很多年试图填补这些洞,用逻辑、用照片、用别人的讲述,
但填进去的东西总是格格不入,像拼图里混进了不属于它的碎片。初中三年,
我和沈时渡在同一所学校,但不同班。我们在走廊上碰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
他比小学时候长高了很多,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但还是一件短袖穿四季,
校服外套永远系在腰上。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笑起来声音很大,
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偶尔会在人群里多看他一眼,然后告诉自己:哦,
那是隔壁班的沈时渡,年级前十,篮球打得不错,好像住在我们家隔壁。仅此而已。
高中也是。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依然是隔壁班。他的教室在一班,我的在二班,
中间隔着一道墙。每次课间经过他们班的窗户,我都能看见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转笔。他转笔的技术很差,笔经常飞出去,砸到前面同学的脑袋,
然后他就会被骂,他就嘿嘿地笑,露出两颗虎牙。有一次他转笔的时候笔飞出了窗户,
正好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是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
上面画着一只卡通蝌蚪。我盯着那只蝌蚪看了很久。心脏又开始抽痛了。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的痛。“同学,
我的笔——”他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笔,笑了一下:“谢谢你啊。
”他把笔从我手里抽走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掌心。他的手是热的,很热,
像夏天的柏油马路。“没事。”我说。他缩回脑袋,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回过头,他已经坐回座位上了,继续用那只贴着小蝌蚪的笔转啊转,
笔又一次飞了出去。我转回头,继续走。心跳得很快。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走路的人,
明明前面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回头,什么都没有。我再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见。高三那年的冬天,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我仰着头看三楼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色的灯光。然后我低头,
看见路灯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他很瘦,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他仰着头朝三楼喊:“林听晚——你退烧了没——”我在梦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
我想走过去看清楚那个男孩的脸,但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男孩喊完,跑开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跑回来,手里的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滴在他手上,亮晶晶的。
“林听晚——你下来吃冰棍——发烧吃冰棍最管用了——”我拼命想喊他,
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画面变了。我站在一条马路边,对面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车。
车的后视镜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我盯着那根布条,心脏越跳越快,
越跳越快——然后画面突然切换,蓝车被撞了,车头瘪进去,碎玻璃散落一地,
红色的布条在扭曲的后视镜上晃啊晃。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不是汗,
是眼泪。我在梦里哭了,但我不记得为什么。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我拉开抽屉,那支修正带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从十二岁那个夏天之后,它就一直在抽屉的最深处,
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把它带上。
也许是因为它的笔身太白了,白得让人舍不得扔。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把修正带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和六年前一样,它微微发烫。“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低声问它。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在我手心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
第三章裂缝高考结束后,我去了北京读大学,沈时渡去了上海。
我们像两颗从同一棵树上落下的种子,被风吹向了不同的方向。大学四年,我学的是中文系。
我喜欢文字,喜欢它们在纸面上排列组合的方式,像一个又一个精巧的迷宫。
但我发现自己对“记忆”这个主题格外着迷,
我读了很多关于记忆的书籍——从柏拉图的蜡板假说到现代神经科学的记忆编码理论,
从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到洛夫的《sn-2-3-4》。
我写了一篇关于记忆与身份的论文,导师说“写得不错,但你的论点有点太感性了,
不够学术”。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记忆这么执著。
也许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删除了,而我像一个丢了钥匙的人,
明知道家里有宝藏,却打不开门。大学期间我交过两个男朋友。第一个是学生会的主席,
长得高,说话温柔,会在雨天给我送伞。但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就分手了,
因为有一天他问我“你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我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他笑了,
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我也笑了,但心里突然很难过。第二个是隔壁班的男生,
弹吉他很好听。他写了一首歌给我,
歌词里有“夏天的蝉鸣”“水池边的倒影”“冰棍融化在手心的甜”。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哭了,他以为我是感动的,其实不是。我是觉得——这些词好熟悉,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熟悉。那段感情也没有持续太久。分手那天他对我说:“林听晚,
你有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我说:“没有。”他说:“有。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一层雾。你在透过我看谁?”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小城变化不大,老桥还在,
桥栏上的狮子还在,第七只在笑,第十三只在打哈欠,
第二十一只的表情依然是“我刚刚放了个屁但周围人好像没发现”的窃喜。
我站在桥上吹了一会儿风,看着江面上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突然想去看看小时候住的那栋居民楼。楼还在,但外墙重新粉刷过了,
原来灰扑扑的水泥墙变成了米黄色。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防火门被拆掉了,
换成了一扇崭新的防盗门。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三楼的左边和右边——右边是我家,
左边是沈家。沈家的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运动鞋。他比高中时候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
下颌线更锋利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亮亮的、像夏天正午阳光一样热烈的眼睛。
沈时渡。他也看见了我。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你好,”他说,
“你是……三楼的?”“嗯,”我说,“我住右边。林听晚。”“林听晚,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的名字。我住左边,沈时渡。
”“我知道,”我说,“隔壁班的。”“哦对,”他笑了,“你是一班的还是二班的?
”“二班。”“我是一班的。就隔一面墙。”他比划了一下,
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无形的墙。“嗯。”沉默了几秒。“你回来探亲?”他问。“嗯,
回来看看。”“我也是,”他说,“我妈说我好久没回家了,硬把我拽回来的。
”我们又沉默了几秒。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
和头顶某盏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那个,”他突然开口,
“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
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很眼熟。
不是那种‘你长得像某个明星’的眼熟,是那种——怎么说呢——”他想了很久,
最后说:“像是在一张照片里见过你。但我翻遍了我所有的相册,都没有找到你。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也许在走廊上见过吧,”我说,“毕竟隔壁班。
”“也对,”他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记性不太好。”他侧身让我先上楼。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干净而温热。
我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回到家之后,我坐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夕阳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和十二岁那个夏天的早晨一模一样。我拉开抽屉。那支修正带还在。这么多年了,
它里面的修正带似乎从来没有减少过。白得发亮的带子盘绕在透明的笔身里,
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我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笔身上有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我凑近了看,是两行刻上去的字:“每一道涂抹,
都是等价交换。你给出记忆,我给出未来。”我的手开始发抖。
“等价交换”——我给了它什么?我给了它什么记忆?我拼命地想,
想十二岁那个夏天的细节,想老周头的水果糖,想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火门,
想路灯下的冰棍——但所有的画面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能看见轮廓,
但看不清细节。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我抓不住。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
头顶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朝我走来。他走得很慢,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水里。我认出了他。是沈时渡。但不是现在的沈时渡,
是小时候的他。十岁,或者十一岁,穿着蓝色短袖,膝盖上有一块创可贴,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林听晚,”他叫我,“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记得你,”我说,
“你是沈时渡,住在我家隔壁。”他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你不记得别的了吗?
”“别的什么?”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绿色的包装纸,
草莓味的。“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我看着那颗糖,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我——”“没关系的,”他把糖塞进我手里,手心的温度烫得我手指蜷缩,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他转身往回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