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下来。黎曜的车汇入稀疏的车流,尾灯在空旷的街道上划出两道猩红的光痕,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弥漫着背叛和谎言的气息,像一座令人窒息的坟墓。方向盘一转,黑色的轿车驶离主路,拐进一条狭窄僻静的单行道,最终停在一栋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旧写字楼前。这是他名下众多不起眼的小产业之一,顶层某个堆满服务器机柜的房间,是他真正的“书房”。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起来发出沉闷的**。黎曜刷卡进入顶层,推开一扇没有标识的厚重防火门。巨大的服务器机柜林立,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嗡声,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深海怪物的眼睛。这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窥探,只有冰冷的机器在永不停歇地运转。
他径直走到角落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工作台上仅有的两样东西:一个金属材质的、边缘锋利的银色U盘,和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黎曜拿起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全身。他**电脑接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戳正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双击。播放。
高清的画面在27寸的显示器上铺开,画面清晰得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颗粒。
玄关,惨白的顶光灯,毫无保留地照亮每一个细节。
镜头里,叶晚棠被沈砚舟几乎是半抱着推搡着进门。她脚步虚浮,身体软得像没骨头,全靠沈砚舟那条结实的手臂支撑。沈砚舟脸上带着醉醺醺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进门,灯光大亮,叶晚棠被晃得眯了下眼,脚下一个趔趄。
就是这一趔趄。
沈砚舟反应极快,或者说,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搂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像铁箍一样,瞬间将叶晚棠的身体拉得紧贴住自己。借着叶晚棠重心不稳向后仰倒的惯性,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带着浓重酒气的嘴唇精准地、贪婪地印在了她左侧耳垂下方那片毫无遮挡的、白皙光滑的肌肤上!那根本不是一个意外或者玩笑性质的触碰,那是一个充满了情欲意味的、持续了至少一秒多的吮吻!动作粗暴而急切。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23:47:15
23:47:16
叶晚棠的身体在他怀里明显地僵了一下,甚至能看到她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似乎想要挣扎。但她的挣扎极其微弱,手臂只是象征性地向上抬了抬,就无力地垂落下去。她的头,甚至在沈砚舟用力吮吸的瞬间,微微地向后仰起一个角度,将那片脆弱的肌肤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的唇齿之下!那双迷离的醉眼也短暂地睁开了一下,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是惊愕?还是…某种隐秘的**和默许?
23:47:17
沈砚舟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又放肆的笑容,嘴唇甚至因为用力而显得过分红润。他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绯红、眼神闪躲的叶晚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嘴唇翕动,虽然监控没有声音,但唇形清晰地传递出三个字:“怕什么?”
然后,就是自己推开那扇隔断门,出现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画面里,黎曜自己的脸在玄关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挺拔僵硬的站姿,以及那骤然爆发的寒意,即使隔着冰冷的屏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亲你?”
“闹着玩亲了一下吗?”
“朋友间的玩笑?”
质问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冰冷的服务器房间里无声地回荡。画面上的沈砚舟是如何色厉内荏地狡辩,叶晚棠是如何慌乱地躲避眼神,最后又是如何强装镇定、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指责他“小心眼”、“干涉”……
高清摄像头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审判者,将所有的虚伪、背叛和自欺欺人,都清晰地、放大数倍地呈现在眼前。
黎曜靠在椅背上,身体没有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显示器屏幕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跳跃着,像两簇冰冷的火焰。他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吻痕特写上,以及叶晚棠那欲拒还迎的姿态上。
胃里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灼烧般的翻搅感,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但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他任由这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地吞咽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放在桌面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新鲜的刺痛感尖锐地**着麻木的神经。
他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地下机房里冰冷的、带着金属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腔,将那翻滚的恶心和暴戾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杜飞”。
黎曜接通电话,按下免提,将手机丢在桌面上。
“黎哥,”杜飞的声音从那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熬夜的沙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有料了!”
