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变味的供品我是灵感大王,统御通天河八百里水府。世人说我掌管风雨,
说我座下有虾兵蟹将,说我的金钹一响能呼风唤雨。他们说得对。也不对。因为我这三千年,
没唤过风,没招过雨,连金钹都挂在殿角蒙尘。我只吃供品。
一桌永远吃不完的“三牲五果”。供品在河神庙的祭坛上,摆了整整三千年。坛下无火无灶,
祭品却日日新鲜。因为供的不是凡物。是“信”。两岸百姓的信仰,虔诚祈求,真心祷告,
最终都会化作一缕香,融入这桌供品。供品以信仰为料,越吃越饱。而我在等。
等这桌供品何时会馊。等百姓们何时会醒悟,他们拜的不是神,是妖怪。直到那天,
供品突然散发出一股酸味。三牲五果本该香气扑鼻。至纯至净,能滋养一切灵体。
可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坐上祭坛,看到的却是一桌发黑的祭品。猪头长出霉斑,
鲜果爬满虫蚁,米酒浑浊发酸。更奇怪的是,祭坛前的香炉里,香火依旧鼎盛,青烟袅袅。
可那烟,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夹杂着丝丝黑气。“蟹将。”我唤来手下。“去查查,
两岸百姓最近在求什么?”蟹将领命而去。我走下祭坛,凑近香炉细看。黑气从香火中渗出,
缠绕着青烟,缓缓上升。我伸手抓了一缕,放在鼻尖。闻到的是贪婪、焦虑、怨恨,
种种负面情绪。这不是虔诚的信仰。是功利的索取。一个时辰后,蟹将回来,神色古怪。
“大王,查清了。最近两岸百姓求的,和往年大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往年多是求风调雨顺,求平安健康。可今年……”蟹将顿了顿,
“东岸的财主求对手暴毙,好独占市场。西岸的寡妇求媳妇难产,好霸占家产。
北岸的秀才求同窗落榜,自己好中举。南岸的商人求同行船翻,自己好垄断河道。
”我沉默了。难怪供品会馊。信仰一旦掺杂私欲,就会变质。香火一旦沾染恶意,就会腐化。
“还有吗?”我问。“还有更糟的。”蟹将低声道,“昨天河神庙来了个道士,
说大王您是妖怪,骗吃供品三千年,根本不会保佑百姓。很多百姓听了,已经开始怀疑了。
”道士?我心头一紧。“那道士什么来历?”“不知。只知道他自称‘清风子’,手持拂尘,
腰挂葫芦,在两岸游走,专说大王坏话。”清风子……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正想着,
庙外传来喧哗声。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水幕,传入殿中。“灵感大王,贫道清风子,
特来拜会。”说曹操,曹操到。2道士的质问清风子进来时,一身青布道袍,面容清瘦,
眼神锐利。他腰间果然挂着个朱红葫芦,手中拂尘雪白,一尘不染。“大王,久仰。
”他微微颔首,不卑不亢。“道长此来,有何指教?”我坐在主位,没有起身。“指教不敢。
”清风子环顾大殿,目光落在祭坛上那些发黑的供品上,“只是想问问大王,这些供品,
可还吃得下去?”“百姓所供,自然吃得。”“是吗?”清风子笑了,“那大王可知,
这些供品里,掺杂了多少恶念,多少诅咒,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思?”我沉默。
“大王既然知道,为何还坐在这里,继续享用?”清风子上前一步,“三千年了,
大王骗了百姓三千年,也该够了吧?”“我骗他们什么了?”我反问。“骗他们的信仰,
骗他们的香火,骗他们的虔诚。”清风子声音提高,“你根本不是什么河神,
你只是通天河里一条修炼成精的金鱼!当年趁真观音路过,偷听了佛法,得了神通,
就敢在此冒充神灵,受万民供奉!”我心头一震。他竟然知道我的底细。“你怎么知道?
