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村花嫌弃我家只有三亩旱地,头也不回嫁给了镇上的小老板。
十年后我开着崭新货车回村,她正在河边捶打破旧被褥。“听说你离婚了?”我摇下车窗,
“我家现在有三百亩果园,还缺个女主人。”她手里的棒槌咚一声掉进河里。
---青石板路被晌午的日头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扭曲了远处田埂的轮廓。
张建国没急着把簇新的小货车开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底下,而是隔着半扇摇下的车窗,
沉默地看着。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灰扑扑的瓦房顶,土黄色的墙,只是更旧了些,
像蒙着一层总也掸不掉的灰。有提着竹篮的老婶子慢腾腾走过,
好奇地瞥一眼这辆格格不入的“新家伙”,又瞥一眼车里模糊的人影,没认出是谁,
便又低头走她的路。一切都太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那股憋了十年、已经熬成沉渣的东西,
又隐隐翻腾起来。他不是衣锦还乡,至少不完全是。
车斗里还摞着好几个印着“农技站”字样的硬纸箱,
里面是准备分发给几个预定试种户的新品种果苗资料和防虫药。但方向盘握在手里的厚实感,
车窗玻璃明净的反光,还有座椅上皮革那股尚未散尽的新鲜气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对着这片养育了他又曾让他窒息的黄土。村东头那条小河还在,水似乎更浅了,
露出更多圆滚滚的鹅卵石。河边那块供人洗衣捶被的大青石旁,蹲着一个人影。
张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视力好,即便隔着这段距离,
也看清了那人身上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她正用力挥着一根木棒槌,捶打着青石上摊开的一床旧被面。咚,
咚,咚……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和十年前,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那背影,单薄了许多,
也……垮了许多。曾经挺得笔直的、带着少女特有骄矜的脊梁,如今微微佝偻着,
随着捶打的节奏,显出一种认命的疲惫。刘巧珍。这个名字像河底最尖利的一块石子,
这么多年,一直硌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十年前,也是在这河边,她刚洗完头,
黑亮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滚过她红扑扑的脸颊。他鼓足了半辈子的勇气,
把藏在怀里温了半天、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桃酥递过去,结结巴巴:“巧珍,
你吃……我娘新做的,可香了。”她没接,只拿那双杏眼扫了他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望着河对面镇上方向隐约可见的楼房,声音脆生生的,却像冰碴子:“建国,你家的地,
今年收成还行?”他老实点头:“还行,三亩玉米,交了公粮,还能剩下些。”“哦。
”她顿了顿,手指绕着发梢,“镇东头开粮油铺的李家,托人来说媒了。”他当时没懂,
只是急:“巧珍,我……我以后肯定对你好!我有力气,我能干活!咱家那三亩旱地,
我好好伺弄,再想法子……”“三亩旱地?”她终于转过头,正视他,眼里没什么情绪,
只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张建国,靠三亩旱地,你能刨出个啥未来?
