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宋晚棠醒来的时候,世界是白色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的右手手背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淌着透明的液体。“晚棠!你终于醒了!
”病床边一个女人猛地扑过来,眼眶通红,是她大学室友兼闺蜜,林舒。宋晚棠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怎么了?”“车祸。你在高速上追尾了,昏迷了三天。
”林舒握着她的手发抖,“医生说你脑部有血肿压迫了记忆神经,
可能会出现——”“出现什么?”“阶段性失忆。”宋晚棠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林舒整个人僵住的问题:“林舒,我结婚了吗?
”林舒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你……你手上戴着婚戒啊。
”林舒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宋晚棠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母:S&T。
“S&T,”宋晚棠慢慢念出来,“S……是谁?”林舒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记得到大学毕业之前的事。”宋晚棠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之后的……全部是空白。”林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输液管又滴了十几滴。“你结婚了,”林舒说,“丈夫叫……沈渡。
”宋晚棠等着她说下去。“你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宋晚棠微微皱眉。
她今年二十八岁,二十三年意味着五岁就认识了。“青梅竹马。”林舒挤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语气不像在描述一段佳话,更像在念一份悼词。宋晚棠注意到了她的语气。“我们感情不好?
”林舒摇头。“那是他对我不好?”林舒继续摇头,摇得越来越用力。
“那为什么你的表情像在参加他的葬礼?”林舒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晚棠,
不是他不好……是你。你在车祸前三天,刚跟他签了离婚协议。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心跳声。滴——滴——滴——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第二章三天后,宋晚棠出院了。她没有回家——她不知道“家”在哪里。
林舒把她带到了自己家住,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照片很多。婚纱照、旅行照、日常随手拍。
照片里的男人很高,肩宽腿长,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鼻梁挺直。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看宋晚棠。不是那种摆拍的凝视,
是那种——她在看镜头,他在看她的那种看。“这是沈渡。”林舒说。
宋晚棠盯着屏幕里的男人,心脏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不是记忆,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像手指碰到滚烫的水杯会缩回去一样,她的身体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
产生了某种强烈的、不可名状的情绪。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更深处的、骨头里的震颤。
“我为什么跟他离婚?”林舒犹豫了很久:“你自己说……不爱了。”“就这样?
”“就这样。”宋晚棠觉得不对。如果只是不爱了,林舒不会哭成那样。如果只是不爱了,
她不会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心脏骤缩。“那离婚协议签了之后,他什么反应?
”林舒把手机收回去,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签了。”“就这样?
”“就这样。”宋晚棠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不对。全部都不对。
一个从五岁就认识、青梅竹马二十三年、刚刚拍完婚纱照办完婚礼的男人,
在妻子说“不爱了”要离婚的时候,反应是“就这样签了”?要么他根本不在乎,
要么——背后有她不知道的事。“我想见他。”林舒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见他干什么?”“我想看看,一个跟我认识了二十三年的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会不会想起什么。”“不行。”林舒的反应激烈得反常,“你刚出院,医生说要静养,
不能受**——”“林舒。”宋晚棠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林舒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晚棠,
有些事……忘了也许是好事。”第三章宋晚棠没有听林舒的话。第四天,她自己翻了通讯录。
手机里存着的联系人不多,但有一个名字标注了星标置顶——沈渡。她没有犹豫,
按下了拨号键。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敲在鼓膜上。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了。
那边没有人说话。但宋晚棠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克制,像一个人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沈渡?”她开口。沉默。大概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沙哑的男声传来:“你醒了?
