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宿没有回头。
身后那马脸弟子压抑着痛苦的**和同伴惊怒的低喝,像隔着水幕传来的模糊噪音。他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脚下这级染血的石阶,和前方那一片沉静威严的殿宇阴影之中。
肋骨处的疼痛已经不再是尖锐的切割,而是化为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鼓动,随着每一次心跳,将温热的液体泵向更深的肌理,濡湿了腰间粗糙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汗水从额角、鬓边不断渗出,流进眼角,刺得生疼,视野里的一切——月光下的石阶,远处殿宇翘起的檐角,道旁松柏摇晃的鬼影——都蒙上了一层颤动的、湿润的晕。
但他脚步不停。
每一步踏在冰凉坚硬的玉石上,脚底传来的反震都让他断骨处一阵酸麻的剧痛。身体里那股刚刚被引动了一丝的、微弱清凉的气流,早已消耗殆尽,经脉重新归于死寂的干涸与刺痛。全凭着一股蛮横的、从脊椎骨里榨出来的力气,拖着这条残躯向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闯主峰,夜叩掌门大殿,手持凡铁柴刀……任何一条,都足以被当场格杀,或者废去修为(虽然他也没什么可废的),扔进刑堂地牢永世不见天日。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晚退回去,躲回那间堆满朽木的柴房,像阴沟老鼠一样舔舐伤口,等待着那注定的血色秋天降临……那他重活这一遭,比死了更可悲。
那声“咔嚓”,是唯一的机会。是这沉沦地狱里,垂下的一根蛛丝。
蛛丝那头是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更深的绝望。但他必须抓住,用牙咬,用头撞,用这具破烂身体里最后一点未冷的热血去烫!
山道漫长。平日里有杂役弟子行走,都是低头垂目,屏息凝神,何曾有过这样一道身影——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却挺直了嶙峋的脊骨,手里握着一把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破柴刀,在清冷的月色下,一步一个血印地向上攀爬。
沿途并非没有其他巡夜或晚归的弟子。起初是惊愕,待看清是林宿,那惊愕便迅速化为更深的厌恶与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不是杂役院的废物林吗?他怎么上来了?”
“瞧他那样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手里拿的什么?柴刀?哈哈哈,他是想上山砍柴吗?也不看看地方!”
“值守弟子呢?怎么放他上来的?真是晦气!”
窃窃私语和毫不避讳的指点讥笑,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林宿充耳不闻,眼睛只盯着上方越来越清晰的殿门轮廓。那些话语,那些目光,和上一世最后时刻漫天泼洒的魔血、同门支离破碎的躯体、洛惊鸿倒下时无声的口型相比,轻飘飘得如同尘埃。
他甚至没有分出一丝情绪去怨恨。时间太紧,命太贱,恨都是奢侈。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其宽阔的白玉广场,平整如镜,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广场尽头,九级高大的青玉台阶之上,便是太玄殿的正门。殿宇巍峨,斗拱飞檐,漆黑的匾额上“太玄殿”三个古篆金字,在淡淡的护山阵法灵光映照下,散发着沉凝威严的气息。两尊巨大的青铜异兽香炉蹲踞殿门两侧,炉内想必燃着珍贵的宁神香,此刻只有袅袅几不可见的青烟逸出,融入夜色。
殿门紧闭。门前空旷无人。
但林宿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从他在山道起点动手(如果那也算动手)开始,恐怕就已经惊动了殿内之人。太玄宗传承千年,规矩森严,掌门大殿更是宗门核心,岂容一个杂役持械擅闯?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叶,肋下又是一阵翻滚的绞痛。他踉跄着,却坚定地,拖着那条几乎麻木的伤腿,一步一步,踏上了那片光洁如镜的白玉广场。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单调,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了大约一半的距离。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他身前三丈外的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如同铜墙铁壁,无声无息地横亘在前。
林宿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不像撞上墙壁,更像撞进了一团极度粘稠、充满弹性的胶质里。那力量并未将他狠狠弹飞,而是包裹上来,缓冲,然后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推回原地。
林宿闷哼一声,本就强撑的身体被这股力量一带,伤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向前扑倒。他下意识用柴刀杵地,刀尖在坚硬光滑的白玉石板上划出一串刺耳短促的“滋啦”声,火星微溅,才勉强没有彻底趴下,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宗门重地,夜禁之时,擅闯者,依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一个平淡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仿佛直接在耳边响起,又似乎来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落处,前方那透明的涟漪中心,光影一阵扭曲,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那是一个身穿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身形颀长,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头上梳着规整的道髻,插着一根古朴的木簪。他负手而立,站在林宿身前五步之外,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跪地喘息的林宿,如同看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没有迫人的威压,没有凌厉的气势,但林宿却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他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修为,只觉得深不可测,如渊如海。这绝不是普通的内门长老,更非值守弟子。
是太玄殿的护法?还是掌门座前行走?