房子?彩礼?还是以后娃的学费?”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河水流得缓了些,“我妈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我不能跟着你,一辈子就指望那三亩地,看天吃饭。”后来,她就真嫁了。
嫁给了镇东头粮油铺老板的儿子,听说彩礼厚厚一叠,婚礼在镇上最好的饭馆办的,
她穿着当时最时兴的红色呢子大衣,烫了头发,照片传到村里,人人都说,刘家闺女命好。
再后来,隐约听说,那姓李的老板儿子嗜赌,铺子输了,房子抵押了,两人天天吵,
最后离了。她没回娘家,也没留在镇上,一个人又回到了这刘家坳,住在娘家旧屋里,
沉默地接过她母亲浆洗缝补的活计,像个影子一样活着。这些零碎的消息,
是张建国在外颠簸时,从不同老乡口里偶然听来的。每听一次,心口那石子就硌得更深一分,
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直到此刻,
看着她那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却也更显无望的捶打动作,
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和十年前她拒绝他时穿的那件,
花样似乎都有些相似——他才明白,没忘。那些冰碴子一样的话,那个决绝的背影,
那种被最在意的人轻飘飘否定了全部未来的屈辱和冰冷,都没忘。它们沉淀在骨血里,
成了他这十年玩命般的动力,也成了此刻喉头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他发动了车子。
小货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碾过村路的浮土,朝着河边开去。车子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
那沉闷的捶打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只是节奏稍稍乱了。她没有回头,
脊背似乎僵了一下。张建国没立刻下车。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才慢慢摇下车窗。河水的土腥气,
混合着棒槌捶打湿棉布特有的潮湿气味,还有她身上传来的一点点廉价皂角的味道,
一股脑涌进车窗。很熟悉,属于刘家坳的、贫穷而沉重的气息。他开口,声音不高,
甚至没什么波澜,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听说你离婚了?”捶打声戛然而止。
刘巧珍的背影彻底僵住,手里的棒槌举在半空,忘了落下。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
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十年光阴,毫不留情地刻在了她脸上。曾经饱满红润的脸颊凹陷了,
皮肤粗糙,透着操劳过度的黄气,眼角的细纹深刻。只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愕茫然过后,
依稀还能看出点当年的影子,只是里面的神采早已干涸,只剩下深深的疲倦,
和一种骤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惊慌。她看着车窗里的男人。张建国。她几乎没认出来。
不是相貌变化多大,而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皮肤黑了,更糙了,
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眉宇间那种庄稼汉式的木讷瑟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有些冷硬的东西。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衬衫,袖子也挽着,
可坐在那锃亮的车里,隔着这段距离,竟让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距离感。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里的棒槌越来越沉,手腕开始发抖。
张建国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掠过她身上那件旧衬衫,
最后落回她那双因为常年浸水而有些红肿、指节粗大的手上。他心里那点翻腾的东西,
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变成一种更为冷硬的实质。他看着她,
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我家现在有三百亩果园,还缺个女主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河边柳树上知了刺耳的嘶鸣,
远处田里隐约的吆喝声,甚至河水流过鹅卵石的潺潺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
只剩下他那句话,一字一字,砸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也砸在刘巧珍的耳膜上、心口上。
她像是没听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瞳孔里映出小货车冰冷的前杠,
和她自己摇摇欲坠的影子。然后——“咚!”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捶打都要沉重。
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棒槌,从她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边缘,弹跳了一下,
径直掉进了浑浊的河水里,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很快被水流吞没,消失不见。她没去捞,
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巨大的荒谬和惊骇。
