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颜色纯粹而暴烈,几乎看不到赵四原本的身形。
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烈焰中疯狂地、不自然地扭动、抽搐,四肢摆出人类关节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
没有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反而是一种“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无数细密气泡破裂的诡异声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那并非仅仅是血肉焦糊的气味。
其中更夹杂着浓郁的陈腐、阴冷、以及……一种劣质颜料和腐朽纸张被灼烧的刺鼻味道!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一道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影,猛地从赵四燃烧的躯体中被“逼”了出来!
那黑影隐约有着扭曲的人形轮廓,不断挣扎、嘶嚎,试图挣脱火焰的束缚。
而金白色的烈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焚烧着这道黑影!
“噼啪……嗤……”
黑影在金白火焰中迅速消融、萎缩,散发出更多阴冷黑气,旋即被净化。
随着黑影的消融,那具在火焰中扭曲的“赵四”的躯体,也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它像是失去了内部的支撑,迅速干瘪、塌陷下去!
两三息时间,火焰倏地回落,收敛回篝火之中,重新变回橘红色。
地上,只剩下一团焦黑蜷缩的物事,但并非严重碳化的人体,而是……
一具空荡荡、焦黑破损的人形皮囊,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边缘卷曲,依稀能看出原本穿着镖师服饰的轮廓,但内部空空如也。
仿佛被完美地掏空,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皮”。
皮囊的脸上,那原本憨厚熟悉的“赵四”的五官,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焦糊的空洞,狰狞可怖。
几乎就在这皮囊显现的同一瞬间——
“嗡……”
所有镖师,包括黑脸镖头,都感到脑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清凉感驱散了某种一直笼罩在记忆深处的薄雾。
先前关于“赵四”的、那些清晰而熟悉的记忆画面。
他憨厚的笑容、沉默寡言的样子、一起喝酒吹牛的场景。
突然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陌生的真相。
他们愕然地看着地上那具可怖的皮囊,再互相看向同伴惊骇的脸。
“赵四……赵四呢?”一个镖师喃喃道,语气充满了迷茫。
“我……我记得他,可是……可是他的脸,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他……他真的是长这样吗?”
“不对!”另一个镖师猛地抱住头,脸色惨白。
“我们队里……有这个人吗?‘赵四’……这个名字好熟,可是……他是谁?我、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骗了!”
黑脸镖头死死盯着那具皮囊,额角青筋跳动,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心中带着无边的后怕。若非叶道长点破,并以仙法破除。
他们到死,恐怕都不会察觉身边一直藏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死寂重新笼罩破庙,但这次,死寂中充满了认知被颠覆后的悚然与恍惚。
所有的镖师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之中。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空皮囊,又看看彼此,对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那种“最熟悉的人可能从未存在”的恐怖,比直面狰狞鬼怪更令人心底发寒。
叶清风也完全呆住了,石化般站在原地。
画皮?《聊斋》里那个鼎鼎大名的画皮鬼?
就这么……被自己瞎编的“火验法”给烧出来了?
可他很快就是回过神来,看着众人那对自己无比相信的眼神,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该不会,这就是自己穿越过来的金手指吧!
叶清风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世界的诡异程度和危险性,有些突破他的认知上限。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言出法随”般的怪事。
金手指?我的金手指到底是什么?
他尝试了无数种呼唤方式,在心里默念“系统”、“面板”、“深蓝”、“属性”、“签到”、“任务”……
甚至尝试了“大道”、“天道”、“老爷赏口饭吃”……统统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不是数据化系统,也不是直接加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复盘。
他说火能辨邪,并且……那些镖师深信不疑,那画皮鬼就被烧死了。
关键点似乎在于,他说了某种“规则”,并且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了这条规则。
然后这条规则就……成真了?
为了验证这个疯狂的猜想,他暗中尝试感知那堆篝火。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跳跃的火焰之间。
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联系,如果现在再有一个“邪祟”靠近。
他也能再次引动那种金白色的净化火焰。
这感觉玄之又玄,却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这金手指的核心,恐怕是“基于认知的规则构建或干涉”?
类似“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唯心力量?
“扑通!”
黑脸镖头猛地转向叶清风,这次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撼、后怕与感激而扭曲。
“仙长大恩!通天手段!此獠……此獠竟能篡改我等记忆,混淆视听。
若非仙长‘焰里窥真’,明察秋毫,施展无上仙法诛灭此獠。
我等……我等只怕被它吃干抹净、顶替了身份,都犹在梦中,死不知因啊!”
其他镖师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信仰与依赖。
能看破画皮,恢复被篡改的记忆,这哪里还是“有点道行”?这分明是行走人间的真仙!
“仙长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多谢仙长破邪显正,还我真知!”
破庙内,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深入骨髓的后怕。
七八条精悍的江湖汉子,此刻却跪在冰冷的地上。
朝着那位青袍年轻道士的方向,磕头不止,姿态卑微虔诚到了极点。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叶清风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莫测。
他站在那里,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狂热的信仰,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画皮鬼被烧后留下的那具空荡焦皮,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冷焦臭。
以及镖师们那份被强行扭曲又骤然恢复记忆的茫然与恐惧……
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简单的事实。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将目光从地上那令人不适的画皮残骸上移开,转而投向下跪的众人。
脸上那抹因震惊而略显僵硬的线条,被他刻意放缓、放柔。
最终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弹指拂尘般的小事。
“福生无量天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威严。
他做了个虚扶的动作。
“诸位施主,请起。斩妖除魔,济世度人,本是吾辈份内之事,何须行此大礼。”
他的语调平和舒缓,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刻意谦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这姿态,让众镖师心中更生敬仰——果然是真仙风范,宠辱不惊!
黑脸镖头率先抬起头,却并未起身,而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抱拳道。
“仙长大德,我等凡夫俗子,今日方知天地真有正道,真有仙法!
若非仙长,我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累及家人朋友被这妖物顶替祸害!此恩此德,绝非寻常!”
他语气哽咽,显然是真情流露,后怕至极。
叶清风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缓声道。
“世间阴阳有序,然总有阴秽之物,因缘际会,扰动人间。
此画皮之鬼,擅篡记忆,夺人身份,最是阴毒诡谲。
尔等行走江湖,血气旺盛,然心念纷杂处,易为所乘。
日后若觉身边人有异,言行矛盾,记忆突兀,或可静心细察。”
