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林宸的声音干涩。
林晚抬起头,右眼看向他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刻板:“哥哥,我回来了。”
那声“哥哥”叫得礼貌而疏离,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
林宸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后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哎呀,小晚回来了!”刘美云从屋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目光在那只义眼和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怎么瘦成这样?在里面受苦了吧?”
林柔跟在她身后,穿着粉色的羊毛裙,长发披肩,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她怯生生地看了林晚一眼,小声说:“姐姐,欢迎回家。”
林晚转向她们,再次躬身:“阿姨,妹妹。”
刘美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林晚的称呼没错,但那种机械般的礼貌让人莫名不适。
“快进来吧,外面冷。”林宸终于找回声音,侧身让开。
林晚点了点头,迈步往屋里走。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控制得很好,但林宸还是注意到,在上台阶时,她的右腿明显吃力,左手不自觉地去扶栏杆。
客厅里一切如旧。那架施坦威钢琴还在落地窗边,林柔上个月才用它演奏了肖邦的夜曲;墙上的全家福换了新的,是去年圣诞节拍的,照片里林宸、林父、刘美云和林柔围坐在壁炉前,笑容灿烂。
林晚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坐吧,小晚。”林宸指向沙发,“我给你准备了房间,还是你原来那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谢谢哥哥。”林晚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姿势标准得像礼仪课本上的插图。
佣人端来茶点,林晚轻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有去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右眼垂视着地毯上的花纹,一动不动。
这种过分的安静开始让空气变得尴尬。
“小晚,这三年...”林宸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你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林晚抬起头,右眼看向他,眼神空洞:“很好。我学会了服从,学会了守规矩,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
“他们...”林宸艰难地问,“有没有...对你不好?”
林晚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几秒钟后,她回答:“不乖的人才会受到惩罚。我后来乖了,所以没有。”
“你的眼睛和腿...”林宸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意外。”林晚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遵守规定,擅自行动,造成的后果自己承担。”
刘美云适时地插话:“哎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小晚现在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你呀,别总记着以前的事,要向前看。”
林晚看向她,微微颔首:“阿姨说得对。我会乖的。”
又是那个词——乖。
林宸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记忆中的林晚,哪怕在最叛逆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有火焰在燃烧。而现在这双眼睛...右眼是疲惫的死寂,左眼是冰冷的假体。
“姐姐,”林柔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的眼睛...还疼吗?”
林晚转向她,义眼的瞳孔固定向前,右眼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林柔脸上:“不疼了。医生说神经已经坏死,没有痛觉。”
林柔打了个寒颤,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对了,明天张太太家有个茶会,”刘美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带柔柔去,小晚也一起吧?正好让大家知道你回来了。”
“我不适合那种场合。”林晚说。
“怎么会呢?”刘美云笑道,“你现在这么...乖巧,大家一定会喜欢的。而且你这么久没露面,外面都有些闲话了。”
林宸皱了皱眉:“美云阿姨,小晚刚回来,让她休息几天吧。”
“我就是想着,早点让小晚融入社交圈嘛。”刘美云叹了口气,“毕竟三年没见了,总得让大家知道,林家的大女儿回来了,而且变得懂事了。”
林晚安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如果哥哥觉得我应该去,我就去。”
林宸看着她那副完全服从的模样,胸口闷得发慌:“你自己想去吗?”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哥决定就好。”
又是这样。
无论问什么,她都会把决定权交回来,然后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你——一只真眼,一只假眼,同样没有情绪。
“那就去吧。”林宸听见自己说,语气生硬,“明天下午,让司机送你们。”
“好的。”林晚低下头,继续看着地毯。
第二天下午,张家别墅的花园里衣香鬓影。
刘美云一身香奈儿套装,挽着林柔的手,笑容得体地向各位太太介绍:“这是我女儿柔柔,这是小晚,刚回来。”
太太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晚身上,在她那只义眼和微跛的腿上停留,又迅速移开,换上恰到好处的同情表情。
“可怜的孩子,受苦了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现在这样多乖巧,比小时候文静多了。”
林晚站在刘美云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对每一句评价都回以颔首,不多说一个字。
茶会进行到一半,张太太提议让年轻人表演才艺助兴。几个女孩轮流弹了钢琴,唱了歌,轮到林柔时,她羞涩地站起来:“我弹一首《月光》吧。”
掌声中,林柔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她的技巧确实不错,加上楚楚可怜的神态,赢得了一片称赞。
曲终,林柔起身行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晚,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姐姐以前钢琴也弹得很好呢,要不要也弹一首?”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身上。
刘美云笑着打圆场:“小晚很久没碰琴了,手生了吧。”
“可是姐姐小时候拿过奖的。”林柔眨着眼睛,一副天真模样,“就弹一首简单的嘛,让大家听听。”
林晚抬起头,右眼看向那架钢琴。几秒钟后,她轻声说:“我弹不好。”
“试试嘛。”一位太太鼓励道。
林晚慢慢走到钢琴前。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有些不自然,但比昨天刚回来时好了些。她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却没有立刻开始。
“姐姐是不是忘了怎么弹了?”林柔小声问,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林晚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
不是肖邦,不是贝多芬,而是一首极其简单的练习曲——《小星星变奏曲》的初级版本。她的指法生疏,节奏呆板,每一个音符都敲得小心翼翼,像在完成一项机械任务。
弹到一半,她右手的小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按错了一个音。
琴声戛然而止。
林晚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对不起,我弹不好。”
空气有些尴尬。
“没关系没关系,很久不练了嘛。”张太太连忙说,“来,吃点点心。”
林晚站起身,重新回到刘美云身后。她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茶会结束后,回家的车上,刘美云终于忍不住:“小晚,你今天也太...就算弹不好,也不用选那么简单的曲子啊。”
“我只会那首。”林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里面只教了那首。”
“里面?”林柔好奇地问,“是那个学校吗?他们还教钢琴?”