“说。”黎曜的声音平静无波,视线依旧落在定格的监控画面上。
“叶晚棠那边,今儿个一大早就去了公司,看着没啥异常,就是脸色臭得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倒是那个沈砚舟,啧啧,有点意思。”杜飞顿了顿,像是在翻看记录,“昨晚那顿酒散了之后,这小子根本没回家,直接把他那辆骚包的保时捷开到了城西那个新开的、死贵死贵的‘云端’酒店停车场。凌晨一点零五分,有登记入住记录,豪华大床房。一个人登记的。”
黎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云端酒店?沈砚舟工作室刚起步,他本人一贯标榜清高艺术家,实则手头并不宽裕。那种烧钱的地方,不是他的消费习惯。
“然后呢?”黎曜问,目光依旧冰冷地盯着屏幕。
“重点来了!”杜飞语速加快,“今儿上午九点二十,酒店地下车库的出口监控拍到,沈砚舟那车出来了。开车的还是他本人,但副驾驶上坐了个女的!戴着大墨镜,裹得挺严实,低着头。不过我手下的小崽子眼尖,放大截了图,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还有那件**版的风衣…绝壁是叶晚棠!”杜飞的声音带着一种抓到**的快意,“而且,这女的明显不是从酒店大堂正常出来的,是从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溜出来的!做贼呢这是!”
云端酒店…凌晨入住…叶晚棠清晨出现在他的车上…从消防通道溜走…
画面无声,但信息量爆炸。每一个碎片,都完美地嵌入昨晚那场背叛的拼图里。
“知道了。”黎曜的回应依旧简短,听不出情绪波动。
“还有呢黎哥,”杜飞继续汇报,“沈砚舟这孙子,工作室看着光鲜,里头烂着呢!我找了个以前在他那儿干过设计的小子,撬开了嘴。说沈砚舟接私活,偷税漏税都是小意思,最要命的是抄袭!仗着国外一些小众设计师的作品国内不好查证,直接照搬或者改头换面,当自己的原创高价往外卖!还专门有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面全是‘参考资料’!那小子说离职的时候偷偷拷了点边角料证据,怕被报复一直不敢拿出来。”
抄袭?加密硬盘?这倒是意外收获。黎曜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在计算着什么。
“硬盘里的东西,弄到。”黎曜下达指令。
“已经在想办法接触那小子了,他手里那点边角料不够劲爆,得搞到沈砚舟手里那个母盘才行!”杜飞应道,“不过黎哥,这事急不来,得找机会。”
“嗯。叶晚棠那边,”黎曜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倒扣在桌面的那个相框上,“她最近在忙的那个项目,跟恒通地产的审计复核?”
“对!那可是块大肥肉!她最近几个月就指着这个升合伙人呢!天天加班熬得跟鬼似的。”杜飞立刻接话,“不过恒通那边要求极其龟毛,审计底稿据说堆满了一个小会议室。”
审计…底稿…复核…升合伙人…
黎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操控棋局的漠然。
“知道了。”他再次说道,语气比刚才更沉,“盯紧沈砚舟的硬盘。叶晚棠那边…给我查清楚她经手的所有项目底稿存放位置、电子备份路径、接触权限名单,越详细越好。”
“明白!黎哥,你这是要…”杜飞的声音带着一丝探寻。
“做好你的事。”黎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挂了电话。
机房里又恢复了单调的嗡鸣。黎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杜飞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砖石,迅速垒砌在他心中那座名为“复仇”的建筑的基座上。
叶晚棠的审计项目…沈砚舟的抄袭硬盘…
他睁开眼,眼底的光冰冷而锐利,像磨得极薄的刀锋。他重新看向显示器上定格的画面,那个刺眼的吻痕,叶晚棠那带着隐秘**的眼神,沈砚舟那得意而猥琐的笑容。
“尊重?”他对着冰冷的屏幕,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咀嚼着某种剧毒的果实,“好。”
他移动鼠标,将那个高清的、记录着所有不堪的视频文件再次选中。复制。然后打开了一个深度加密的云存储空间,里面已经有了几个分类严密的文件夹:【叶晚棠——工作】、【叶晚棠——社交】、【沈砚舟——工作室】、【沈砚舟——私生活】。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链-起点】。把视频拖了进去。
接着,他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异常简洁:【礼物清单】。
在文档的第一行,他敲下:
礼物一:云端酒店的清晨(待完善)
礼物二:恒通地产的审计雷(待引爆)
礼物三:沈砚舟的“原创”硬盘(待启封)
保存。加密。
做完这一切,黎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轮廓,灯火阑珊,像一片坠落地面的黯淡星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孤绝。
掌心的伤口在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微微发痒。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几道月牙形的暗红痕迹。
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呢?
不过是盛宴开启前,微不足道的开胃酒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