”“因为贫道的师父,当年就在观音座下。”清风子冷冷道,“他亲眼看见,
你这条金鱼偷偷躲在莲池里,听菩萨讲经。后来菩萨东渡,你趁机溜走,来到通天河,
占河为王,自封灵感大王。”他说得都对。三千年前,
我确实是南海普陀山莲花池里的一条金鱼。日日听观音讲经,渐渐开了灵智。
菩萨东渡传法时,我贪恋红尘,偷偷溜走,来到通天河。见两岸百姓苦于水患,便施展神通,
平息风浪。百姓感恩,建庙供奉,称我灵感大王。一开始,我只是想帮他们。可后来,
香火越来越盛,供品越来越多,我渐渐沉醉其中,忘了初心。“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我缓缓道,“这三千年,我保两岸风调雨顺,护百姓平安渡河,难道没有功劳?
”“有功劳,就可以骗人吗?”清风子反问,“你若真为百姓好,就该告诉他们真相。
而不是让他们拜一个妖怪,还以为是拜神。”“告诉他们真相,他们还会信我吗?
”“所以你就继续骗?”清风子摇头,“大王,你可知道,信仰一旦建立在欺骗上,
迟早会崩塌。到时候,反噬之力,你承受得起吗?”我看向祭坛上发黑的供品。
香炉里的黑气,越来越浓。“你要我怎么做?”“散尽修为,归还神通,向百姓坦白,
然后……离开通天河。”清风子一字一顿。“离开?去哪里?”“回南海,向观音菩萨请罪。
”清风子道,“或许菩萨念你三千年护佑百姓,会从轻发落。”我笑了。“道长,
你说得轻巧。我若散了修为,就是一条普通的金鱼,别说回南海,恐怕刚出通天河,
就被水鸟吃了。”“那也比你继续骗下去,最后遭天谴强。”“天谴?”我站起身,
“这三千年,我虽然骗了他们,但也确实保佑了他们。功过相抵,何来天谴?”“功过相抵?
”清风子冷笑,“大王,你太天真了。信仰不是买卖,不能讨价还价。你骗了他们,
就是骗了他们。这份因果,你躲不掉。”话音刚落,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河面上。3沉船的哭声我们冲出庙门,来到河岸。只见河心处,
一艘渡船正在缓缓下沉。船身破了一个大洞,河水汹涌灌入。船上的乘客惊恐哭喊,
拼命往岸上游。但水流太急,很多人游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被河水吞没。“救人!
”清风子飞身而起,踏水而行,伸手去拉落水者。我也连忙施展神通,平息风浪,稳住船身。
虾兵蟹将闻声赶来,协助救援。半个时辰后,落水者全部救起。清点人数,死了三个,
伤了十几个。死者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年轻书生。老夫妇是去对岸看女儿,
书生是进京赶考。都是寻常百姓,都是不该死的人。幸存者跪在岸边,痛哭流涕。
一个中年汉子突然指向我,大声咒骂。“都怪你!什么灵感大王!根本就是妖怪!
要不是信你能保佑平安,我们怎么会坐这破船过河!”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什么河神,
根本没用!”“供了你三千年,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骗子!妖怪!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我站在河岸,沉默不语。清风子走过来,低声道:“看到了吗?
信仰崩塌,就是这么快。”“这船沉得蹊跷。”我说,“通天河风平浪静了三千年,
怎么突然会有船沉?”“我去看看。”清风子潜入水中。片刻后,他浮出水面,
手中拿着一块船板。板上有明显的凿痕。“船是被人凿沉的。”他沉声道。“谁?