”他说“你醒了”,不是“你哪位”,不是“你好”。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嗯,出院了。
”宋晚棠说,“我想见你。”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为什么?”“我想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是沉默。这次更长。“宋晚棠,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一个月后手续就办完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
尾音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颤抖。宋晚棠握紧了手机。“那你为什么还把我的号码置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明天下午三点,”他说,“老地方。
”然后电话挂了。宋晚棠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老地方”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了某个生锈的锁孔里,拧不动,
但确确实实在震动。第四章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问林舒,林舒不肯说。
问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关于沈渡的所有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干干净净,
像被人刻意抹去的痕迹。最后她在微信的收藏夹里找到了一条定位。收藏时间是三年前。
定位是城郊一家叫“拾光”的咖啡厅。她三点整到的。咖啡厅很小,藏在一条梧桐巷的尽头,
门脸旧旧的,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对面放着一杯热可可。宋晚棠看着那杯热可可,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爱喝美式,她爱喝热可可。从大学时代就是。他知道。沈渡抬起头,看向她。
真人比照片更有冲击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照片里短了一些,下颌线锋利,
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枯井,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但你往里面看的时候,总觉得井底还藏着水。“坐。”他说。
宋晚棠坐下来,隔着桌子看他。“我不记得你了。”她开门见山。沈渡的眼睫动了一下,
很快,像被风吹了一下。“我知道。”“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你不爱我了。”“你信吗?”这个问题像一把刀,
直直地**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沈渡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信不信,
”他说,“你都签了字。”“那你为什么签?”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就是照片里那种笑——左边嘴角高一点,右边低一点。但照片里的笑是温柔的,现在这个笑,
是碎的。“因为你要走,”他说,“我不会拦你。”宋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我们认识了二十三年。”“嗯。”“从五岁就认识。”“嗯。”“青梅竹马。”“嗯。
”“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一个人说‘不爱了’就结束二十三年?”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
看着那杯热可可,白色的蒸汽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宋晚棠,”他说,
“你失忆了,所以你现在是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是最清醒的。”他抬起眼睛。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之后,如果还想继续问,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宋晚棠点头。沈渡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你提出离婚那天,
是六月十七号。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晚上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份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说‘沈渡,我们离婚吧。我不爱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问你原因。你说没有原因,就是不爱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签了。”“就这样?”“就这样。”宋晚棠盯着他:“你连争取都没有争取?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描摹一幅即将永远失去的画。“争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宋晚棠,你从小到大,跟我说过三次分手。
”宋晚棠屏住呼吸。“第一次,是高三。你说压力太大了,谈恋爱影响学习。
然后你把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了我。整整一个纸箱。”“第二次,是大三。
你说异地太累了,不想坚持了。然后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三个月。”“第三次,
就是这次。”他端起咖啡杯,手很稳,但杯中的液体在晃。“前两次,我都争取了。
高三那次,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夜,你妈看不下去了,让你出来见我。大三那次,
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到你学校,在你宿舍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你下来的时候说‘沈渡,
你怎么又来了’,语气里不是感动,是烦躁。”他说“烦躁”这个词的时候,
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宋晚棠觉得自己被人攥住了心脏。“所以第三次,我不争取了。
”“不是不爱了,”他说,“是我不想再让你觉得烦了。”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
宋晚棠坐在那里,面前的熱可可在慢慢变凉。她的眼眶发热,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热。
她忘了这个人,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
忘了那些争吵、冷战、和好、又争吵、又冷战、又和好的二十三年。但她的身体记得。
记得他说“我不想再让你觉得烦了”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
“给我一点时间,”宋晚棠说,“我想……我想把记忆找回来。”沈渡看着她,
眼中有某种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医生怎么说?”“医生说血肿消散后,
记忆可能会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那就别找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他顿了顿,“那你就永远是那个不爱我的人。”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可可我请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宋晚棠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味。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的鼻子记得。她的手记得。
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记得。但她的大脑,不记得。“沈渡。”她叫住他。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你恨我吗?”他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宋晚棠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杯没有动过的热可可,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哭了很久。第五章宋晚棠开始自己拼凑过去。林舒不肯说,
她就去找别人。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叫“妈”的号码,拨过去,
那边接起来就是一句:“晚棠?你出院了?沈渡跟我说了,但我不敢打给你,
怕你——”怕你什么?怕你像推开他一样推开我?“妈,我想问你一些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关于沈渡的?”“嗯。”“晚棠,
”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你们已经离婚了。”“我知道。但我不记得为什么离婚了。
我想知道真相。”“真相就是你说你不爱他了。”“妈,你信吗?”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不信。”宋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您觉得是为什么?”妈妈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晚棠,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养过一条狗?”“……记得。
一条金毛,叫团团。”“团团是怎么没的?”宋晚棠愣了一下。团团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养的,
养到十四岁,团团生病了,查出来是犬瘟热,治了很久没治好。“它病死了。
”“是你让它病死的吗?”“不是,我给它治病了,但是——”“但是你没治好它。
你眼睁睁看着它死在你面前。”宋晚棠皱眉:“妈,您到底想说什么?”“团团死了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