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的硝烟味,弥漫了苏念整个初三下学期。
她几乎是头悬梁锥刺股地在学习。
没办法,她爸妈已经把“我闺女非清华北大不上”的口号,从家庭内部吹到了整个小区。
每天下楼扔个垃圾,都能碰到热心邻居的“关心”。
“念念啊,听说你以后要上清华,可得加油啊!”
“老苏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目标远大!”
苏念只能在邻居们或羡慕或看好戏的目光中,尴尬地笑笑,然后跑回家刷更多的题。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为自己中考,而是在为爸妈的面子而战。
这场战役,许胜不许败。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苏家气氛紧张得像是在等待发射核弹。
蒋梅紧张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一定要让我们念念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苏建成则在一旁故作镇定地喝茶,但抖动的腿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苏念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迟迟不敢点下。
“怎么样啊念念?快点啊!急死我了!”蒋梅催促道。
苏念心一横,点了下去。
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685。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分数,不算低,但离市里最好的第一中学的录取线,还差那么一点。
她查了一下去年第一中学的分数线,692分。
完了。
牛皮吹破了。
“多少分?”蒋梅凑了过来。
当她看到那个数字时,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685?怎么才685?”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不是说很有把握吗?”
苏建成也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分数,上一中有难度啊。”
客厅里一片死寂。
蒋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她引以为傲的“天才女儿”,第一次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苏念低着头,不敢看她妈的眼睛。
她知道,她妈此刻的失望,不是因为她没考好,而是因为她妈在亲戚邻居面前的“牛皮”保不住了。
过了许久,蒋梅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姨蒋兰的电话。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干嘛?主动坦白从宽?
电话接通了,蒋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依旧平稳。
“兰啊,查分了吗?李浩考得怎么样?”
“查了查了!688!估计上市一中问题不大!念念呢?”蒋兰的声音里透着喜悦。
蒋梅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念听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段对话。
“哦,念念啊,”蒋梅的语气变得云淡风轻,“她也还行,685。”
“685?那上市一中有点悬啊。”
“哎,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让她去一中。”
“啊?为什么?一中不是最好的吗?”
“好是好,就是太卷了。”蒋梅叹了口气,仿佛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慈母,“我们家念念吧,从小就佛系,不爱跟人争。她说想去二中,离家近,学习氛围也轻松一点,能有更多时间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
苏(念):“……”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她做梦都想去一中好吗!
“而且啊,”蒋梅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感,“一中那个校长,前年还托人找过我,想让念念初中就去他们学校,我们都没同意。我们觉得啊,孩子的童年最重要,不能逼太紧。小小年纪就去那种地方,容易学傻了。”
电话那头的蒋兰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念已经不忍心去想她小姨此刻的表情了。
挂了电话,蒋梅长舒一口气,仿佛打赢了一场硬仗。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苏念和苏建成,理了理头发,恢复了那份“假千金”的从容。
“搞定。”
苏建成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老婆,高!实在是高!”
把“考不上”说成“不想去”,还顺便编造了一个校长求贤若渴的戏码,完美地维护了面子。
苏念已经无力吐槽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面子,他们竟然可以这样颠倒黑白。
最终,苏念踩着线,被市重点第二中学录取了。
而李浩,顺利进入了第一中学。
开学那天,苏建成开着他那辆二手桑塔纳,硬是要送到校门口。
蒋梅则给苏念穿上了她新买的名牌连衣裙(A货),反复叮嘱:
“到了学校,别露怯。就说咱们家是看不上一中,才来二中的。知道吗?”
苏念麻木地点点头。
到了二中门口,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市级重点高级中学”的牌子,苏建成摇下车窗,感慨了一句。
“唉,这二中,还是比一中差了点气派。”
蒋梅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不过没关系,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小小市重点算什么,我闺女将来可是要上清华北大的。”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送孩子的家长都听到。
瞬间,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苏念拉了拉自己的书包带,恨不得立刻从这个星球上消失。
她爸妈,成功地让她在开学第一天,就成为了全校的焦点。
一个“看不上一中,目标清华北大”的狂人。
苏念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校园,不敢回头看她爸妈那两张写满“骄傲”的脸。
她想,高中三年,她大概要活在地狱里了。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开学第一周的摸底考试,苏念只考了班级第十名。
这个成绩,不差,但在二中这个尖子生云集的地方,也绝不算拔尖。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班里同学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那种“就这水平还敢吹牛上清华”的嘲讽,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苏念捏着成绩单,手心冰凉。
她知道,从她爸妈在校门口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现在,火烧起来了。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用尽全力,向上爬。
爬到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高度。
晚上,她回到家,把成绩单默默地放在了桌上。
蒋梅和苏建成看了一眼,这次没有立刻发作。
他们也知道,二中的竞争比初中激烈得多。
“第十名啊……”苏建成摸着下巴,“还行,有进步空间。”
蒋梅则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念念,你在学校……没受委屈吧?”
苏念摇了摇头。
“那就好。”蒋梅像是松了口气,“别怕,一次没考好而已。妈相信你,下次肯定能考回来。”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亮了起来。
“对了,你王阿姨今天还问我,说你在重点高中压力大不大。我跟她说,一点压力都没有!我们念念在初中就没怎么认真学,现在到了高中,稍微一发力,肯定就把他们都甩在后面了!”
苏念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就知道。
她就不该对她妈抱有任何幻想。
什么低调,什么含蓄,都是假的。
她妈的吹牛事业,永不停歇。
“妈,”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能不能……别再跟别人说这些了?”
“怎么了?”蒋梅一脸无辜,“我这是在给你鼓劲啊!我相信你!”
“这不是鼓劲,这是压力!”苏念终于爆发了,“你们知不知道,因为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在学校里都快待不下去了!”
蒋梅愣住了,随即脸色一沉。
“什么叫待不下去了?谁敢给你气受?你告诉妈!”
“所有人!”苏念红着眼睛喊道,“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只会吹牛的疯子!你们满意了吗?”
吼完,她摔门进了房间,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有这样一对父母。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正常的父母一样,给她一些实际的鼓励和支持,而不是用这些浮夸的牛皮,把她推向一个尴尬又孤立的境地。
门外,没有传来预想中的争吵。
只有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苏建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念念,开门,爸跟你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