碎花衬衫的袖子在轻微的颤抖,河风穿过,勾勒出她过分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张建国收回了目光,没再看她脸上的表情。他升起车窗,发动机低吼一声,小货车掉转车头,
碾过河滩的碎石,朝着村子另一头、他家老屋的方向开去。尘土扬起来,慢吞吞地落回地面,
覆盖了车辙印,也模糊了河边那个凝固的身影。后视镜里,那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和灰扑扑的村庄背景融为一体。张建国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因为那几句话而减轻,反而压得更实了。三百亩果园。
女主人。他说出来了。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把十年的积郁,十年的拼搏,
浓缩成这两句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话,扔了回去。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和更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知道,有些东西,掉进河里,就再也捞不起来了。
就像那根棒槌,就像十年前河边湿漉漉的头发和冰碴子般的话语,
就像某些曾以为坚不可摧、实则脆弱不堪的念想。车子拐过弯,老槐树浓密的树荫罩了下来,
凉意拂面。新的、旧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天色向晚,
西边天空堆积起厚重的、边缘镶着暗金的云。张建国把车停在了自家老屋的院墙外。
说是院墙,其实早已半塌,土坯豁牙咧嘴,露出里面糟朽的麦草。院门只剩下一扇,
歪斜地挂着,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院子里,荒草没膝,
原本的灶房屋顶塌了大半,黑洞洞地张着口。只有那三间正屋的轮廓还在,瓦片残破,
窗棂腐朽,但也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倒下,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像一个苍老而固执的梦。
十年前他离开时,这里就是这副模样。不,比现在稍好一点,至少灶房是完整的,
院子里他娘还种着几垄葱蒜。他走的那天,也是傍晚,
把最后一点能换钱的家什捆在破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院子,
看了一眼远处沉入黑暗的、属于刘巧珍家方向的一点灯火,心里烧着一把火,又压着一块冰。
他对自己说,张建国,你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死在外面也别回来。如今,他回来了。
带着一辆崭新的小货车,和一张写着三百亩果园承包合同的纸。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完全吞没残垣断壁,直到蚊虫嗡嗡地围上来。他没开手机的电筒,
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摸索着走到正屋门口。门上的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就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扑面而来。屋里几乎空了。只剩下靠墙一张破木板床,
一个瘸腿的柜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踩上去软绵绵的。墙壁被雨水洇出大片的黄褐色污渍,墙皮剥落。这就是他的根。
贫瘠、破败、几乎被遗忘的根。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支。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灭。十年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腾。最初在省城建筑工地上,
扛水泥,搬砖头,睡大通铺,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晒脱几层皮。
工钱被包工头克扣是常事,为了一天的工钱,能追着包工头跑过半个城市。那时候,
累得躺下就能睡着,梦里却总是刘家坳那条河,河边的青石板,和那个决绝的背影。
那背影变成一根刺,扎得他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后来跟人跑长途货运,更苦。
没日没夜地开车,困极了就嚼辣椒、抽自己耳光,冬天驾驶室冷得像冰窖,
夏天又闷热如蒸笼。睡过桥洞,在路边摊吃过馊了的饭,为了省一点高速费,
绕着盘山路多开上百公里。有一次车子在荒郊野外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守着装满货物的车厢,握着扳手,硬生生捱了两天一夜,直到救援到来。那时候,
支撑他的,除了活下去的本能,就是心里那股越来越狠的劲:他要回去,回去让那些人看看,
他张建国,不是只能刨那三亩旱地的命!再后来,机缘巧合,
跟了一个搞果树种植的老技术员跑运输,帮着拉树苗、送化肥。老技术员看他实诚肯干,
脑子也不笨,偶尔教他些嫁接、剪枝、防病的门道。他像是饿久了的人突然见了粮食,
拼命地学,不要钱似的卖力气。老技术员退休前,指着自己试验田里几棵长势格外好的果树,
对他说:“建国,这品种,抗病,耐旱,果子口感也好,就是推广不开。你老家那地方,
气候土质,没准能成。就是前期投入大,风险也大。”就这一句话,像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
他辞了相对稳定的运输活,拿出所有积蓄,又借遍了能借的、肯借的人(没几个),
一头扎进了老技术员推荐的农业技术培训班。白天听课记笔记,晚上打工攒钱,
梦里都在念叨砧木、嫁接、有机肥配比。学成后,他没急着回去。而是跑到更偏远的山区,
给人家果园当技术员,一边实践,一边继续攒钱,观察市场。
他亲眼看到品质好的果子如何卖出高价,也看到销路不畅的果农如何愁白了头。
他心里那幅关于“三百亩果园”的蓝图,渐渐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用来赌气的目标,
而是有了具体的轮廓:品种选择、种植技术、管理流程,甚至后期的销售渠道,