“教。”林晚的声音很轻,“教我们弹简单的曲子,在有人来参观的时候表演。”
刘美云和林柔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林晚回家的第四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早餐时,佣人王妈端粥时手滑了一下,滚烫的粥溅出来几滴,落在林晚手背上。
“啊!对不起大**!”王妈慌忙道歉。
林晚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没有喊疼,没有缩手,甚至没有看一眼手背上的红痕。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惊人,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板,声音颤抖:“对不起,我错了,请不要惩罚我。”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
林宸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王妈吓得脸色发白:“大**,您、您这是干什么...是我不好,是我...”
林晚仍然跪着,身体微微发抖,重复着:“我错了,我错了...”
“小晚。”林宸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想扶她起来,“起来,没人要惩罚你。”
林晚抬起头,右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她看着林宸伸过来的手,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那一缩,像一把刀扎进林宸心里。
他强行压下情绪,放柔声音:“没事的,只是意外。起来,好吗?”
林晚慢慢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手背已经红肿起泡,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早餐在诡异的沉默中继续。
林晚小口喝着粥,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林宸看着她,三年来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些月度报告里的“进步”和“矫正”,到底意味着什么。
下午,他去了书房,翻出那些报告,一封封重新看。
“学员林晚开始接受基本规则...”
“学员林晚今日顶撞教官,接受惩戒后态度有所改善...”
“学员林晚协助维持秩序,表现良好...”
“学员林晚成为模范学员,可协助管理其他学员...”
文字整齐,评语正面,一切都符合他的期望——一个被矫正好的、乖巧的妹妹。
但今天早上那一跪呢?那种恐惧呢?
林宸拿起电话,拨通了李主任的号码。铃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他皱眉,又打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他转而打给矫正中心的办公电话,这次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人说李主任上个月辞职了,新主任刚上任,不了解之前学员的情况。
“我想调阅我妹妹林晚在学期间的全部档案。”林宸说。
“对不起,林先生,学员档案属于隐私,除非有司法程序,否则不能对外提供。”
“我是她监护人!”
“您当初签署的协议里明确写明,学员毕业后,所有档案由中心封存保管。”对方的声音礼貌而冰冷,“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电话被挂断了。
林宸坐在书房里,窗外暮色渐沉。他点了一支烟,却忘了抽,直到烟灰落了一身。
那天晚上,他经过林晚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林晚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正在用纱布包扎自己的手——早上被烫伤的地方。
她的动作很熟练,单手操作也毫不费力。包好后,她抬起手看了看,然后放下,开始脱外套。
林宸正要离开,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林晚脱掉针织衫,里面是一件短袖T恤。而她的手臂上——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是旧伤,已经淡化成白色;有些还泛着粉色,显然是新愈不久。最刺眼的是一道从肘部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林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
门缝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晚的表情在瞬间变得空白,然后她迅速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动作快得几乎慌乱。
“哥哥有事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
林宸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沉重。他走到床边,伸手想掀开被子,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的手...”他艰难地开口,“还有那些伤...”
“旧伤。”林晚的声音平静下来,“已经不疼了。”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林晚。”林宸的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崩溃的东西,“告诉我实话。”
被子被慢慢拉下来,林晚坐起身,右眼平静地看着他:“哥哥想知道什么?”
“所有。”林宸说,“你在那里的三年,所有事。”
林晚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第一天,我因为不肯喝馊掉的汤,被关了禁闭。”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禁闭室两平米,没有光,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关了多久,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
“第二个月,我试图联系你,但电话被监听。我说那里不对,你说我在耍花样。”
“第四个月,林柔来探望我,告诉我你在家很开心,说如果我一直不乖,就不接我回来了。”
“第六个月,我为了护着一个发烧的室友,被打断了右腿。同一晚,那个室友死了。”
“第八个月,我的左眼被化学剂灼伤,永久失明。”
“第十个月,我签了‘自愿服从协议’,承认所有伤害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她每说一句,林宸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二十五个月,我成为‘模范学员’,协助管理新来的不听话的人。”林晚说到这里,右眼第一次有了波动——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我学会了他们的方法。因为如果不那样做,被惩罚的就是我。”
“别说了...”林宸的声音在颤抖。
“第三十六个月,我毕业了。”林晚看着他,那只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李主任说,我现在很乖,符合回家的标准。”
她微微歪头,问:“哥哥,我现在乖吗?”
林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林晚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疤痕,看着那只没有生命的义眼,看着她在被子下不自然地弯曲的右腿。
三年前,他把那个虽然叛逆但鲜活明亮的妹妹送走时,说:“不乖就别出来。”
三年后,她真的变乖了。
乖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那些报告...”林宸的声音嘶哑,“都是假的?”
“真的。”林晚说,“我真的变乖了。他们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他们要我成为什么样,我就成为什么样。”
她掀开被子,下床站好,微微躬身:“哥哥,我乖了。你满意吗?”
林宸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他死死盯着林晚,盯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盯着她脸上那副完美而空洞的“乖巧”。
然后他转身冲出了房间,冲下楼梯,冲出大门,在院子里剧烈地呕吐起来。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
林宸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胃里已经吐空,只剩下痉挛般的干呕。他抬起头,看见林晚房间的灯还亮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三年无法挽回的时光。
林宸终于明白——
他亲手把自己的妹妹,送进了地狱。
而她现在从地狱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和一只不会流泪的眼睛,用最完美的“乖巧”,对他进行最残酷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