”“不知道。但能在水下凿船而不被发现,绝对不是普通人。”我想起蟹将的话。
南岸商人求同行船翻,自己好垄断河道。难道……“查。”我说,“查最近谁在南岸活动,
谁最希望看到渡船出事。”蟹将领命而去。清风子看着我,忽然道:“大王,现在你还觉得,
自己功过相抵吗?”“船不是我凿的。”“可百姓把账算在你头上。”清风子说,
“因为他们信了你三千年,结果出事了,你却没保护他们。这种失望,比一开始就不信,
更伤人。”他说得对。我无话可说。一个时辰后,蟹将回来,带来消息。“大王,查到了。
南岸最近新开了一家渡船行,老板叫钱百万。他放话说,
要在三个月内垄断通天河所有渡船生意。沉的那艘船,是最大的竞争对手。”“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人看见,昨天深夜,钱百万带着两个陌生人在河边转悠,
那两人水性极好,像是专门干水下勾当的。”“抓来问问。”我说。“等等。”清风子拦住,
“你是河神,不能直接对凡人出手。这是天条。”“那就任由他害人?”“交给我。
”清风子道,“我是道士,不受天条限制。”“你怎么做?”“我自有办法。
”清风子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道士或许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点醒我的。4道士的手段三天后,
钱百万的渡船行出事了。他新造的三艘大船,一夜之间全部漏水,停在船坞里修都修不好。
更奇怪的是,船底漏水的位置,和之前沉船的位置一模一样。也是拳头大小的破洞,
也是整齐的凿痕。钱百万气得跳脚,悬赏百两抓凶手。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
仿佛那三艘船,是自己漏的水。只有我知道,那是清风子干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天晚上,清风子来找我。“解决了。”他说,“钱百万短时间内不敢再害人。
但他背后的靠山,还没查出来。”“靠山?”“一个凡人,
哪有胆子在灵感大王的眼皮底下害人。”清风子分析,“肯定有人给他撑腰,
或许……就是冲你来的。”“冲我?”“你占河三千年,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挡了多少人的道,自己不清楚吗?”清风子反问,“两岸百姓只知灵感大王,不知官府,
不知朝廷。有些人,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京城来的钦差,
说要重修河神庙,让我显灵给他看看。我没理他。后来他灰溜溜走了,走时放话说,
迟早让我好看。”“钦差叫什么?”“好像姓赵,叫赵德芳。”清风子眼睛一亮。
“赵德芳……我知道他。当朝国师的弟子,专门负责处理‘民间淫祀’。
凡是不受朝廷控制的庙宇,都归他管。”“你的意思是,沉船的事,是他在背后指使?
”“很有可能。”清风子点头,“先制造事故,破坏你的威信,让百姓不再信你。
然后他再出面,说你是个妖怪,该铲除。这样一来,朝廷接管河神庙,名正言顺。
”“好算计。”我冷笑,“可我是真会神通的,他一个凡人,怎么铲除我?”“凡人不行,
但国师可以。”清风子压低声音,“当朝国师,是终南山炼气士,据说已修成半仙之体。
他若出手,你未必是对手。”终南山炼气士……我听过这个名字。三百年前,
他曾挑战二郎神,虽然败了,但也撑了百回合。是个厉害角色。“他为什么要对付我?
”我不解,“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因为香火。”清风子道,“朝廷要收天下香火,
统一管理。你这通天河三千年不受朝廷管制,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了。”原来如此。
信仰之争,香火之争。比我想象的更复杂。“现在怎么办?”我问。“两条路。
”清风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向朝廷屈服,接受册封,成为官方认可的河神。
但那样一来,你就要受朝廷管制,香火也要上交七成。”“第二呢?”“第二,死战到底。
”清风子看着我,“但你要想清楚,国师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朝廷,是千军万马。
你虽然有神通,但双拳难敌四手。”我沉默了。三千年了,我第一次感到无力。以前总觉得,
自己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什么都不怕。可现在才发现,有些力量,不是神通能对抗的。
比如人心,比如权力,比如……大势。“让我想想。”我说。清风子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道长,你为什么要帮我?”清风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觉得,你虽然骗了他们,但本心不坏。至少这三千年,你是真的在保佑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