他都在心里反复琢磨。直到半年前,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手里攒下了一笔启动资金,
技术也有了底气。他联系了刘家坳所属的乡**,又跑了县里的农业部门,谈承包,
谈政策扶持,磨破了嘴皮子,看够了冷脸,也遇到了几个真心想干点实事的干部。最终,
签下了那片撂荒多年的山坡地的承包合同,三十年。三百亩。不是旱地,
是能种出希望的山坡。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从回忆里惊醒。
院子里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远处别人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子。
他把烟蒂碾灭在脚下的泥土里,站起身。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眼睛在黑暗里却亮得灼人。
他走到货车边,从车斗里搬下自己的铺盖卷和一个装着脸盆毛巾杂物的塑料桶。今晚,
他得在这废墟里,对付一夜。正屋是没法睡了。他借着手机的光,
在院子里相对干燥平整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塑料布,再摊开被褥。
又从车里拿出几包方便面和一瓶水,这就是晚饭了。干嚼着方便面,就着凉水,
他环顾着这沉睡在黑暗中的废墟。耳边似乎又响起棒槌掉进河里的那一声“咚”,
还有刘巧珍那张空茫茫的、失了血色的脸。他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痛快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虚,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茫然。他用十年的血汗,
挣来了一个“回敬”的资格,可回敬之后呢?那三百亩荒山,不会自己变成果园。他面临的,
是比十年前更加具体、更加艰巨的挑战。而且……他眼前闪过刘巧珍那双红肿粗糙的手,
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恨吗?好像也淡了。时间磨平了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些涩然的痕迹。
如今她过得不如意,他并没有感到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只是,把自己选择的路,
摆在了她面前。就像十年前,她把现实摆在他面前一样。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张建国躺下来,望着头顶一小块被残檐切割出的星空。明天,
他要去村委,要去那片承包的山坡实地查看,要联系之前谈好的树苗供应商,
要雇人清理荒地,要搭建临时工棚……千头万绪,等着他。他闭上眼睛。前路艰难,
但他已无退路,也从未想过退路。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尚是荒芜的三百亩山坡,
看到了未来挂满枝头的累累果实。那景象,比星光更亮,
一点点驱散了心底残留的阴霾和怅惘。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建国就醒了。
露水打湿了被褥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清晨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迅速收拾好铺盖,
用凉水抹了把脸,啃了两口昨晚剩下的干方便面,就发动了小货车。
村委办公室在村子另一头,一座还算齐整的平房里。他车子开到时,
村支书老陈正蹲在门口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到他的车,眯着眼打量了半天,
才迟疑地站起来。“建国?真是你?”老陈迎上来,脸上皱纹里堆着惊讶和一点复杂的打量,
“昨儿就听人说有辆新卡车进村了,没想到是你小子!这可真是……出息了啊!
”张建国停好车,下来跟老陈握手。老陈的手粗糙有力,握得很实在。“陈书记,我回来了。
承包坡地的事,后续还得村里多支持。”“支持,肯定支持!”老陈引着他往办公室走,
“那一片荒了多少年了,你能承包下来,是好事!乡里都跟我说了,年轻人有想法,有技术,
咱们村里肯定尽力配合。就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地方,偏,路难走,
水电也不通,前期投入可不小。建国,你可想好了?”“想好了。”张建国语气平静,
却不容置疑,“我今天就想去实地看看,划定一下范围,顺便看看从哪儿引水拉电比较方便。
”“成!”老陈也是个爽快人,“我这就叫上会计,再找两个熟悉那片山头的后生,
跟你一块去。”去山坡的路果然难走,货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就得靠双腿。
同去的除了老陈和会计,还有村里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叫大柱,一个叫铁牛,
都是实在人。一路上,老陈和会计问东问西,打听他这些年在外头的经历,
张建国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重点还是落在果园的规划上。大柱和铁牛话不多,
只是闷头跟着走,偶尔插一句,指点哪条小路近,哪个山坳背风。爬上山坡,
张建国放眼望去。三百亩地,听起来不大,真正站在面前,却是望不到头的一片荒芜。
坡势起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灌木,还有些低矮歪斜的杂树。土质看起来还不错,
是那种疏松的沙壤土,脚下踩上去软硬的。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仔细看着。
“这土还行,透气,排水也好,种果树合适。”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老陈凑过来:“土是没问题,早年也有人想在这儿种点啥,就是缺水,浇不上,靠天吃饭,
种啥死啥,后来就没人弄了。”张建国站起身,
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条山沟:“那边是不是有条小溪?枯水期水量怎么样?