林宿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惨白的皮肤上。他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望向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狼狈不堪、宛如疯乞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费力地分开,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要见……掌门。”
中年道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似乎没想到这蝼蚁般的杂役,在撞上禁制、被他现身呵斥后,竟还能说出话来,且口称要见掌门。
“掌门真人,岂是你想见便能见?”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念你神志似有不清,即刻下山,返回杂役院,自去刑堂领三十鞭笞,禁足三月。若再向前一步,定斩不饶。”
三十鞭笞,以林宿现在的身体状况,差不多能要了他半条命。禁足三月,刚好到浩劫之时。
林宿跪在地上,撑着柴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处,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对方已经算是“网开一面”,给了他这个“神志不清”的废物一个看似活路的机会。
退回去,挨鞭子,躺回柴房等死,或者等那不知是否会因为自己这只“蝴蝶”而改变的浩劫。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杵在地上的柴刀。豁口的刃,沾着泥污和刚才划地时蹭上的石粉。刀柄上,自己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白,微微颤抖。
然后,他笑了起来。
很低,很轻,从喉管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诡异。
中年道人的眼神骤然转冷。
笑声戛然而止。
林宿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疯狂之色,只有一种近乎枯槁的平静。他盯着那中年道人,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嘶哑的声音,清晰地送了出去:
“太玄宗……将有大劫。”
“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我要见掌门……现在!”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干涸的喉咙撕裂般疼痛,喷出的气息带着铁锈味。身体因为激动和脱力,晃了一晃,差点彻底栽倒。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远处松涛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中年道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如电,瞬间钉在林宿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窥神魂深处。那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了数倍,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沉重地压在林宿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中年道人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谁指使你的?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那横亘在前的无形屏障骤然收紧,不再是柔和阻挡,而是化为一股冰冷霸道的排斥之力,狠狠撞击在林宿身上!
“噗——!”
这一次,林宿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光洁的白玉石板上,触目惊心。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摔落在三丈开外,手里的柴刀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滚了几圈。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不仅仅是肋骨,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视野里天旋地转,耳中嗡鸣作响,冰冷的石板贴着面颊,寒意直透骨髓。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
连掌门的面都没见到……
不甘心……
像野草一样疯长的不甘,混合着血腥味,灼烧着他的喉咙。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中年道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道袍下摆拂过染血的白玉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死亡的阴影。
就在那道人抬起手,指尖似乎有微光凝聚,即将落下之际——
“止步。”
一个苍老、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太玄殿方向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凝滞的空气,也穿过了那层无形的禁制,落在林宿嗡嗡作响的耳中,如同晨钟暮鼓。
中年道人即将点下的手指倏然顿住,凝聚的微光悄然散去。他迅速转身,面向大殿方向,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疑惑:“掌门真人?此子……”
“带他进来。”
那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终结讨论的意味。
中年道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再次躬身:“是。”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蜷缩咳血的林宿,眉头微皱,眼神复杂。最终,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林宿,并不温和,但也不算粗暴,将奄奄一息的林宿凌空摄起,跟在他身后,向着那紧闭的、高大沉重的太玄殿门走去。
殿门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里面深沉无边的黑暗,只有几点如豆的灯火,在极深处幽幽闪烁,像是巨兽凝视的眼。
林宿被那股力量携着,越过门槛,投入那片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混沌之前,他最后模糊看到的,是殿内高悬的匾额,以及匾额下,端坐在一张朴素蒲团上,身着素白道袍、须发如雪的老者身影。
玄尘子。
那双苍老的眼睛,正透过昏暗的光线,平静地望向他,深邃如古井,无悲无喜。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腰间那处濡湿的伤口附近,被自己鲜血浸透的衣衫内侧,似乎贴着皮肤有什么东西,微微发起热来。
很微弱,一闪即逝。
像是一粒沉睡的沙,被血腥气和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轻轻翻了个身。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