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冲垮了自动开合的玻璃门,涌入了宽敞的前厅。哭喊声、嘶吼声、货架被推倒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穿着破烂衣衫、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流民扑向最近的货架,抓起能看到的一切——薯片、巧克力、泡面、饼干、火腿肠……塞进怀里,塞进嘴里,用牙齿撕咬着包装袋,吞咽着,争夺着,如同末日狂欢。
林薇没有停留。她贴着墙根,避开最混乱的区域,目标明确地朝着超市深处跑去。生鲜区。那里有坚固的隔断和厚重的门,用来分隔不同温区的商品。更重要的是,她记得,那里有一道带电子锁的员工通道门,通常只有值班经理和她有权限卡。
肺叶**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能闻到身后传来的、越来越浓烈的疯狂气息,能听到货架倒塌和争夺厮打的声响越来越近。不能停。
终于,她冲到了生鲜区。熟悉的冷气早已不再,但区域内相对空旷,大部分人流被入口处堆积的方便食品吸引了过去。但已经有几十个流民冲了进来,他们扑向蔬果台,抓起那些已经开始有些打蔫的苹果、橙子,甚至还有腐烂的菜叶,拼命往嘴里塞,往破衣服里塞。更有人试图冲向冷藏柜,想要撬开柜门。
林薇的目光锁定了冷藏柜后方,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她冲过去,手指在门边一个隐蔽的凹槽里快速按了几下——那是她上个月刚改过的备用机械密码锁,因为电子系统偶尔出故障。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
“咔哒。”
一声轻响,在身后的喧嚣中几不可闻。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用力将门关上。“咔嚓”,内部锁舌落下。厚重的金属门瞬间将大部分疯狂的声音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闷的、拍打门板的砰砰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啃咬水果的贪婪咀嚼声和吼叫。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准备间,连着冷库。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生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安全了……暂时。
外面的声音渐渐发生了变化。最初的、发现无尽食物的狂喜嘶吼,开始夹杂进越来越多的怒骂、惨嚎和绝望的哭叫。
“我的!是我的!”
“滚开!找死!”
“没了……怎么没了?!刚才还有的!”
“水!给我水!”
显然,疯狂涌入的几千甚至上万流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靠近入口处的、易于获取的包装食品和饮料。而更多的、深处货架上的商品,或者需要工具才能打开的包装,对他们来说成了新的折磨。争夺必然引发冲突,而冲突在极度的饥饿和绝望催化下,会迅速升级为血腥的斗殴和屠杀。
沃尔玛的货物是多,但绝经不起这样无节制的、毁灭性的哄抢。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和外面一样,一片狼藉,只剩下空荡的货架和满地狼藉的包装纸。
林薇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虚弱感依旧一阵阵袭来,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绞痛并未消失。但她没有动。她知道这个准备间里有什么——角落的架子上,通常放着一些员工遗留的私人物品,或者临时存放的少量商品。
她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圆柱体。是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拧开盖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小心地倒出一点点,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吞咽。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近乎痛苦的慰藉。
接着,她在另一个架子上摸到一小袋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软面包,大概是某个员工明天的早餐。她撕开包装,小心地、缓慢地咀嚼着,每一口都细细嚼碎,用唾液充分浸润,再咽下去。食物进入空虚的胃袋,带来微微的痉挛,然后是暖意。
半瓶水,一小袋面包。不多,但足以让她从濒死的边缘爬回来一点,让冰冷的手脚恢复些许力气,让过度使用而嗡嗡作响的大脑重新开始转动。
她不能出去。至少现在不能。外面是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兽群。这座超市是她的依仗,但更是最大的诱惑和危险源。她必须掌控它,至少掌控一部分。生鲜区这道门,是她暂时的堡垒,但还不够。
她靠在门板上,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激烈的打斗声和争夺声似乎从入口区域向超市内部蔓延,但生鲜区这边,因为大部分食物是未经处理的果蔬生肉,对饿极了只想立刻填饱肚子、且缺乏烹饪条件的流民来说,吸引力在最初的疯狂后有所下降。拍打她这扇门的声音也渐渐少了,大概都涌向更容易下口的饼干、泡面区域,或者自相残杀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嘈杂的声浪终于开始减弱,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疲惫的嗡嗡声,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还有浓烈的、新鲜的血腥气,穿过门缝渗了进来。
哄抢的第一波**,大概过去了。
林薇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头脑是清醒的。她轻轻拧动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浓烈的铁锈味、食物腐败的甜腻气息、汗臭、粪尿的骚臭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向外看去。
生鲜区一片狼藉。蔬果台被掀翻,土豆、洋葱滚了一地,不少被踩得稀烂。冷藏柜的玻璃被砸碎,里面的冷鲜肉、酸奶被抢夺一空,只剩下破碎的包装和流淌的污渍。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身下蜿蜒着暗红的血迹。还有几个幸存者,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几个抢来的橙子或几盒牛奶,眼神惊恐又空洞地望着四周。
更远处的超市主体,更是如同被飓风洗劫过。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洒落遍地,被踩踏得面目全非。原本明亮的灯光因为电路问题忽明忽灭,将这片废墟映照得更加诡异。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人,或坐或卧,大多都在拼命往嘴里塞着东西,但气氛已经不再是最初的狂喜,而是一种饱食后的呆滞,以及深藏的、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很多人怀里、身边堆满了各种商品,薯片、糖果、饼干、方便面……但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或者继续无意识地啃食。