”铁牛接话道:“有条沟,夏天雨大的时候有水,平时就剩个湿底子。
不过沟上游有个老泉眼,水量不大,但常年不干。就是离得远,引过来不容易。”“去看看。
”张建国抬脚就往那边走。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地,来到山沟。果然如铁牛所说,
沟底只有一点点湿痕。他们又往上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片岩石裂隙下,找到了那个泉眼。
水很清,汩汩地往外冒,在下方汇成一个小水洼,又沿着石缝渗走。
张建国目测了一下泉眼到山坡的大致距离和高差,心里快速盘算着。修蓄水池,铺设管道,
可能需要小型水泵……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眼神很坚定。水源是命脉,必须解决。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都在山坡上转悠。张建国用脚步丈量,
在心里划分着不同品种果树的种植区域,观察着向阳背阴的地块,
思考着将来道路和工棚的修建位置。大柱和铁牛起初只是跟着,后来看他问得仔细,
看得认真,也渐渐话多起来,指点着哪里石头多,哪里土层薄,哪里春天野猪爱来祸害。
快中午时,他们下山回到村委。张建国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的框架。他谢过老陈几个,
约好改天详谈用工和具体协助的事项,便开车回了老屋。下午,他也没闲着。
开着车去了一趟二十里外的镇子,找到之前联系好的树苗供应商老赵,
再次确认了订购的品种、数量和交货时间。老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听说他已经回村开始筹备,也很高兴,拍着胸脯保证苗子质量。从老赵那儿出来,
张建国又去了镇上的五金店和农机站,询价水管、水泵、铁丝网、还有小型旋耕机的租金。
他拿着个小本子,一样样记下价格和型号,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每一分钱,
他都要掰成两半花。回村的路上,夕阳西下。经过村口小河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青石板边空荡荡的,只有河水静静流淌。那根棒槌,早已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只是那时的心境,是破釜沉舟的悲壮和茫然。
而现在,心里虽然压着沉甸甸的担子,脚步却是朝着明确的方向。车子开过小河,
他没有停留。接下来的日子,张建国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清理荒地的活儿最先开始。他通过村里雇了包括大柱、铁牛在内的七八个劳力,按天算工钱。
每天天不亮,山坡上就响起了镰刀砍伐灌木和锄头挖掘根系的声响。
张建国自己也完全扑在了工地上,和大伙儿一起干。他话不多,但干活舍得下力气,
规划也清楚,该砍的砍,该留的留(一些能做嫁接砧木的野生果树苗),几天下来,
这些原本对他这个“发了财回来”的人有些隔阂和观望的村民,渐渐也服气了,干活更卖力。
工棚是请了村里会泥瓦木工的老师傅带着人盖的,就搭在山坡下一处相对平坦的背风处,
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存放工具,将来也能住人。张建国吃住几乎都在工棚,老屋那边,
只是偶尔回去拿点东西。引水工程是最费钱也最费心的。他亲自设计路线,
带着人挖沟埋设塑料水管,从泉眼一路引到山坡高处预先挖好的蓄水池。为了省钱,
能自己动手的绝不多雇人。水泵和发电机是他咬牙买的二手的,请了镇上的电工来安装调试。
通水那天,看着清澈的泉水哗哗地流进蓄水池,
再通过更细的管网滴灌到已经平整好的一小片试验田里,张建国蹲在田埂上,
摸了很久湿润的泥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希望。这期间,
村里关于他的议论,从未停歇。有人说他傻,投那么多钱在那鸟不拉屎的荒坡上,
肯定血本无归。有人猜测他到底在外面挣了多少钱,是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更多的人,
则是把目光投向了河边捶打被褥的刘巧珍,和她那个如今只剩下母女俩的、日益冷清的家。
十年前的那段旧事,又被翻了出来,在田间地头、灶台炕边,被咀嚼出新的滋味。“听说没?
张建国那果园,要是真弄成了,可了不得!”“三百亩呢!得雇多少人?
巧珍她娘前两天还念叨,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啧,十年前看不上人家三亩旱地,
现在人家有三百亩果园了,离了婚回来……这算不算现世报?”“话也不能这么说,
巧珍那孩子,也是命苦……”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张建国的耳朵里。
他通常只是沉默,手里的活计不停。只有一次,大柱干活休息时,抽着烟,
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建国哥,你现在可是咱村的能人了。那啥……个人问题,
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咱村好些大姑娘小媳妇,可都偷偷打听你呢。
”张建国正弯腰检查一根滴灌管的接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只淡淡回了句:“先把树种活再说吧。”树苗运来的那天,是个阴天。老赵亲自押车,
两辆大卡车,装满了用稻草包裹着根系的果苗,苹果、梨、桃子、还有一小部分樱桃。
树苗卸在山脚下,像小山一样。张建国带着所有雇来的人,加上一些闻讯主动来帮忙的村民,
开始了紧张的栽种。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支架……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示范,
严格把关。山坡上热闹起来,人声、工具声、偶尔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刘巧珍也来了。
不是张建国叫的,是她自己跟着几个同村的妇人一起来的。她穿着最旧的衣服,低着头,
混在人群里,默默地干着最基础的活,比如递树苗,或者把散开的稻草捆扎好。
她几乎不跟人说话,更不看张建国那边。张建国远远瞥见过她几次,她总是侧着身子,
或者背对着他,动作有些迟缓,但很仔细。有相熟的妇人低声跟她说话,
她也只是含糊地“嗯”一声。张建国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特意安排她做什么。
就像对待其他来帮忙的村民一样,一视同仁。只是中午休息,给大家发干粮和矿泉水时,
他手里拿着东西,经过刘巧珍身边,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没有停留,
把东西递给了她旁边的妇人。刘巧珍低着头,伸手从那个妇人那里接过一个馒头和一瓶水,
手指有些抖。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树苗栽下去了,山坡上竖起了一片片整齐的支架,
光秃秃的枝干在春风里伸展着。张建国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查看墒情,检查支架,
记录每一片区域树苗的成活情况。他还在工棚旁边开辟了一小块地,做育苗和嫁接试验。
晚上,就在工棚昏暗的灯光下,对着笔记本和买来的专业书籍,学习,计划,核算。他瘦了,
黑了,但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目标明确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刘巧珍后来没有再上山。
只是有一次,张建国下山回老屋取东西,路过村口小河时,看见她蹲在稍远下游的地方,
洗着一大盆衣服。棒槌起落,声音依旧沉闷。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停留。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横亘在他们之间。过往的伤口还在,现实的鸿沟也未填平。
那三百亩刚刚种下、尚未可知生死的果园,像一道崭新的、更巨大的帷幕,
遮挡在旧日恩怨之前,也隔开了当下可能的交集。一切,都还需时间。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猛烈。乌云低垂,闪电撕开天空,炸雷一个接一个,
仿佛就落在头顶的山坡上。暴雨如注,瞬间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张建国从工棚里冲出来,甚至来不及披上雨衣,就一头扎进了暴雨里,朝山上狂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栽下不久的树苗!那些嫩弱的根系,经不起这样的冲刷!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生疼。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都打滑。闪电照亮前方,
他看到山坡上那些新培的土已经被冲开一道道小沟,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土和碎石往下淌,
不少树苗被冲得东倒西歪,支架也歪斜了。他眼睛瞬间就红了。顾不得其他,
扑到最近的一片苗圃,用手,用身边任何能找到的树枝、石块,拼命去堵那些冲开的口子,
去扶正倒伏的树苗。雨水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胡乱一抹,继续干。衣服湿透,
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冷,但他感觉不到,心里只有火烧火燎的焦急。不知过了多久,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他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夹杂在风雨声里。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
看到几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手里似乎还拿着铁锹之类的工具。是大柱和铁牛,
还有另外两三个他雇的村民。他们竟然也冒着这么大的雨上来了!“建国哥!你没事吧?