林薇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扫过他们鼓胀的肚皮和依旧贪婪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冷。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当消化掉这第一顿“天降之食”后,更大的恐慌和更激烈的争夺,很快就会到来。而且,水。超市的瓶装水是有限的,饮料更不解渴。当干渴重新主宰这些人的神经时……
她轻轻关上门,重新落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她开始梳理。
第一,超市和她绑定了。她能感觉到那种“连接”,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机制和范围,但超市的存在是真实的,而且似乎受她某种程度的“影响”才出现在这里。
第二,超市的资源并非无限。以目前这种消耗速度,要不了几天,所有易于获取的食品和饮用水就会告罄。
第三,外面这些人,暂时是威胁,但……也可能成为某种“资源”或“屏障”。完全失控的暴民是灾难,但如果能加以引导、控制……
第四,她需要了解这个所谓“大景王朝”的现状。荒年到了什么程度?秩序是否彻底崩溃?朝廷还在吗?外面那些流民,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保。她拥有这座超市,怀揣着超越时代的物资,在这个蛮荒的世界,既是神明,也是所有饥饿眼睛里的肥肉。她必须拥有足以自保的力量。不仅是守住生鲜区这道门。
她的目光,投向了准备间深处,那扇通往大型冷藏库和后方仓储区的厚重铁门。那里,有超市真正的储备。米面粮油,成箱的罐头,压缩饼干,还有……更重要的是,员工更衣室的储物柜里,或许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记得,超市保安老张,那个退伍老兵,总喜欢吹嘘他放在储物柜里的“好东西”,虽然从没给人看过。而负责户外用品区域的实习生小李,好像提过有一批处理品暂时放在库房……
林薇的心脏,再一次有力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计划。
她走到通往库房的铁门前,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门后的空间。那种奇异的连接感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她似乎能“看到”巨大的、堆满货箱的空间,虽然模糊,但方位和大致分类却了然于心。米面区,粮油区,罐头区,日用品区……还有,角落里的那几扇不起眼的小门,分别标着“五金工具”、“文具劳保”和……“安保器械(临时存放)”。
就是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准备间里格外清晰。一股混合着灰尘、纸箱和某种金属防锈油的气味涌了出来,不算好闻,但奇异地让林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这是秩序和储备的味道,是属于她的、可控领域的气息。
仓储区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高悬的、功率不大的LED灯,散发着稳定但不算明亮的光。光线所及,是几乎堆到天花板的一排排重型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统一规格的棕色纸箱,箱体上印着黑色的商品名称和条码。大米,面粉,食用油,罐头,压缩饼干,瓶装水成箱地垒在一起,像沉默的、敦厚的士兵方阵。这片区域很大,远非外面卖场货架可比,货物储量惊人。但林薇只是扫了一眼,目光便像猎鹰一样,锁定了侧前方角落里的几扇小门。
她放轻脚步,快速穿过高大的货架投下的阴影。地面有薄薄的积灰,留下她一串浅浅的脚印。外面卖场隐约的嘈杂和哭泣声,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了,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空旷中回荡。
首先经过的是“五金工具”和“文具劳保”,门都关着。她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扇标着“安保器械(临时存放)”的铁灰色小门前。门是普通的暗锁,她试着拧了拧把手,锁着。
林薇退后半步,目光在门框和锁眼上扫过。这种锁并不复杂,关键是工具。她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五金工具”间,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空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工具:锤子、钳子、螺丝刀、扳手、卷尺、美工刀、成卷的铁丝和绳子,甚至还有几把小型手电和几盒电池。她迅速扫视,拿起一把中号的螺丝刀,又挑了一把羊角锤,想了想,将一柄刃口锋利的重型美工刀也塞进裤兜(这粗麻布的裤子居然有兜,虽然很浅),再抓了一小卷电工胶带和两节五号电池。
回到安保器械室门前,她用螺丝刀抵住门锁舌的位置,另一只手抡起羊角锤,深吸一口气,猛地砸在螺丝刀柄上。
“铛!”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仓储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外面卖场的嘈杂依旧,似乎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很好。
连续几下重击,门锁内部传来金属扭曲的**。她放下锤子,用力拧动门把手,同时用肩膀抵住门板一撞。
“咔哒……吱——”
门开了。
里面比工具间更小,也更乱。靠墙有几个铁皮柜,都上了挂锁。地上散乱地放着几个打开的纸箱,里面露出一些深蓝色的布料——像是保安制服。墙角堆着几根黑色的橡胶警棍,几面红色的“警戒线”牌子,还有几个对讲机充电座,但对讲机不知所踪。
林薇的目光快速掠过这些,最终定格在一个半开的铁皮柜下层。那里,躺着一个深绿色的、长方形的帆布包,看起来很旧,但鼓鼓囊囊。
她走上前,拉开拉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冰冷的黑色金属光泽。一把弩。不是那种大型的军用弩,更像是民用狩猎或运动用的复合弩,结构紧凑,乌黑的弩身透着冷硬的光泽。旁边散落着十几支锋利的铝合金弩箭,箭簇闪着寒光。帆布包内侧的小袋里,还有一小罐保养用的润滑油和几块绒布。
弩的下方,压着两样东西:一把带皮套的、刃长约二十公分的野外求生刀,刀柄是防滑的复合材料;还有一根小臂长短、乌沉沉的金属甩棍。
老张的“好东西”。
林薇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弩身,触感坚实而可靠。她没玩过弩,但超市以前搞社区活动时,有合作方来演示过射箭,基本原理大概知道。这东西,不需要像弓箭那样长时间练习臂力和技巧,上手相对快,威力可观,更重要的是,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将弩拿出来,分量不轻,但还在可承受范围。试着虚瞄了一下,手感沉稳。她又检查了求生刀,拔出半截,刀刃雪亮,锋口逼人。甩棍分量十足,甩出时“唰”地一声脆响,锁定牢固。
就是它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