”大柱第一个冲过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别管我!快!堵水,扶苗!
”张建国嗓子哑得厉害,指着周围一片狼藉。几个人二话不说,立刻分散开,挥舞着铁锹,
奋力挖土改道,分流洪水,加固田埂,扶正树苗。有了帮手,速度立刻快了起来。
张建国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却哽在喉咙里,只是更拼命地干起来。又过了一会儿,
雨渐渐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乌云散开一些,天光重新露出来,
照亮了劫后余生的山坡。到处是泥泞和水洼,不少树苗还歪着,但主要的冲沟被堵住了,
大部分树苗的根还埋在土里,没有完全被冲走。张建国一**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
看着眼前这一切,又看看身边同样浑身泥水、累得直不起腰的几个人,第一次,
在这个他立志要干出一番天地的家乡,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患难与共的温暖。
“谢谢……谢谢兄弟们。”他声音沙哑,但很诚恳。“谢啥,这不都是咱自己的事嘛!
”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憨厚地笑了笑。大柱递给他一根烟,虽然都湿透了。“建国哥,
你真是拼。不过,这老天爷的脾气,往后还得防着点。光靠咱们几个,下次再下大的,
恐怕够呛。”张建国接过湿漉漉的烟,没点,在手里捏着。他何尝不知道。
果园的基础设施还是太薄弱,排水系统几乎没有,防护能力差。这场雨,给他敲响了警钟,
也暴露了更多急需解决的问题和投入。“我知道。”他望着远处正在重新积聚的乌云,
眼神沉静,“一步一步来。排水沟要挖,护坡要做,有些地方可能还得弄点石砌……钱,
我再想办法。”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回到工棚,
张建国找出几件干衣服让大家换上,又烧了热水。简陋的工棚里,烟气、汗味和泥土味混杂,
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和淡淡的温情。大柱他们换了衣服,喝了热水,
便各自回家去了。张建国独自坐在工棚门口,看着湿漉漉的、重新安静下来的山坡。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场雨,浇灭了他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
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路有多难。资金缺口像一道越来越深的沟壑,横在面前。
之前投入的钱已经见底,
后续的排水设施、防护工程、日常管护、可能的病虫害防治……都需要钱。而他,
已经借无可借。他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泡过,有些失灵。他试着翻看通讯录,
那些曾经借过钱给他、或者表示过可以帮忙的人名,一个个看过去,
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拨打键。自尊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堵在胸口。他张建国,
最不愿做的就是再次开口求人,尤其是……在果园尚未见成效的此刻。夜色渐深,虫鸣四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三百亩果园,不只是他赌气的证明,
更是他全部的心血和希望,是许多跟着他干活的人的未来指望。他不能倒,也不能停。可是,
钱从哪里来?就在这时,远处村子的方向,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踩着泥泞的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来。张建国警觉地站起身,望向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
提着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慢慢地走近。借着工棚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来人。
是刘巧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气,挽在脑后。
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竹编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走得很慢,很小心,
似乎在躲避地上的水洼。张建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夜晚,
出现在他刚刚经历一场“战斗”、正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
刘巧珍在离工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我熬了点姜汤。淋了雨,驱驱寒。
”说着,她把竹篮往前稍稍递了递,依旧没有抬头。张建国站在那里,仿佛被钉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胸口,酸涩,愕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看着那盖着蓝布的竹篮,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